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
“受试者可在任何时间、无须说明理由退出试验,不影响其常规诊疗权益。”
这行黑体字停在手机屏幕中央,楼下老榕树里那只噪鹃正好又叫起来,一声比一声长,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划。唐敏把手机亮度往下调了一格,还是觉得那行字太白,白得有点冷。
她坐在阳台那把折叠小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只旧笔记本,边角已经磨起毛。今天多云,没雨,可空气一点也不轻,南边的风低低地吹不过来,晾衣杆上那件昨晚洗的家居服还是半潮。远处楼缝里灰白一片,不像雾,更像空气里掺了细细的纸灰。AQI一百二十几,城市像刚睡醒就先吞了口闷气。
研究护士昨晚九点多推了一个PDF给她,文件名很长,前面是港大深圳医院的项目简称,后面跟着一串版本号。她点开第一眼先看页脚:`知情同意书 V3.2,修订日期 2026年4月10日。` 职业病就是这样,先看版本,再看正文。正文里全是她不喜欢但又不能不看的词。
筛选期。随机分组。电子知情同意。法定代理人。不良事件。
她一行一行往下滑,手指停在“可能风险”那一页,里面规规矩矩列着头晕、恶心、局部反应、输液相关不适。头晕两个字最扎眼。母亲前两天还坐在餐桌边说,吃了药像脑子里包了棉花,不像自己。PDF里的头晕只是一个词,母亲嘴里的不像自己却是一个上午。文字有时候就是这样,写得越标准,人越被折平。
她又往下翻,翻到“家属需尽可能提供既往病史、近期用药情况及观察记录,以供研究团队判断是否适合进入筛选流程”。这句她看了两遍,忽然坐直了一点。
观察记录。
她这些天记在备忘录里的那些东西,原来不是只有她自己会看。沙发缝里的白片,枕套里的白片,纸巾里那粒完整的药,母亲那句“问,不要盯”,还有那句“不像自己”。平时那些字只是她给自己搭的扶手,免得日子散掉。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这些东西拿去医院,也许是资料。
她把PDF缩小,切到微信,给研究护士发了句很短的话:“您好,我在看同意书。请问初次面谈家属需要带哪些资料?”
消息刚发出去,屋里就响起梳子刮过头发的干涩声。
不是浴室。是主卧。
唐敏回头,隔着阳台门看见母亲坐在主卧那面衣柜镜前,背挺得还算直,肩上搭着一块洗得发薄的米白毛巾,正拿一把掉了漆的深红色塑料梳一下一下往后梳头。镜子把窗外的灰光也收进去,老太太鬓边的白发被照得有点硬。
“你搞什么,一个人梳。”唐敏起身进去,语气不重,“等我来。”
“我会。”母亲没回头,梳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个头还要人教,成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蛮像她清醒时的样子。唐敏便没抢,只站在旁边看。母亲今天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一点,至少知道先把发尾理顺,再往上带。只是手劲不稳,梳到后脑时总会偏一点,像地图上快要走出边界的笔。
“扎起来。”母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别披着,披着见长辈不成体统。”
“行,等下我给你扎。”
“你外公最烦这个。”母亲又梳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什么,眼睛在镜子里定了定,“还有那封信。”
唐敏一顿。
“什么信?”
母亲的梳子停在半空,像这个问题很怪。“你外公写给我的那封。你不是给我夹起来了?”
“夹在哪里?”
“书里。”母亲皱眉,认真想了一会儿,“不是字典。那本大的。蓝壳子,角都卷了。你小时候还拿来垫过桌脚。”
唐敏心口轻轻一收。
家里以前确实有一本到处掉纸边的大书。不是她现在这个深圳的家,是永州那边老屋。厚,蓝壳,压在五斗柜最下层,她小时候嫌桌子晃,顺手抽出来垫过。后来搬家、看病、接母亲来深圳,那些书大多还留在老家,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
“哪封信?”她声音放慢了一点,“外公写了什么?”
