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
卷闸门往上走到一半,门头那块樟木还带着潮。
陈泽鑫把门推高,手背擦过门边,指节上沾了一点水。水泥地一块深一块浅,像夜里有人端着盆从巷口走过,没洒成线,只留下几处暗印。蓝桶那边已经有打氧声,咕噜咕噜,隔着半面墙传过来。
他抬手按了按木板下沿。
潮的。
门口没有人。周日的副楼安静,平时一早就一拨一拨晃过去的牌绳和皮鞋都不见了。巷子里先出来的是拖鞋声,有人拎着塑料袋去买早饭,袋子里两只包子把薄薄的袋皮顶出圆角。小孩踩滑板车从远处推过来,车轮在砖缝上哒哒响,被大人伸手一拽,靠到墙边。
陈泽鑫把桶往里提半尺,开灶。
米饭翻开,热气顶起来。油菜泡水,肉丝分盒,粉桶盖掀起半指又盖回。锅放到火上,底下那圈灰蓝印慢慢发热。第一锅水开时,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只回了一个有,就按黑塞回围裙口袋。
十点多,木面摸上去不再返湿。
他把灶火关小一点,走到案板边,弯腰从底下摸出那只桐油罐。罐身有旧油痕,灰黏在边上。他把盖子拧开,里面只有底上一层亮。气味闷闷地冒出来,不冲,贴着鼻子走一下就散。
门口那块木头挂得高。他找来一只倒扣的周转箱,放在门内侧,鞋底先在边上试了一下,箱子没晃。他踩上去,肩膀顶近门头,拿一块旧布堵在罐口,把罐子慢慢倒过来。
布吸进一点油。
他从左边抹起。
木面一碰油,颜色立刻沉下去。旧布顺着木纹往右推,布角蹭过墨字边缘,他手放轻一点。油不多,抹不到太宽,只能一条一条压过去。左半边渐渐深了,亮出一点湿润的光。右半边还浅,早上的潮退了,木头露出干白的底色。
抹到中间,布干了。
他把罐子倒过来,停在半空控了一会儿。罐口只有一点慢慢爬下来的亮,到了边上又停住。他把布再压上去,挤了两下,还是蘸不出新的。
他没有再抹。
周转箱从脚底移开,放回原位。空罐拧上盖,重新塞进案板底下。门头上留下半边深色,半边浅色,中间的边歪歪斜斜,像一笔写到没墨。
灶上的水快滚了。他回去开火。
十一点半过后,巷子热起来。
太阳没有直晒进来,光却白,压得人眼睛发干。北边有一点风,走到巷口还有,进到A12门前就散了。门口先坐下的是一个穿拖鞋的男人,三十多岁,头发没梳平,手里拿一只不锈钢饭盒。
“有粉吗?”
“有。”
“少油。”
“行。”
粉下锅,水汽一扑,男人把饭盒放到桌边,坐下来看短视频,声音压得很低。隔壁蓝桶一阵水响,有虾撞到桶壁,啪一下,很快没了。远一点,一家三口从巷口过来,孩子手里捏着半截油条,油纸袋被他握得皱成一团。
女人问:“炒饭能做两份吗?一份小孩吃,不要葱。”
“行。”
孩子爸爸补了一句:“小孩那份少点盐。”
陈泽鑫点头。饭先做小孩那份,蛋边不要老,肉丝少一点,青菜切细一点。装盒前,他用铲尖把锅边两截葱挑出去,盒盖扣上,推到桌边。
“慢慢食。”
孩子坐在塑料凳上,脚够不到地,鞋尖一下下碰凳脚。女人把饭盒打开,先吹一吹,筷子夹一小口放到盖子里晾。孩子爸爸坐在旁边,手机扣在桌面上。
骑手来了一趟,没进门,站在门口报单尾号。陈泽鑫把袋子提给他。
“袋底烫,别贴腿。”
骑手嗯了一声,转身去开车箱。车箱盖扣下去,塑料扣轻轻响。
十二点前后,灶边热到人脖子后面发黏。
一份鸡蛋肉丝炒粉压在锅里,粉条松开,蛋香先起,肉丝晚半拍下去。等餐的骑手在门外车边,低头看手机,车把上挂着头盔。里面桌上,那个拖鞋男人还在吃自己的粉,筷子停一下,又继续夹。
陈泽鑫把粉推到锅边,打包盒放在钢面上,左手稳住锅耳,右手拿勺准备往盒里送。
就在倒出去那一下,手腕的力没送上去。
锅沿往下一沉。
粉从盒口边上滑出去,一半摊在灶台钢面上,一半掉到地上。铁勺磕到锅沿,发出当的一声。
盒子空着。
陈泽鑫看了它一秒。
灶火被他拧小。台面上那半份粉还冒热气,地上的粉粘着几粒米和菜叶,油在钢面上散开一层薄亮。他拿刮板先把台面那一摊刮起来,倒进厨余桶,又蹲下,把地上那一半也铲进撮箕,倒进去。抹布按在钢面上拉一遍,水渍和油光混在一起,又被第二把干一点的布带走。
里面桌上那个穿拖鞋的男人抬头,看了地上一眼,又看了陈泽鑫一眼。
他没说话。
筷子重新伸进自己的饭盒里,夹起一小撮粉,低头继续吃。
门外骑手探头进来:“老板,好了没?”
