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着
洗衣机甩干到第三轮,床帘后面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先在床边摸了两下,摸到手机,又缩回去。洗衣机在阳台角落里晃,桶壁咚咚轻撞,像有人在里面踢塑料盆。外面的小雨贴着窗纱,窗台里侧又积出一条窄水,慢慢往剥开的墙皮边上洇。
“这雨有完没完啊。”室友的声音隔着帘子发闷,“我那条睡裤晾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
欧阳典雅蹲在桌角,手指拨开茉莉最外面两片叶子。叶尖有点黄,她用指甲掐住,轻轻往下一折,叶柄断开,留下一点青味。盆沿一圈还是发白,土面上起了细细的浅纹,白色缓释肥埋在土里半露不露。
这是它进屋后的第七个礼拜天,它还活着。
她把花盆往架子里侧挪了半寸,避开窗台那条水。盆底纸巾潮了一角,她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矿泉水瓶里剩半瓶水,她没有直接往中间倒,只沿盆边慢慢浇,浇到一半停住,看水往下走。水没有立刻从盆底渗出来,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补了最后一点。
架子第一层靠外,白瓷杯里是半杯清水,旁边那杯冰拿铁还在,颜色分成两层,吸管斜着,杯底一圈旧咖啡印。她看见了,没有拿。
室友在帘子里打了个哈欠,“你今天还出去吗?”
“看雨心情。”欧阳典雅说。
“雨还有心情?它现在像连续加班到不想说话。”
“绝了。”欧阳典雅把摘下来的黄叶丢进垃圾袋,“它至少还在正常发工资,水量很稳定。”
室友笑了一声,床帘里又没动静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不是群,是妈妈。
微信列表里,老家群压在下面,几条旧语音还挂着。她往下划去找妈妈那一栏,手指从那些灰色小条上滑过去,没有停。
妈妈没有打字,只发来一段视频。
右下角停着四十六秒。
画面一开始对着七江镇家里的院子。水泥地有几道裂,堂屋门口的木门槛被踩得发亮,旁边一张旧竹椅,椅腿下垫着半块砖。镜头没有动,像拍的人只是把手机竖在那里,忘了自己还拿着。
外婆从堂屋里慢慢走出来。
她穿着那双黑色软底凉鞋。鞋面还是新的,边沿压着一点灰。外婆扶着门框,先探出一只脚,鞋底落到门槛外,脚背上的皮松松搭着。另一只脚再出来,拖了一下,鞋尖擦过水泥地。她走到门槛边那张竹椅旁,转身坐下,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好像要把裤腿上的灰拍掉。
镜头一直没挪。
没有人喊欧阳典雅的名字,也没有人问她回不回。远处有人把铁盆搁到地上,响了一声;院外一辆摩托慢慢过去,声音从左边来,又从右边低下去。最后一截,拍的人像忘了停,只剩堂屋里塑料凳拖过地面的轻响,还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咳了一声。
视频停住。
欧阳典雅坐在床边,手机贴着膝盖。她又点开一遍。
第二遍,她把声音调小。第三遍,她盯着那双鞋看,看外婆坐下以后脚跟往里收了一点,鞋底没有翻,鞋帮也没有硌脚。第四遍,她看见竹椅旁边有一小捆金银花藤,晒得发浅,拿红绳扎着。
她把手机按暗,过了几秒,又按亮。
中午雨没有停,只小了一点。她拎垃圾袋下楼,楼道里潮气贴着墙走。五楼声控灯只亮半边,灯管边缘有黑点。二楼转角那只纸箱还堆着,箱口被伞蹭湿,胶带翘出一截。她侧身过去,垃圾袋没有碰到纸箱。
巷子里人多。
门口理发店把一张儿童椅摆到门槛边,小孩围着蓝色塑料围布,头上全是泡沫,理发师拿花洒冲,水顺着椅脚流到门口。旁边一个男人蹲在修伞,伞面摊开,黑布湿亮,伞骨一根一根被他捋直。早餐店的蒸屉已经收了半摞,又因为雨把外面那张折叠桌搬进来,桌脚卡在门槛上,老板娘用脚尖顶了一下。
日杂店门口摆出的塑料盆被收回去一半,剩下几只叠在一起,盆底有水。一个小孩蹲在便利店门口拆卡片,拆出来的包装纸被风吹到台阶下,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又拆下一包。
欧阳典雅把垃圾袋丢进桶里,去便利店买了一卷垃圾袋和一瓶水。收银台旁边挂着一排一次性雨衣,透明的,袋子上印着笑脸。收银员扫码时手很快,瓶子从扫码台滚了一下,她按住。
“外面滑。”收银员说。
“嗯。”欧阳典雅把水塞进袋子,“鞋底今天也很会加班。”
收银员没听懂,只笑了一下。
回到房间,室友已经起来了,床帘拉开半截,正坐在床沿擦头发。洗衣机停了,桶盖敞着,里面的衣服缠成一团。
“你买水啊?”室友问。
“顺手。”欧阳典雅把垃圾袋放到桌下,“你睡裤再不干,可以直接申请入锅。”
“别说了,我现在看见布料都想拧。”
欧阳典雅笑了一下,把新买的水放到架子下层。茉莉的叶子被她挪过以后,没有再碰窗边那条水。盆沿一圈泥色深了一点。
