六毛
卷闸门拉上去时,门底擦过地面一层细灰。
陈泽鑫把门推到顶,手指松开铁环,铁皮在上头晃了一下,很快停住。巷子里没水,砖缝干得发白,昨夜那点热像没走,贴在墙根和电动车座垫上。东北风在巷口动了动,进不到A12门前,到了门槛就只剩一股闷。
他先开水龙头。
水从管里冲出来,前面一小段温,流过手背才慢慢凉。油菜泡进盆里,叶子浮起,梗根上的泥散成细线。米饭翻开,热气往上顶。肉丝盒盖一只只压平,鸡蛋纸托放到架子里,边角有点软。
七点多,第一锅水起小泡。
他把锅架上去,火苗低低舔着锅底那圈灰蓝印。旧锅起热慢半拍,他等着,不急。案板擦一遍,刀口在磨刀石上轻轻拉两下,声音不大,像有人在旁边慢慢撕一张纸。
门口第一个停的是穿蓝色工牌的女孩。
“老板,炒饭少油。”
“行。”
蛋液下锅,边缘鼓起来。米饭压散,肉丝晚半拍,青菜最后下。她站在门边看手机,工牌绳贴在脖子上,汗在耳后亮出一点。陈泽鑫把饭装盒,袋口打紧。
“袋底烫,别贴腿。”
她点头,扫码声响了一下,提着走了。
八点半以后,人一拨一拨从巷口进来。工牌、钥匙串、塑料早餐袋、没睡醒的脸。有人站在门口问有没有粉,有人坐下就把小风扇掏出来对着碗吹,扇叶呜呜转,风没吹凉,只把葱味吹散了一点。
一个背心阿叔拎着菜市场袋坐下,“今日闷。”
“嗯。”陈泽鑫把粉下锅,“粉软点?”
“软一点,少酱。”
“行。”
锅声起得密。油碰到热铁,滋一声,白汽往脸上扑。后颈的汗先顺着发根往下走,到领口那里被背心吸住,一整片贴在身上。陈泽鑫没去擦,手上那份还没出锅。
十点,他把火收小。
手在围裙上擦一下,拿手机。微信两条,平台一条。看完,回完,按黑,放回围裙口袋。他转身把火拧回来,锅里的水刚好滚大,粉一下去,声音又把门口填满。
午市来得正。
骑手报尾号,客人催两分钟,堂食的碗在桌边排着。陈泽鑫的手没停。饭摊薄,蛋不能碎太细;粉要先松开再收水,急了就糊成一团。打包盒底擦一下,盖子扣紧,封签压平。门口有人问:“老板,这个还要多久?”
“两分钟。”
“我赶会。”
“再快饭会湿。”
那人看了一眼锅,收了手机,没再催。
熟脸骑手进来,头盔没摘,汗从脸侧一路滑到下巴。
“今天这天,像锅盖扣人头上。”
陈泽鑫把一袋饭递给他,“你这个汤少,别倒。”
“放心,我比汤稳。”骑手接了,笑一下,转身走。
后面一个男客听见,也笑,“汤都稳,人不一定稳。”
陈泽鑫正洗锅,热水一冲,白汽扑上来。他说:“人坐一下就稳。”
那男客坐到门口塑料凳上,扯着领口扇了两下,“那我稳半分钟。”
半分钟没到,下一份粉好了。他端着碗往旁边挪,给等餐的人让出半个凳面。
一点前后,闷热压到最里头。小风扇原本朝着门口,陈泽鑫把它转回灶边,风擦过火边,吹不散热,只让脸上的汗干出一层盐。毛巾搭在水池边,他抓起来擦后颈,擦完拧了一下,拧不出水,只有一股油烟味和汗味混着。
他把毛巾重新搭回去。
一份少盐饭,一份不要葱粉,一份加蛋。骑手把车停在门口,车箱盖开着,里面的保温袋边角磨得发亮。陈泽鑫把两个袋子分开放。
“这份有汤,放里面。那份饭,别压。”
骑手嗯一声,把袋子塞好,扣盖前又问:“A12就你一个人啊?”
