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栏
卷闸门拉上去的时候,巷子地上还是潮的。
不是湿成水,也不是干。砖缝里一条一条深色,拖鞋踩过去,底下轻轻粘一下。日头已经白白地压在巷口,光很亮,却不透,照到蓝桶边的水面上,只浮起一层发钝的亮。
陈泽鑫七点多起灶。
米饭先翻开,油菜泡水,肉丝分到小盒里。锅底那圈灰蓝印受热慢,火苗舔上去,等半拍才起声。他把第一锅蒸好的米饭压匀,又把盖子掀了半指,让热气从缝里跑出来。
周四副楼那边人回来得早。
八点半过后,工牌一拨一拨从门前过。有人边走边接语音,有人把门禁卡挂在脖子上,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停在墙边的电动车。A12门口那张塑料凳从第一位堂食坐下后就没再空久,热的人坐一会儿,等餐的人坐一会儿,走了又有人把袋子放上去。
十点,陈泽鑫关小火,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手机里两条消息。
郑姐那条:今天六点照旧,多一份,给同栋阿芳,孩子也不葱。
另一条是平台备注少油。
他回郑姐:行。又点开平台那单,看清少油,把手机按黑塞回围裙口袋。白皮本没有拿出来。锅里的粉已经松开,他把火往里收一点,手腕一翻,粉贴着锅边转了一圈。
午市连着起锅。
熟脸骑手坐在门口凳上等,头盔没摘,汗从头盔带子底下往下走,到下巴那里挂住。他把手背往脸上一抹,抹出一条亮。
“老板,今日像蒸在箱里。”
陈泽鑫正扣盒盖,“坐里一点,门口晒。”
骑手把凳子往里挪了半掌。凳脚刮过地砖,吱一声。
一个穿灰背心的熟客端着粉,吃到一半抬头:“今日粉醒。”
“它早起。”陈泽鑫洗锅,水一冲,白汽扑起来。
熟客笑了一下,把碗往旁边挪,给后面站着的人让出半边凳。
A11老板娘隔着蓝桶喊:“阿鑫,今日这口气闷到虾都没脾气。”
“它在水里也嫌热。”陈泽鑫答。
老板娘把虾网往桶沿一磕,水珠溅到围裙上,“你锅更热。”
他没再接,手上的饭要出锅。蛋边不能炒太老,肉丝晚半拍,青菜最后下。门口有人问快不快,他只说两分钟,再快饭会湿。
十一点前后,隔壁那个女人进巷。
她还是从巷口慢慢走进来,头发低低挽着,围裙折痕还压着字。她先蹲在蓝桶边,把筐一只一只拿出来冲。水管被人踢偏,水流往外打,快冲到门口。她手里还拿着筐,没有放下,只用脚尖把管子顶回去。水重新打进桶边,声音立刻稳了。
陈泽鑫在灶前看见了这一小下,又把目光收回来。
一个新骑手进来取餐,站在门边看导航。汗从耳朵后头流到脖子里,T恤领口湿了一圈。
“右边出去,看到蓝桶再左拐。”陈泽鑫把袋口打紧,“别跟导航去后停车棚。”
骑手抬头:“它又叫我走后面。”
“它一直这样。袋底烫,别贴腿。”
骑手把袋子放进箱里,扣盖时避开热的那一面。
热往里堆。水池边的空气像贴了层膜,手伸进去洗菜,抽出来时,水珠顺着指缝慢慢滑。陈泽鑫两只手都在池子里,一只按着油菜根,一只搓掉梗上的泥。门口凳上那个骑手把肩膀缩着,头盔放在膝盖上,汗一滴一滴砸到塑料壳里。
台上那把旧电扇只朝灶边吹。风不大,还带着热。
陈泽鑫抽出一只手,没擦,手腕抵住扇子外壳,把扇头往门口凳子那边转了半格。
风偏过去。
他这边立刻更闷了一点。水池里的水还在流,他把手重新伸进去,继续洗菜。凳上那个骑手低头刷手机,没抬头,也没说话。
午市最高那会儿,郑姐说的那份来了。
来取的是一个短发女人,手里拎着空保温袋,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价目牌,又说:“郑姐让我来的。她说你晓得孩子不葱。”
“行。”陈泽鑫把粉下锅,“少油,蛋多?”
女人愣了一下,“对,她讲过?”