傍晚,屋里比中午暗。窗外小雨还在,细得像有人一直拿喷壶对着半空按。对面楼的阳台上挂着一排衣服,短袖、毛巾、校服裤子,都不滴水,只是沉沉垂着,像每一件都多带了一口湿气。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机。
第一遍,她把手机竖着靠在床头,画面里先出现桌角小架子。茉莉在里侧,白瓷杯在外,旁边那杯分层的冰拿铁也进去了。循环扇摇过来,茉莉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她看完,删掉。
第二遍,她站到窗边。刚点开始,喉咙里忽然痒,她咳了一声。声音在小房间里很清楚,像把一粒沙丢进空杯子。她听回放,皱了下鼻子。
“绝了,咳嗽还抢镜。”
她也删掉。
第三遍,她把窗推开一点,雨气立刻贴进来。手机只对着外面。画面里没有她的床,没有架子,也没有杯子。只有对面楼的窗、防盗网上挂着的湿衣服、楼下窄巷里慢慢挪过去的电动车灯。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句让一让,声音被楼墙夹住,变得扁。雨点落在窗台外沿,一颗一颗,不急。
她举着手机,手腕有点酸,没有换手。
录完,她直接点发送。
没有文字说明。
对话框里,一条在上,一条在下。她看着它们都躺稳了,把手机扣到枕头边。
那头没有回音。
***
七格药盒的盖子一个个掀开,排成浅灰色一行。
唐敏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里推,腾出一块地方。客厅电扇低档转,风扫到沙发脚边就散了,屋里那股闷还压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拇指按在数字键上,却没按下去。小宇房门开着,里面有椅子腿挪动的轻响。
唐敏先分常规药。铝板一片一片放在左边,药从背面顶出来,落进小碟,再按周一到周日分进格子。白色椭圆片最后放,她把它们一粒一粒拨好,盖子先不扣。
床头柜抽屉里那板没有商品名的药,她拿出来时,铝板边缘在指腹上刮了一下。
空掉的格子一排排凹下去,剩下的还鼓着。她顺着那几处鼓起数过去,只数一遍。数完,把铝板翻过来,背面白纸一小块一小块破开,像被整齐顶穿的小窗。
她把药板放回透明袋旁边。
茶几底下压着八月那张三十一格纸。她抽出来,右侧那条窄白边已经挤着几行后来添上的字,末尾贴着纸边,再写就要撞出去。她没有在那张纸上补。
唐敏起身去小房间,从打印剩下的白纸里抽了一张干净A4。纸横放在茶几上,角有一点翘。她用杯底压了一下,拔开黑笔。
上方写:九月。
第一行,她写:9.8 药。
字不大,落在纸的左上。她又往右隔出一格,那一处空着。没有线,没有字。
母亲转头看她,“你写么子?”
“记一下。”唐敏说。
“哦。”
药盒盖子这才扣上。周一那格先啪一声,后面一个接一个,声音小,但清楚。她把药盒放回托盘,白色椭圆片那板另收进床头柜上层,抽屉推回去时滑轨有点涩,她推到最后一截才合严。
厨房里米饭还在保温,锅盖边有一点白汽。她进厨房切青菜,菜梗横着排开,刀落下去,咔嚓,咔嚓。母亲在客厅换台,电视声音忽高忽低,跳到广告时响了一下,马上又被她按小。
小宇从房里出来倒水,杯子放到饮水机下接了半杯。他的桌面从门口斜着能瞧到一角。那本封面起毛的旧平装放在桌右边,旁边是练习册和一只黑色笔袋。书没有被什么压住,也没有摊开,就那样合着,纸边发黄。
唐敏端着一小碗洗好的青菜经过门口,停了一下,走进去。
小宇正低头找橡皮,手在床沿和书包之间摸。
“你橡皮在笔袋侧兜。”她说。
他拉开笔袋,摸到,嗯了一声。
唐敏把那本书拿起来。封面毛边蹭到掌心,书脊那道旧折痕还在。她没有翻开,只把书下方那一角从练习册边上移出来,摆正一点,又放回原处。
小宇把橡皮塞进口袋,忽然说:“宗驰说食堂二楼的粉一般。”
唐敏把手从书上收回来,“那就别把午饭交给一般项目。”
小宇嘴角动了一下,没接,端着水杯出去了。
晚饭是青菜、蒸蛋和一点昨天剩下的肉丝。母亲吃蒸蛋吃得慢,勺子沿碗边刮,刮出很轻的响。唐敏把饭盛少一点,把青菜往母亲那边推。
“这个不辣。”她说。
母亲尝了一口,“淡。”
“盐今天休小半天。”唐敏说,“它年纪也不小了。”
母亲笑了一下,又问:“饭熟了没有?”
“熟了。”唐敏给她夹菜,“你碗里就是。”
饭后,小宇把碗拿去水池,水龙头开得不大。唐敏没有催他洗第二遍,只把茶几重新擦了一次。那张九月的纸还摊着,左上那行字干了,笔画黑得很实。
母亲的眼睛落到纸上,手指隔空点了一下。
“那是几号?”
“九月八号。”
“那是什么日子?”
唐敏把抹布搭回水池边,“没么子。”
母亲哦了一声,转头看厨房,“饭好了没有?”
纸摊在茶几上没有收。九月那一大片白里只有一个日子,旁边那一格什么都没有。
(某日 · 第15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