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格
叉车倒车声先撞到泡沫箱堆里。
五点的海吉星,天灰着,不黑也不亮。远处几栋楼只剩一团浅影,边线糊在一起。地上都是水,菜叶、碎冰、透明胶带头贴着地砖,轮子压过去,水从缝里挤出来一点,又被后面的人踩散。
三排那边已经开摊。泡沫箱一只叠一只,白得发蓝;冰块碎在筐底,冒出一点冷气,很快被闷热压回去。有人隔着两排喊菜,有人把塑料筐往地上一磕,声音脆,过一会儿又被叉车的提示音盖住。
陈泽鑫蹲在何哥摊前翻油菜。
他先看最上面一把,叶面亮,梗挺,不算差。手伸到底下,翻开底叶,叶背贴着水,有两片边上发黄。他把那两片挑出来,另放到筐角。何哥手上拿着一把菜,在筐沿磕齐,顺口半句:“现在有人给菜上色,你看底叶。”
陈泽鑫嗯了一声,没接别的。
他把菜一把一把翻到底,指头从梗根处摸过去,水多的放左边,叶边软的放右边。秤好后,何哥把扎绳绕两圈,菜捆放到泡沫箱里。陈泽鑫从围裙内袋摸出折过的纸币,摊平在筐沿,零钱压在角上。何哥点完,手背往旁边一拨,把钱收进抽屉。
鸡蛋摊在过道另一边。
老板娘把一托蛋抱出来,纸托边角有点软,透明盖上挂着细细的水雾。她合盖时说:“这个月它就没下来过。”
陈泽鑫照旧拿他那个量。蛋壳隔着纸托硌着掌心,他把整托放进小泡沫箱。老板娘又从边上拎出一个小袋,里面几个壳裂了细线,膜还在。
“这个自己食,别摆出来。”
“行。”
他把小袋单独放到整托旁边,钱也一起付了。
肉丝摊那边,绞肉机没开,案板上铺着一层保鲜膜。陈泽鑫要粗一点的丝,摊主刀落得快,肉丝一条一条分开,装袋时袋底渗出一点粉红色水。他接过来,捏了捏袋口,放进带冰的箱里。
米铺的袋子竖着靠墙,最外面那袋封口线有一截毛了。他没有拿那袋,指了第二袋。老板用小刀割开外层塑料,往纸袋上贴了个小标签。陈泽鑫把米袋拖到脚边,鞋底踩住地上一块滑的塑料片,把它踢开。
到出口边的冷冻杂货摊,他报的火腿肠斤数比上周少,封口机啪地合了一下。
小面包车后门掀着,车厢里铺着旧纸板。司机叼着没点着的烟,站在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只有笑声断断续续漏出来。陈泽鑫先把油菜放最里,再放肉丝箱,鸡蛋箱垫在不晃的位置,碎壳蛋那袋单独卡在角上。
最后是米袋。
他两手抱起,袋身贴到胸口,往车厢沿上一送。手腕那一下没把力送上去,米袋在车沿磕了一下,落回地上半截,底下的水溅到裤脚。
旁边一个搬泡沫箱的人看见了,伸手按了一下米袋角。
“别磕破。”
陈泽鑫没接话。他先把车厢里前面两只箱子往里推齐,让底下纸板平住,再把米袋重新抱起,送进车厢最外侧。袋口朝里,封线不挨车门。放好后,他把碎壳蛋那只小袋往上移一点,不让它贴着冰。
车门关上,铁皮碰到锁扣,咣当一声。
回到湖滨新村时,巷子已经有了人声。天还是多云,光白白地落下来,远处楼顶看不清边。风进不了巷子,A12门口那块塑料布从早上到这会儿都没动过,贴着门边垂着,像一张晒不干的皮。
陈泽鑫把货一趟一趟搬进去。
油菜先泡水,底叶再翻一次;肉丝分两包进冰柜,袋口压平;鸡蛋放到小料架下面,裂壳那袋没跟整托混,另塞在帆布袋里。米袋立到墙边,袋底不贴地。火腿肠拆出一小盒,剩下的扎口塞回去。
七点多,灶火起来。
米饭蒸好,他用木铲摊开,热气从饭缝里往上顶。空气有点糊,闻着不清爽,油烟机一开,嗡嗡声贴着耳朵走。第一份是平台炒饭,第二份是微信来取的少油粉,第三份是堂食。人不算多,却不断,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隔一会儿又成一小股。