陈泽鑫把下一只盒子擦干,“嗯。”
“浪险。”
他没接这句,只把锅里的粉翻了一下。粉条从锅边滑回来,水汽贴着手背往上爬。
两点多,人散了一截。
他把桌面收掉,碗先冲第一遍。水池里的油花被热水冲开,沿着滤网转一圈,挂在边上。他用手背把额头汗蹭掉,蹭完才想起手上还有一点水,又在围裙上擦干。
三点,他拿手机。
手在围裙上擦一下,拿起,看,放回原处。没有多停。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电动车经过的声音。门口那张塑料凳上有一圈人坐过的汗印,已经干了一半,边缘淡下去。陈泽鑫把风扇往灶口转了半格,风从右边吹过来,火苗低了一下,又稳住。
他切明天要用的姜葱。
姜先拍裂,再切片。刀背落下去,姜汁一点点沾到案板上。葱不多,他把葱白和葱绿分开,葱白留厚一点,葱绿切细,装进小盒。盒盖没有扣死,留半指缝。
冰柜开了好几回。
第一次拿肉丝,冷气扑到膝盖,他弯腰把盒子抽出来,门马上合上。第二次找鸡蛋旁边那小袋碎壳蛋,袋子卡在角落,他把上面一包米粉挪开才拿到。第三次,他把晚市要用的肉往外移一格,手扶着门边,冷气从里面慢慢涌出来,贴到小腿。
他站了两秒。
冰柜里那点冷不是风,只是一层薄薄的东西,碰到皮肤就没了。外头的闷很快又贴回来。他把东西放好,手掌按住门缝,确认合实。
四点半以后,又开始有客人。
一个头发还湿的男人拎着不锈钢盆,“饭还有吗?少油。”
“有。”
一个年轻人要粉不要葱,站着等时一直看短视频,声音压得很低。屏幕里人说话很快,陈泽鑫只听见几声笑,没听清。饭出锅,他把袋子递过去,对方扫码时手指滑了一下,扫第二次才响。
“慢慢食。”
“谢了老板。”
晚市接上来,没有午市重,却不让人停。天色往下沉,巷子里灯一盏一盏亮,光照到地砖上,灰尘都显出来。灶前更热,火在下面顶着,风扇吹来的风像从热水盆边绕了一圈。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站门口问:“能不能少米多蛋?”
“行。”
“不要葱。”
“行。”
“多久?”
“两分钟。”
男人点点头,往旁边站。陈泽鑫打两个蛋,少舀半勺饭,把蛋留得大块一点。装盒前看一眼锅边,没有葱。盒盖扣上,热气从缝里挤出来,封签贴平。
七点多,有个骑手跑进来,额头全是汗,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
“尾号二八,快一点老板。”
“锅里。”陈泽鑫把粉翻开,“你坐一下。”
骑手靠在门框边喘气,“今天没下雨也累,人像泡在水里。”
陈泽鑫倒了半杯水放案板边,“先喝。”
骑手一口喝掉,杯子放回原处,“谢。”
粉出锅,他把袋子递过去,“袋底烫,别贴腿。”
骑手拎着走,到了门口又回头,“你这杯我等下还。”
“不用。”
“那我下次带来。”
陈泽鑫已经低头洗锅,只回了一个“行”。
九点,他手在围裙上擦一下,拿手机。
看完,放回原处。
九点多,最后一份饭取走。
他把火钮拧到底,用手摸了一下,确认关死。锅洗两遍,第一遍水浑,第二遍清一点。米粒从水池边拢进滤网,油菜筐倒扣到墙边,刀擦干收回架上。台面从左到右擦,抹布折一面,又从右到左擦第二遍。
门口静下来。巷子里的热还没散,电动车少了,远处有人关门,铁皮短短响了一声。陈泽鑫把地面冲过,水沿门槛往外走,带着一点灰,流到砖缝里,很快停住。
他从小料架最下层抽出白皮本。
本来要记冰柜。今天剩肉丝一包半,油菜不多,鸡蛋够明天上午。他翻到冰柜那页,在边角写下几行。字靠得近,纸边被翻得起毛。
那页边上有一个数:25.4。
他看了一眼,笔还在手里。
本子往后翻。
人工。
页首两个字压在上面。下面一行是陈泽鑫,名字后面空着。再下面那行旧字还在:8.24 7:08开 21:41收。收字最后一笔带到一粒油点,尾巴歪出去。
他把笔尖停在那行旁边。
先抄下25.4。
再回到钟点上。七点八分。九点四十一。笔尖点了点,停住,在旁边写了一个14。写完看了一下,那一小截多出来的时间没有跟进去。
他在页边列乘法。
25.4
× 14
4那一竖写得有点斜,他没改。下面先写101.6,又在上面补254。两行加起来时,小数点前后挤到一起。他把笔尖抬起,又落下,慢慢写:
355
笔离开纸。
他看着那个数。
过了一会儿,笔尖又落回去,在后面添了一个点,一个6。
355.6。
写完,他没有圈,也没有划。笔插回本子中缝,本子合上,放回老地方,压在那本黑皮账本上面。
店里只剩冰柜的风声。
他弯腰打开冰柜,把明天那袋肉从冻格挪到下面一格。冷气出来,碰到手背,很快散了。门关上,他用手掌按一下门缝。
灯关掉。
卷闸门拉到底,锁扣合上。巷子里还是闷。
白皮本人工那一页上,陈泽鑫三个字后面照旧什么也没有。底下那行钟点下面多了一个数,355.6。那个6是他写完355、笔尖离开纸之后又落回去添上的。33分钟他没算,六毛他留着。
(某日 · 第17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