“她常这样。”他说。
粉软一点,蛋多半个,葱一点不抓。出锅前锅边沾着两截葱,他用铲尖挑出去,才装盒。女人扫码时保温袋夹在胳膊下,手机扫了两次才响。
“晚上她那份也是这个?”陈泽鑫问。
“她说六点。”女人把袋子拎好,“我这个先拿。”
“慢慢食。”
两点多,午市散了一截。
A11那边的水声也小下来。隔壁那个女人把最后一只筐倒扣到墙边,解围裙。她把围裙叠两下,放到虾池后面。走的时候鞋底沾着水,经过A12门口,没有踩进来。
陈泽鑫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到架上。冰柜风声平,门边有一点水,他用抹布擦掉,手掌按了一下门缝,确认合实。
巷子里短短安静一会儿。电动车停成一排,车座晒得发亮。热气从地面往上蒸,门口塑料凳上还留着人坐过的汗印,很快又被风扇吹浅。
他从钱箱下面抽出白皮本。
前头几页翻过去,纸边起毛,油点一粒一粒压进纤维里。有几行常来的、隔壁孩子、郑姐的吃法。再后面,那一行从第二格开始写着:8.22 11:47 不放蛋 娃起疹。最左边那小格还是没有字。
他没有停。
翻到后面一个空位,他拔开笔帽,直接往下写:
A11。11:05 来。14:20 走。蓝桶洗筐。水管歪了用脚尖顶。围裙叠两下,放虾池后。
字写到最后有点挤。池字下面那一钩浅了,笔尖滑了一下。他没补,笔帽按上,咔一声。
本子合回去,塞回钱箱下面。
他站起来,先把锅洗第二遍。水冲过锅底,带出一点油花。他把锅架回灶上,又打开粉桶,抓起晚市要用的量,抖散,放进干净盆里。
***
欧阳典雅点开小群时,最上面已经不是前天那两行了。
她往上划了一段,九月八日傍晚的消息还在。
一条是小美发的:按欧阳的示例走。
下面隔了几分钟,魏嘉接了一句:第三条那个能不能直接当模板套。
她那天没有回。今天划过去,屏幕没有停多久。那条消息下面已经多出一个共享盘链接,文件名很长,后面带着 v1。上传时间在九月八日晚上。
下午的办公室冷得干。
空调风从头顶压下来,吹得手背表面一层紧。窗玻璃上反着室内灯,外面的白光被玻璃隔成淡淡一片。她把水杯放到键盘左边,杯底没有水印。鼠标垫边缘又卷起一点,她用指腹压平。
队列角标是二十几。
小美在群里发了一句:今晚排图,六点前不行我撤掉。
她点开那条待复核素材。
商品是一只便携电热饭盒,售后图右下角有一段英文。前台旧版 FAQ 里曾经写过 Friday lunch timing,已经被拉下来改过。现在这张图是给客服用的说明卡,左边是买家问句,右边是回复。
右边那段她读第一遍时,觉得熟。
The previous FAQ wording was incorrect. It promised a Friday lunch timing that should not have been stated. If the order has not shipped, you can cancel through the platform. If it has shipped, the return process remains available after delivery.
商品没有换,只是那段话从示例页挪到了售后说明卡上。句子没有多一块,也没有少一块。下面中文小字写着:不请求理解,不让买家等待未确认日期。
她读第二遍。
没有 confusion,没有 please wait,没有 hope you understand。取消和退货路径也没有往外多承诺一步。壳对了。更要紧的是,这条能用。
她点了通过。
备注栏里什么都没有加。
旁边工位有人把文件夹合上,啪一声。打印机那边吐出两张纸,又卡住半张,素材组的人过去拍了拍机身。她没有抬头,切到下一条。
六点后,办公室灯比外面亮很多。玻璃里一排屏幕像浅色小窗,人的脸浮在里面,很薄。欧阳典雅按流程导出当天记录。那条电热饭盒素材在表格中间,状态是通过,备注栏空着。
水杯里的水剩了一口,她拿起来喝完。杯壁贴到下唇,冷得有点钝。她把杯子放回去,拉链拉上包,关机。
回到五楼时,楼道声控灯只亮半边。
她开门,傍晚那一下闷热从屋里挤出来,贴住小腿。床帘后面没有动静,桌角小架子在原处。第一层靠外那格多了一只小小的透明盒,里面放着几枚亮片发夹,不是她的东西。盒盖没扣严,翘起一个角。
白瓷杯原来占着靠外半格。
欧阳典雅把杯子拿起来,往里挪了半个杯位,再放下。杯底碰到木板,很轻。透明盒还在那里,没有动。茉莉在里侧,盆底那张纸巾边角干着,一片叶子贴着盆沿。
她去洗手,回来把包放到床边。
夜里,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那一栏。
没有字。只有一段视频,二十二秒。
她点开。
画面仍是七江镇院子。镜头没挪。那张旧竹椅空着,椅背朝着堂屋门口,椅腿下那半块砖还在。竹椅旁边,那捆红绳扎过的金银花藤已经散开,摊在一只簸箕里。簸箕挪到了阶沿上,藤叶晒得发浅,枝条一根一根交在一起。天是亮的,看不见太阳的影子。水泥地那几道裂横在画面底下。
视频到头,自动停住。
欧阳典雅只看了一遍。
她点开输入框。
光标在里面闪。
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她用拇指按亮,输入框还在,光标还在那里,一下一下闪。
(某日 · 第16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