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半寸

第163章 · 杜撰 × 虾说

电扇转到第三下,才把餐桌边那张纸吹动一点。

唐敏用杯底压住纸角,黑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7:50 出门。10:20 回来。下面照旧写早饭在锅里,水杯在右边。笔尖划过白板时有一点涩,她把笔拔开又按回磁扣。

小宇坐在桌边吃粥,校服没穿,灰T恤领口有一圈洗旧的白。他低头夹酸豆角,筷子尖停了停,说:“昨天体测跑了。”

唐敏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他碗边,“粥没放糖。”

“嗯。”他把鸡蛋拨到碗里。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块旧手帕,外套搭在膝盖上。那件浅色出门外套又被她从房里拿了出来,扣子没扣,只把袖子翻在一起。

唐敏走过去,把外套从她膝上拿起来,挂到椅背上。

“今天屋里热,不穿这个。”她说,“你坐着,风扇扫得到。”

母亲摸了一下袖口,“这个穿得住。”

“穿得住也先歇班。”唐敏说,“它前几天上过工。”

母亲哦了一声,把手帕重新摊开,四角一一按平。

小宇放下碗,把碗沿推到桌子里面,“我等会儿出去一下。”

“伞在门后。”唐敏把洗好的勺子放进沥水架,“拿不拿你自己看。”

他没说去哪儿。她也没问。

七点五十,她换鞋。楼道灯没亮,她用钥匙串碰了一下铁扶手,灯管闪了两下,黄光贴着墙皮亮开。外面多云,天白而闷,地面干着,树叶一动不动。走到小区门口时,早点摊的油锅已经响了,热汽贴着棚顶散不开,两个穿运动背心的人站在旁边等煎饼,手里各捏一把小票。

工作室门口那两盆琴叶榕叶子亮着,盆土边有一圈细灰。岚色地垫被踩出几道浅脚印,前台小姑娘正蹲在玻璃门边,用喷雾喷门把手,喷两下,抹布绕着把手擦一圈。

“唐老师,周六班人齐。”她说,“里面有点闷,风扇我开了。”

“空调别打太低。”唐敏换鞋,脚跟往拖鞋里一踩,“一冷一热,肩先抗议。”

前台笑,“今天肩膀可能要联名投诉。”

八点半这节四个人。法务学员先到,头发扎得很紧,一进门就揉脖子:“唐老师,我今天这个肩膀,像被会议纪要夹了一晚。”

短发学员把水杯放到墙边,“你至少还有纪要,我昨晚只剩标点符号。”

另一个第一次来的蓝发圈女生站在器械旁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指甲上有淡粉色亮片。还有一位常来的阿姨,穿浅紫色运动上衣,正把袜口往上拉。

唐敏把弹簧调好,手指摸过金属扣,扣子卡进去,咔一声。她今天没有上器械。以前要先做给人看的一组,她把法务学员叫到滑车上。

“你先来一遍,慢一点,给她看脚跟怎么落。”她说。

法务学员趴上去,嘴里还在嘀咕:“我今天肩膀如果辞职,麻烦唐老师给它写封推荐信。”

“推荐信不写假话。”唐敏说,“它最近表现一般。”

屋里笑了一下。风扇吹到地垫边,带起一点消毒水味。咖啡机在外面响,豆子磨开的声音很短,很脆。

蓝发圈女生跟着上器械时,右脚一踩,膝盖就往前顶,腰背整块绷住。唐敏走过去,手心扶住她外侧膝,另一只手把她的脚跟往里送了半寸。

“脚掌三点贴住。”她说,“脚跟别逃,膝盖不往前抢。先松开,再起来。对,吐气的时候坐骨往后送一点。”

女生照着做,滑车轻轻往回走了一小截。她忽然哎了一声。

“这里有了。”她指了指大腿后侧,声音有点惊讶,“刚才都在前面。”

“前面抢活,后面就装没听见。”唐敏松开手,“再来一次,不快。”

第二次,女生的膝盖没再冲出去。法务学员在旁边趴着看,叹了口气:“原来我的后侧也不是失踪人口,是我没给它开门。”

“你先把肩放下来。”唐敏指了指她肩胛,“它又趁乱上岗。”

短发学员笑得肩线一耸,又自己压下去。唐敏没有接她的眼神,只把滑车推回起点,让阿姨换上来。她的手上沾了喷雾没干透的水,也沾了一点器械皮面上的细灰。纸巾擦过以后,指腹还是有一点涩。

后半节,屋里话少了。弹簧拉开的声音一下一下,风扇头转到左边时,垫子边缘轻轻翘一下。唐敏一直站在器械旁,手扶肩、扶膝、扶脚跟,话比平时更短。

“这里慢。”

“别耸。”

“起之前先停半口气。”

蓝发圈女生最后一组起来时,动作没晃。她下器械,脚踩到地垫上,看了看自己的腿,“这个比我想的费事。”

“费事比乱事好。”唐敏把弹簧一根一根放回原位。

下课后,法务学员拿毛巾擦汗,“唐老师,我怀疑我昨天不是上班,是把自己拧成了麻花。”

“麻花至少形状统一。”唐敏把小球放回收纳篮,“你这个还多部门协作。”

前台在门口接下一位,探头问:“唐老师,水给你放这边?”