十点那一遍没看成。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过。那时他两只手都在水池里,一只扣着油菜根,一只抓着洗洁精,水面浮着一点油。他只把胳膊往外让半寸,免得口袋碰到池沿。
等到十一点十几分,他才关小火,擦手拿手机。
一条问十点半能不能取,后面接了一句“我先买了”。一条问今天还有没有粉。还有一条平台客补了少油。他把能回的回完,没说话,手机扣回案板。
午市压过来。
一个穿背心的阿叔坐门口,菜市场袋挂在凳脚边,袋口露着一截青瓜。他要粉少酱,吃到一半抬头说:“今日空气闷,粉倒还醒。”
陈泽鑫洗锅,“它今天没睡。”
阿叔笑了一下,把碗往里挪,给后面等餐的人让出半边凳。
一个骑手把车停到水沟边,前轮压着湿砖。陈泽鑫抬眼:“往里一点,那里滑。”
骑手低头看一眼,把车挪开,“你这里地会咬人。”
“它没牙。”陈泽鑫把袋口打紧,“路上别倒。”
中午最热那两个钟头,棚下的热气一层叠一层。油菜洗好后,叶子也不脆,软软贴在筐边。陈泽鑫出锅前多等半秒,让白汽散掉才扣盖。手背上洗洁精冲过的地方发干,指缝里又被汗黏住。
三点,他准时看手机。
微信两条,平台一条,都能回。没有谁追问刚才那条十点半的消息。他看完,把手机按黑,放到塑料凳上。
淡下来的巷子里,电动车一辆挨一辆贴墙停着,车座被热气焐出一层暗光。隔壁蓝桶的水面偶尔啪一下,又很快平回去。陈泽鑫把白皮本从帆布袋里拿出来。
上一回写菜钱还是上个礼拜六,中间这几天这本子一个数字也没有。
他把本子翻到一页下半截空着的地方,上面旧字被一只干碗压住。他在下面写:
9.5 海吉星
油菜 八斤 13.2
肉丝 三斤 45
米 二十斤 35
鸡蛋 六斤 31.5
火腿肠 一斤 8.8
碎壳蛋 几个 2
车钱 45
写完,他把干碗挪回去压纸角。墨水干得慢,旁边有一道很浅的水痕,他没碰。
傍晚,人又多一点。
一个男客买两份,一份不要葱,一份正常。陈泽鑫先做不葱那份,封好放内侧,再做另一份。袋口分开打结,汤气不闷在一起。男客手拎着走,他只说路上别倒。
六点多,一个年轻女孩站门口看手机,说自己赶地铁,能不能快些。陈泽鑫把粉下锅,“再快会湿。两分钟。”
女孩看他一眼,把手机收了,“行。”
晚市不长,断断续续到九点。
九点那一遍,他把手冲干,才拿手机。微信里一条问几点收,他回今天收了。平台有完成通知和一条催评价。他划过去。还有个陌生头像问明天,不在今天,他没有回。手机按黑后,屏幕面朝下放到案板边。
锅洗两遍,水池边的米粒拢进滤网。火钮关到底,用手摸一次。冰柜门缝擦干,风声平。油菜筐倒扣到墙边,水一滴一滴从筐角落下去。卷闸门拉到一半,他弯腰把门槛边那条湿布收进来,拧了一把,挂在钩上。
白皮本塞进帆布袋。碎壳蛋那小袋他另放,没有压在本子上。
回宝安的地铁里,人比工作日少。车厢冷气从裤脚往上钻,鞋底还是潮的。他站在门边,手扶栏杆,金属杆硌着掌心那块茧。玻璃里映出一排低头的人,屏幕光一块一块亮着,没人说话。
出租屋开门时,屋里闷得发钝。
陈泽鑫先洗澡。热水从肩背冲下去,裤脚上的泥水被搓开,顺着地漏转了半圈。出来时头发还滴水,他把帆布袋放到小桌上,白皮本拿出来。
下午那页翘起一点。他翻开,干碗压过的痕还在,下面进货栏写满了,每一样后面都有个数。
上面那行旧字露出来:
一天看三次:十点,三点,九点。
他拔开笔帽,把“三”划掉,在上面写了个“四”。
下面原来三行钟点还在。十点。三点。九点。他在九点下面又画出一格。格子不大,边线有点歪。
没有钟点进去。
他没有填,也没有把那个四划回去。笔帽扣上,咔一声。
清早在海吉星顺手给自己拿的那几个碎壳蛋,被他搁到架子上,正好挡住那只空了的凤凰单丛铁罐半边。
他没有挪。
关灯。
(某日 · 第1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