“两分钟。”
陈泽鑫重新打蛋。
蛋液下锅,锅声又起来。肉丝、粉、青菜,同一份重新走一遍。火不能太急,粉不能糊,盒子换过一只,放在台面干净的地方。这一次,粉稳稳进了盒里。盖子扣上,封签贴平,袋口打结。
他递出去。
“路上别倒。”
骑手接过袋子,看一眼单号,放进车箱,车很快出了巷口。
后面的单还在。
孩子那桌吃完,小孩把油纸袋团成一个球,想往桌上放,被女人拿过去塞进自己包侧袋。孩子爸爸扫码,屏幕响了一声。陈泽鑫正在洗锅,只抬头说慢慢食。那一家从门口出去,孩子滑板车被大人提着,轮子悬在半空还转了两圈。
穿拖鞋的男人最后走。
他把饭盒盖扣上,拿手机扫码。声音响过,他站起来,拖鞋在地上啪嗒一下。走到门口时,他侧身让开一个进来取餐的骑手,没有回头。
午市继续往下走。
一个常来的住户拿着保温杯过来,说只要一份炒饭,不加辣。陈泽鑫说行。一个骑手站门边报了两遍单号,他听清后把对应的袋子递出去。外面有孩子在墙边追泡泡,泡泡飘到A12门口,被热气一顶,破在卷闸门边上,留下很小一点水印。
锅一锅接一锅。油响、打包袋摩擦、扫码提示、蓝桶打氧声混在一起。陈泽鑫的回答短下来。
“有。”
“行。”
“嗯。”
“两分钟。”
“慢慢食。”
两点多,人散了。
桌上还留着几粒米,凳脚边有一截青菜梗。他把碗盘收进水池,先冲第一遍,再用洗洁精过一遍。灶台钢面擦到发暗,靠墙那条缝里还卡着几根粉。午市急的时候看不出来,收拾干净后,粉条贴在缝里,短短的,已经凉了。
他从小料架旁抽出一根竹签。
竹签尖伸进钢面和墙之间,往外挑。第一根挑出来,粘着一点油;第二根断成两截,他又换角度,把另一截勾出来;第三根贴得深,竹签刮到墙面,发出细细的沙声。他把挑出来的粉拢到一张废纸上,包起来丢进厨余桶。
灶火重新开起来时,下午那阵空已经过去。
三点多,有个骑手取完餐站门边喝水,自带的透明瓶子瓶身被捏扁一块。他仰头喝完,把瓶盖拧紧,说:“周日也不歇啊。”
陈泽鑫把下一份粉下锅,“有单。”
骑手笑一下,没再说,拎餐走了。
傍晚来得慢。天色没有一下暗,只是巷子里那层白光往下沉。A11蓝桶旁的水声还在,偶尔有人买虾,塑料袋兜水,提起来时哗一声。A12门口坐过几拨住户,都是吃完就走。有人问粉能不能软一点,他说行;有人问饭能不能少油,他说行;有人问还要多久,他说两分钟。
晚市不算重,却不断。
一份炒粉给楼上的老太太带走,来取的是她女儿,穿家居裤,手里还攥着钥匙。陈泽鑫把袋子递过去,只说袋底烫。一个少年自己来买炒饭,手机扫码时屏幕亮得刺眼,付款后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点了下头就走。一个骑手第一次来,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右边出去,见蓝桶左拐。”
骑手啊了一声,“不是后面?”
“嗯。别去后面。”
九点多,最后一份打包走远,巷子里的车声少下来。
陈泽鑫把火关到底,用手摸了一下火钮。锅洗两遍,第一遍水浑,第二遍清一点。水池边的米粒拢进滤网,油菜筐倒扣在墙边。案板擦干,刀收回架上,冰柜门缝抹一遍,手掌按住确认合实。
地面最后冲一次。
水从门槛往外走,带着一点灰,沿砖缝慢慢滑。门口那张塑料凳被他搬进来靠墙,桌面抹布拧干搭到水池边。A11那边还剩一点水声,远处有人关门,铁皮轻轻一响。
卷闸门拉下来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头那块樟木。
早上抹到的那半边在门灯底下颜色深,发亮;没抹到的那半边还是干木头的浅色。中间一道不齐的边,从左上斜到右下,停在墨字旁边。
卷闸门拉到底,锁扣合上。
店关了。那块木头还挂在上面,一截深,一截浅。
(某日 · 第1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