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桶水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柱撞在汤锅底上，声音比平时硬。
程鹏把汤锅放满，端到灶台边，又把水壶接到最高刻度。洗菜盆塞好橡胶塞，水下去时先绕着盆底转了一圈，卷起昨晚没冲干净的一点菜叶末。他用手把那点末子捞出来，丢进垃圾袋，重新放水。
通知上写的日子到了。
厨房一字型台面不够摆，汤锅占住灶口，水壶放在电饭锅旁边，洗菜盆满到离边沿两指。那只塑料桶从卫生间提出来，桶身蓝色，边上有几道旧白痕，提手转动时吱呀一声。他把桶放到龙头下，水打在桶底，先溅到裤脚上，后来水位高了，声音才变闷。
前几天买回来的那瓶矿泉水还在柜角，瓶身被挂面袋子挤出一道浅凹，标签卷起半边。
手机搁在餐桌上，母亲那三条语音仍停在对话框最上面，进度条那天走到头自己停了，程鹏没有回。
八点半不到，水压低了一截。龙头里的水柱从直冲变成偏斜，打在桶壁上，一下一下散开。程鹏把桶提起来，水晃到边口，溅出一串。他把提手换到左手，右手拧紧龙头。这一桶先提进卫生间，倒进那只大盆，盆水满到边。他拎着空桶出来。
楼下已经有人在走。
他开门时，楼道里有拖桶的声音。塑料底贴着水泥地，哗啦哗啦往下刮。二楼上来一个女人，左右手各拎一只红桶，桶口盖着半块旧毛巾，毛巾边往下滴水。
她看见程鹏，先把右手那只桶放低一点，喘了口气。
“通知写停到五点，实际总要到六点。”她说，“每回都这样。”
程鹏侧身让出半边台阶，点了一下头。
女人继续往上走，红桶撞到楼梯立面，咚一声，她嘴里又说了一句“慢点慢点”，像是在跟桶说。
一楼墙边那只公共水龙头还没关，细细一股水往下流。龙头下面放着两个盆，盆边贴了胶布写门牌号。穿反光背心的物业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一卷黄色贴纸，朝楼道里喊：“几零几那堆东西是谁家的？下午还不搬走就贴条了啊。”
没人应。
物业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楼道里撞了两下，散开。
程鹏把空桶放到龙头下。水比楼上凉一点，落进桶里有金属管道里的空响。他蹲着等，鞋跟踩在一小片湿地上，裤脚那点水慢慢贴住小腿。外面天透亮些，树叶边缘比前几天清楚，东风很小，单元门口那张通知纸下角的胶带已经翘起，纸角被掀了一下，又放回去。
桶装到七八成，他关水，提起来。
一楼到二楼还行。到三楼，手指被提手勒出一条白印。桶里的水随着脚步往两边荡，桶壁轻轻碰到他的小腿，凉一下，隔两级又碰一下。到四层平台，他把桶放下，换到右手。水从桶沿晃出来，滴在台阶边，留下一串不圆的点。
他没有停太久，重新提起，往五楼走。
进门时，门槛里侧那只篮球靠墙停着。他把桶从旁边绕过去，水一路滴到厨房门口，地砖上排出细细一线。他拿旧抹布擦了一遍，抹布很快湿透，被他拧进洗菜盆边上的空碗里。
上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宋叔那边是棚里苗叶的照片，吕哥念了两句风口，荣发发来一串规格，何哥那边把客户名和品名分得很散。程鹏坐在桌前，左手边放着半杯水，杯底外面一圈湿，鼠标垫边缘也潮。他一条条看，能直接落表的放过去，含糊的退回原话，手边总有一样东西是湿的：抹布、杯底、刚洗过没擦干的筷子，或者从桶沿滚下来的水珠。
屏幕角上，他自己那个账户的小红点仍挂着。
快中午，他要找阿梁那条会话，往下划了两下才找到。点进去，最后一条还是两张图和那条语音，下面空着。程鹏看了两秒，退出来。
水已经停实了。厨房龙头拧开只有管子里残的一点，哒，哒，滴了几下就没了。
午饭他下挂面。
水壶里的水倒出大半进小锅，火开起来，水面慢慢起泡。挂面袋口用夹子夹着，他撕开一点，抽出一把，面条干硬，落进锅里时先直直戳着，过一会儿才软下去。鸡蛋磕在碗沿，蛋清滑得快，蛋黄完整落下去，水一滚就被白沫推到锅边。
没有青菜。他从冰箱里找出半截葱，外皮干了，剥掉一层，只切了两刀。
吃完的碗没立刻冲。他把洗菜盆里存的水舀小半碗，先把碗底转一圈，再把筷子搓两下。洗过的水倒进卫生间盆里，攒着冲马桶。锅里剩的面汤也没倒，他等凉一点，连同碗里的水一起端过去。盆边有白色面沫，贴着塑料壁，过了几分钟还不散。
下午，物业开始清楼道。
黄色贴纸先贴到二楼那只旧鞋柜上，柜门关不严，里面露出半截鞋跟。三楼门口两只纸箱被挪到墙边，箱口撑开，里面是拆下来的泡沫和旧插排。再往上，有一辆小孩旧自行车横在平台边，车把手缠着褪色红绳，前轮瘪了，物业把它抬起来靠到墙上，车铃轻轻响了一下。
程鹏听见脚步到五楼，开门看了一眼，把门带上。
屋里闷热没有退。东风不到窗前就散了，阳台外对面楼的衣服不怎么动。客厅地砖上那串水点已经干出浅印，只有厨房门口那块还潮。桌上那张蓝色圆珠笔写的纸仍在键盘前那块空地上，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绕开了那张纸。
四点多，阿梁的消息来了。
先是一张截图。
程鹏没有打开后台，只在聊天图里看。还是那张整理页，右边那栏三个字一个没变。下面原先空着的备注栏里，多出四行字，字是手机键盘打的，行距不齐：
换胶条
连杆你看着办
钱弄完再讲
后门锁那下也顺手
听一下
最后一行被折成两截，第二截单独落在下面，前面空了一点。
阿梁跟着发来一句：
程哥，我自己补在下面了。这样我回头看得懂。
程鹏看完，只回：
行。
发送声很轻，马上被厨房那边一滴水落进盆里的声音盖住。
五点多，水来了。
先是卫生间那边管子里咕噜一阵，像有人在墙里推了一口气。程鹏起身去厨房，拧开龙头。出来的水发黄，细砂似的一层颜色，铁锈味往上顶。他没有把锅拿过去，只让水一直流。水柱打在水槽底，溅到边上，带出一圈黄沫，过一会儿颜色淡一点，又忽然重了一下。
他站着等。
手机在案板上震了一下。
还是阿梁。
那我以后就这样弄了。你那边不用改。
程鹏把水壶接满，关掉龙头。那句话停在屏幕上，他没有回。
白天存下的水，桶里那一份他倒进水槽。洗菜盆那一份他端起来，又放下，推到墙角剩着。
（某日 · 第16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