母亲却没立刻答。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好像在跟镜子后面某个人较劲。过了几秒,她才低低地说:“不能给你大舅看。”
唐敏这回真的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具体了。不是那种病里常见的散乱联想,不是今天星期几、几点吃饭、钥匙放哪了那一类。它有对象,有禁忌,有藏放的位置。具体得让人后背发凉。
“为什么不能给大舅看?”她问。
“你问这么多搞什么。”母亲忽然有点烦,把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搁,“让你藏就藏。信又不是写给他的。”
这点脾气也很像从前。唐敏没再追着问。照护久了她晓得,往前推得太急,门就会在眼前啪一声关上。她把梳子拿过来,站到母亲背后,用手指把散开的几绺白发理顺。母亲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
镜子里两个人靠得很近。一个头发白了,一个眼下淡淡发青。唐敏忽然想起清明那天,母亲对着窗外那场灰亮的雨叫了两声“爹”。现在又是外公,又是信。深层记忆这东西不像流水,更像井。平时不见得响,一旦有声音,都是从很深的地方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
研究护士回得倒快,文字简洁,像医院里常见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耐心:“初次沟通可先带身份证复印件、近期用药清单、既往检查报告。如有家属观察记录也建议带上。周二下午可到临床试验机构办公室先面谈,不收费,是否筛选由医生评估。”
不收费。
先面谈。
唐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了。门是门,墙也是墙。可至少不是一堵完全没缝的墙。
她把母亲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小揪,拿了根黑色发圈绕两圈,第三圈没敢勒太紧。母亲对着镜子摸了摸后脑,神情平了一点,忽然又问:“你五一回不回去?”
“回哪里?”
“永州啊。”母亲看着镜子,像这问题根本不该问,“那封信总要拿回来。”
唐敏手指一紧,顺手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直接开了12306。
她不看第三方,也懒得跟那些抢票群扯。官方蓝白页面跳出来,城市栏里“深圳北”已经是默认,目的地她打了两个字:永州。
日期栏一滑,五一前后那几天像一排收紧了的门。她点进五月一日,几趟白天车次清一色只剩候补;切到二日,还是候补;三日勉强刷出一趟,刚点进去,页面转了一圈,又变回灰色。下面有一行小字提示增开夜间高铁,她点开看,带着月亮标记的新车次刚刷出来,座位栏也已经只剩候补。快得像谁根本没打算让人碰到。
她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票没了是一回事,更麻烦的是,就算真抢到,她也未必走得成。带母亲回去,进站、候车、上厕所、吃药、头晕、发懵,一路上任何一个环节都能把人绊住。她一个人回去更不像话,谁照看母亲?舅舅?这些年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能交。小宇五月那阵子还在冲英语听说和文化课,九年级哪来的什么春假,跟他也扯不上。她现在盯着12306,像在盯一个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成立的方案。
可人一着急,还是会先去点那个看上去最像出口的按钮。
屋外那只噪鹃又叫了一声,尖,直,执拗得很。唐敏盯着页面右上角那个小小的圆圈转完,忽然有点想笑。
“搞得蛮好。”她低声说,“门倒是开了,进去还是候补。”
母亲在镜子前听见,回过头看她:“没票?”
“没。”唐敏把手机锁屏,“现在全国人民都想出门。”
“那你等夜里的。”
“夜里的也候补。”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空,又有点远,像没完全听懂“候补”是什么意思,只听懂了“回不去”。她手慢慢摸到梳妆台边缘,指尖在木头上一下一下轻点,像在数什么。
唐敏没再说票。她转身去客厅,把手机和笔记本都拿过来,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得很实在:`筛查资料-母亲`。她把前几天那些记录一条条复制进去,又补了今天的。
“4月19日 早
触发场景:镜前梳头
表现:主动提及外公及‘那封信’,明确表示‘不能给大舅看’
特点:信息具体,含藏放位置及对象,不像随机重复”
她打到“对象”两个字时停了一下,又把“明确表示”改成“多次强调”。更准。
这是编辑留下的毛病。日子已经够乱了,字不能再乱。
客厅那边电视没开,屋里只剩楼上挪椅子的钝响、隔壁排风扇的嗡嗡声,和那只鸟时远时近的叫。福田这种老小区,安静从来不是真的安静,是很多细小的声音一起把日子顶着。她把资料存好,顺手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七。再过一会儿她得去工作室,把前天挪到周日的两节课补上,每人还答应多给十分钟。生活就是这样,临床试验、外公的信、五一车票、学员的肩胛骨,全挤在一个早上。
她走回主卧,想再问母亲一句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可母亲已经有点散了,坐在镜子前,眼神落在自己肩头那块毛巾上,像不太认得那是自己的东西。
“妈。”唐敏蹲下来,声音放轻,“那封信,是外公什么时候写的?”
母亲没答。
“在永州老屋吗?”
还是没答。
她正准备换个问法,母亲忽然抬手,指了指镜子里她身后的方向。那动作很轻,像不是在指这个房间,而是在指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别去零陵找。”母亲低声说。
唐敏心里一跳,立刻接上:“那去哪里找?”
母亲看着镜子,眼珠慢慢动了一下。她脸上的神情不是平时那种糊涂,也不是刚才那种短暂的清醒,更像有人把她一下推回了很多年前,她正站在某个唐敏完全没见过的旧日子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回龙圩。”
(某日 ·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