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号
备注栏最下面多了两行字。
程鹏点开阿梁那条会话时，先露出来的还是前天傍晚那句：
那我以后就这样弄了。你那边不用改。
下面到今早为止是空的。九点二十七分，阿梁发来一张新截图，跟着一条十五秒语音。语音里有扳手落到铁盘上的一声，阿梁说：“程哥，正常活儿，你看下这条。”
客户原话三行：
右后过坎咯噔。
早上冷车抖两下。
上回那条皮带也看一眼。
整理页上把三件事排成了三项。备注栏底下，阿梁已经自己打了两行：
右后先路试
冷车明早再听
字比系统里的小，第二行短，贴着左边。第三句“皮带”没有被他写进去，仍压在截图上方那只灰色气泡里。
程鹏看了两遍，没有回前面那句。他按住语音键：
“皮带那句先留原话，别并到冷车抖里。你看过再改。右后这个先路试，明早冷车再听，可以。”
阿梁回了个“行”。
荣发发来一串规格，六码沉头、十字、黑色、先拿两包。吕哥念了两句风口，前一句清，后一句被棚膜声音盖住半截。何哥那边客户名和品名分开了三屏，中间夹着一条“照上回”。程鹏能落的放进去，含糊的退回原话。何哥那条他只打了一句：客户名和品名分开发一遍，照上回是哪一份也写上。
宋叔发来两张苗叶照片和一条语音。
照片里叶面发亮，边上有一根细绳斜过去，第二张焦点落在棚杆上，叶尖反而虚了。语音里风不大，塑料棚膜偶尔拍一下杆子。
“风口开小点。晌午别赶。等傍晚凉了再上那趟链子。”
程鹏把备注栏点开，一样一行落下：
风口开小点。
晌午别赶。
傍晚凉了再上链子。
他没有重听。保存后继续处理下一条。
十一点四十多，梁志成的语音电话打进来。
程鹏接起来时，水壶刚烧到一半，厨房玻璃被热气糊出一块白。他把火关小，手机夹在肩和耳朵之间。
“程哥，我说个结果。”梁志成那边声音低一点，像在楼道，“那天说九月初再联系的，两家没回。一家回了再看看。让我投官网那家，我投了，没消息。”
程鹏说：“嗯。”
“还有一家，就是问我能不能先做测试开发那个。”梁志成停了一下，“他们让我周一过去，先做三个月，跑用例和回归，接口也看一点。工具那块暂时不碰。我接了。”
水壶底下咕嘟一声。程鹏把手机换到左手。
“行。先进去把手上活儿做稳。”
“嗯。”梁志成应得很快，又慢下来，“还有个事儿。”
他发来一张截图。
程鹏点开。表头下面有一段：2026年8月—至今。再往下是几栏：
单位名称
职务
在职起止
工号
证明人及电话
截图裁得很整，右上角还露着梁志成手机的电量。几栏下面全是横线。
梁志成说：“程哥，这一个月我跑的就是你这个。我想写上去。你那边有个单位名能填不？没有也没事，我就问一句。”
程鹏没有接那句话。
他把截图放大，横线变粗，字边有一点虚。厨房里水汽散了一些，灶台边的抹布搭在水池沿上，半边湿，半边干。
他问：“他们核的时候打谁？”
梁志成说：“表上写证明人，可能会打。应该就是问我这段是不是做过，谁带着看的，做了什么。”
“行。”程鹏说，“先不急。”
梁志成马上说：“你忙完回我就行。”
电话到这里停住。
下午两点多，屋里还是闷。云压了一整天没散开，窗外亮得发白，风进不来，风扇低档转着，吹到手臂上也只是热的。程鹏把上午何哥那条重新拆了一遍，客户名一列，品名一列，“照上回”退回去等补。
三点过后，他拿钥匙下楼。
单元门外的地面没有水，日头在云后面，水泥还是烫的。快递驿站门口堆着几只编织袋，最上面那只拉链没合严，露出半截泡沫板。柜台后面的人低头扫件，扫码枪滴一声，又滴一声。
轮到程鹏，对方头也不抬。
“几零几？”
程鹏报了三个数字。
那人从第三排架子上抽出一个不大的箱子，箱角被挤瘪一点，面单翘起半边。他把箱子往台面上一放，手已经伸向下一件。
“签一下。”
程鹏在屏幕上划了一道，拿着箱子出门。
上楼时，四层平台靠墙那块空了。前轮瘪掉的那辆小孩自行车不在，只剩墙上一道黑印，斜斜的，像车把以前常年蹭在那里。地上有两粒细小的红绳毛，贴着墙角。
二楼门开着半扇。前天拎红桶的女人正把一只红桶往门里拖，桶底刮过地砖，哗啦一声。她抬头看见程鹏，喘着说：“群里讲这两天要落雨，你那边窗子记得关。”
程鹏把箱子往怀里收了收，给她让出半边。
“行，谢了。”
女人点点头，继续拖桶。桶沿磕到门槛，她弯腰把桶提高一点，门里有人问了一声拿回来了没，她说拿回来了。
进门后，程鹏把箱子放在玄关地砖上。
胶带不厚，他用钥匙尖划开。里面是一双深灰色拖鞋，鞋面塞着薄纸团，塑料味先散出来。旧拖鞋在门边放着，鞋底早磨平了，后跟那块被踩得发亮，纹路几乎看不见。他把旧的并到一边，拆掉新拖鞋上的白色吊牌，试着踩进去。
后跟有点硬。
他在门口走了两步，鞋底和地砖之间声音发涩。箱子被他折平，塞到门后的旧购物袋旁边。旧拖鞋没有马上丢，鞋头朝外停在鞋柜边。
六点多，天还没暗透，云后面那层白光往对面楼墙上抹开。程鹏拿起手机，点开梁志成那张表的截图，又退出去。
他回了一行字：
单位那栏空着，工号也空着。职务你自己写。证明人写我，电话写我这个号。打过来我接。
读完，他发出去。
梁志成隔了几秒回：行。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一句：谢了程哥。
程鹏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洗中午剩下的碗。水从龙头里出来很急，打在碗底，溅到手背上。他把碗沿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油，倒扣到沥水架上。
晚饭是剩米饭加一个蛋。锅底太干，米粒粘住，他加了一点水，铲子压下去，白汽往上冒。新拖鞋站久了硌脚，他把脚后跟抬出来一点，又踩回去。
九点四十几，他拿起手机。
置顶那条会话还在。9月4日晚上那三条语音停在最上面，再往上一点，是8月19日他自己发出去的六秒语音，旁边什么标记都没有。后面没有新的气泡。
那句往年总会补上的话，今年没有来。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也没有录音，没有打字。
退出去后，他没有碰电脑上的后台。上一回那个需要先起名字的入口，没有再出现在屏幕上。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提醒。
列表里原来只有两条，都有名字。一条写着“换牙刷”，时间停在去年十二月；另一条写着“清冰箱”，前面有个灰色小圆圈。
他点右上角的加号。
时间：20:00。
重复：每周五。
标题那一栏空着。
保存按钮仍亮着。他直接点了保存。
新的那一条排在最下面，前面是 20:00，后面什么字都没有。手机右上角是 21:43。
今晚它不会响了。
程鹏去厨房接水，从墙角那只盆旁边走过去。盆里那份水还在，水面暗着，盆沿有一圈浅浅的干印。
（某日 · 第1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