“放着吧。”唐敏说,“杯子别挨玻璃,刚擦过。”

她收垫子,把每一只把手摆回同一边,确认滑车推到底,才换鞋下楼。

十点二十,她开门进屋。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帕放在膝头,电视声音很低。电扇还在低档转,白板上的字干净,杯子在茶几右边。小宇的鞋不在门口,书包也不在椅子上。

唐敏把包放到餐桌边,先去厨房洗手。锅里饭温着,她盛了一小碗,又切了半个西红柿,鸡蛋打进碗里。油热后蛋液下去,边缘鼓起,她用锅铲轻轻推开。西红柿一倒进去,锅声软下来,红汁贴着蛋边。

母亲端碗时说:“热。”

唐敏把水杯往她手边推,“喝水。风扇它今天跑慢车。”

母亲喝了两口,用永州话说:“口里干。”

“晓得。”唐敏给她夹了一块蛋,“这个软,先吃。”

饭后,她收碗。水龙头开小,碗底一点油光被冲下去。经过小宇房门口时,门开着半扇,桌子右边空出一小块。那一块比旁边干净一点,像有本东西在那儿放久了,下面没落灰。练习册还在,黑色笔袋也在,桌角一支中性笔滚到边上,笔帽朝外。

她没有进去。

碗洗完,唐敏把锅盖盖回去,拿起手机,点开小宇那栏。

锅里有饭,回来自己热。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把母亲的薄毯叠好。屋里没有别的响动,只有电扇转到最左边时,轴里轻轻咯一下。

下午亮得发白。

云薄薄地铺在楼顶上,客厅没有暗下去,只是白光更硬。风几乎没有,阳台上两件衣服挂着,布面晒得发干,边角偶尔动一下,很快又垂回去。外面热气贴着玻璃,窗台摸上去温温的。

唐敏到阳台收衣服。

校服裤已经晒够了,裤脚搭在栏杆外,布料有点硬。她伸手去够夹子。指尖刚碰到夹口,腰那一截停住了。她手按在栏杆上,另一只手仍捏着夹子,没有把衣服扯下来。阳台外面白亮亮的,楼下雨棚晒出一层浅灰。她等了等,膝盖先弯,胯往后坐一点,再把夹子松开。裤子落到她手臂上,带着布料的温热。

她把衣服抱回客厅,搭到椅背上。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转头。唐敏把阳台门拉到只剩一条缝,外面的热被挡住一点。

后来她坐到餐桌边,拿出工作室那本薄夹子。纸上已经有几行旧字,都是学员的动作问题。她翻到今天,先写蓝发圈女生:右脚外压,膝前顶。再写:脚跟内送半寸后,大腿后侧能接上。下一行写法务学员:肩胛上提,笑时更明显。括号里补两个字:提醒。

笔尖停了一下,她把括号里的两个字划掉,改成:手指点肩。

到傍晚前,外面还是干的。阳台栏杆晒过一下午,手背碰上去还有一点温。母亲把手帕叠成细条,放在膝盖中央,问:“要水。”

唐敏起身倒水,“给你倒。”

母亲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再说话。

傍晚,小宇回来了。

他推门时,外面风跟着挤进来一口。鞋面有一点水,头发尖沾了两三处细湿。书包带斜在肩上,他弯腰换鞋,没有说去哪儿了。唐敏把厨房门边的毛巾递过去。

“擦一下,别把水带进房间。”

“嗯。”

他擦了两下头发,把毛巾搭到椅背上。母亲抬头看他,“回来了?”

“回来了。”小宇说。

晚饭是米饭、青椒肉丝和蒸蛋。窗外这时才有一点细雨,声音很轻,落在雨棚边上不成片。母亲吃蒸蛋,勺子沿碗边刮得很轻。小宇夹菜不多,饭吃完一半,又去盛了一点汤。

唐敏把青椒往自己碗里拨,“这个辣,你少夹。”

小宇说:“还行。”

“还行就别逞。”她说,“辣椒不是奖状,没必要贴满墙。”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喝汤。

吃完饭,小宇把自己的碗拿进厨房,冲了一遍。水声停了,他把碗倒扣到沥水架上,进房间,门关上。

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唐敏替她把脚边的拖鞋拨正,又把手帕放到她枕头旁边。等屋里静下来,她把餐桌擦干净,抹布洗了两遍,拧到不滴水,搭回水池边。

外面细雨还在,雨棚边上偶尔轻轻一点。客厅灯开着,白板上早上的两行还在。她坐到餐桌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小宇那栏停着中午那句话。下面空着。

她点进输入框,打字。

明早煮粉,吃不吃蛋?

发送。

房门那边,手机震了一下。很短的一声,隔着木板闷闷地落下来。

唐敏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

外面细雨还在下。

(某日 ·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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