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字
“已确认”三个字在第三栏。
格子很白,字居中,左右各空出一小截,像一枚已经盖好的小章。程鹏先没有往下看,把窗口拖到屏幕右边,左边留给阿梁转来的原聊天。
阿梁九点二十六分发来两张图。第一张是聊天截屏,第二张是某日整理页。跟在后面的是一条语音。
“程哥,我昨天按你讲的,一样一行问了。你看下这个。”
背景里有升降机的金属声,离得不近。阿梁说话比平时慢一点,像手里正拿着东西,怕碰掉。
程鹏把第一张图放大。
八点零七,阿梁发:刮水胶条换不换?
客户回:换胶条。
八点零九,阿梁发:连杆那下响,要拆开看才准。看不看?
客户回:连杆你看着办。
八点十二,阿梁发:钱是先报个数,还是弄完按实际讲?
客户回:钱弄完再讲。
隔了半分钟,客户又自己添了一句:后门锁那下也顺手听一下。
四条原话一条一条摆在左边,气泡有长有短。最短的是“换胶条”,最重的是“连杆你看着办”,几个字挤在同一个灰泡里,看着很像一只手往外一推,把东西又推回给店里。
右边的整理页也打开了。
项目:刮水胶条;连杆异响;后门锁异响。
处理:更换;检查;顺手听。
确认:已确认。
费用:完工后沟通。
程鹏把鼠标滚轮往上滚了一格,又滚回来。右边第三栏还是那三个字。格子里没有人名,也没有是哪一件事。
阿梁第二条语音很快进来。
“它这个‘已确认’,能用不?我看着怪顺的。”
程鹏没回。他把两张图又往两边挪,左边原聊天露出完整时间,右边整理页只露到第三栏。桌上那张塑封证还扣在键盘前面,边角那圈水印没退,挂绳弯在鼠标垫旁。
天上云厚,阳台那边没有太阳。屋里闷,风从南窗缝里进不来多少,T恤后背贴着椅背,起身时会轻轻粘一下。
他顺手点开左侧列表里荣发今天的一条记录。
也是同一张格式。
原话在上面:八码膨胀一盒;挂钩先拿十个;价钱按上回;下午自己来拿。
整理页在下面。
第三栏:已确认。
程鹏看了一眼,退回去。屏幕重新分成两半,左边四行原话,右边三个字。
手机又震。
阿梁问:“那我以后是发给你还是发给它?”
程鹏听完,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厨房水壶跳了一声,他起身进去,把保温键按掉。水汽从壶嘴那儿冒出来一点,很快散在一字型台面上。台面角落有半截没用完的姜,切口干了,边上起了一圈浅黄。
回来时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从打印纸夹里抽了一张干净A4纸。纸边有一点翘,他用杯底压了一下。笔是蓝色圆珠笔,笔帽咬痕还在,拔开时“咔”一声,声音在屋里显得很近。
最上面写:
9.4
那个点被他按重了,墨水在纸上洇成一小粒。
下面第一行,他写:
换胶条。
“胶”字右边写得窄,像被挤了一下。他停了半秒,没有描,接着写第二行。
连杆你看着办。
这几个字比第一行长。写到“看”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腕骨压着桌面,皮肤被闷热粘住,往前挪时带出一点涩。他把手腕抬起来,重新落下,写完“办”。
第三行:
钱弄完再讲。
他写“钱”时竖钩轻了,像没勾到底。写完后他看了一眼,没有补。
第四行:
后门锁那下也顺手听一下。
这一行最长,越写越靠右。纸面没画格,字到后半截微微往上跑。程鹏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第四行前面补了一个小圆点。补完觉得前三行没有,他没有再补前三个。
阿梁没有再发。
屏幕右边那三个字仍在。左边的四行原话也仍在。屋里只有风扇低档转动的声音,叶片每转一圈,机身就轻轻晃一下,像螺丝没拧到头。
中午他煮了面。
小白菜只剩外面几片硬叶,洗的时候叶梗脆,水从菜叶上滑进池子。鸡蛋磕下去,蛋黄散得快,他拿筷子搅两下,汤面浮起一层淡黄。盐放得少,吃到一半才觉出来,懒得再添。
碗洗完,他把垃圾袋从桶里提出来。袋口扎不紧,里面有菜叶和面汤纸巾,沉在一边。程鹏把袋子拎低,免得碰到裤腿,拿钥匙下楼。
楼道里热气比屋里还闷。三楼有个小孩背着新书包往上跑,书包拉链头上挂着一只塑料小牌,跑一步拍一下包面。后面大人拎着水杯追,压低声音说慢点。小孩在转角停了半拍,给程鹏让出半边台阶,又继续往上。
二楼到一楼之间,有两个搬东西的人抬着一只窄书柜往上走。书柜外面缠着透明膜,边角用纸板护着,其中一个人侧过身。
“借过一下。”
程鹏贴着墙站住,“行。”
书柜擦着扶手过去,透明膜蹭到墙面,发出很轻的一声。搬东西的人喘气,没再说别的。
单元门口新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四角胶带压得很平,最上面写清洗水箱,下面有日期和时间。程鹏拎着垃圾袋站住,看了一眼那个日子,又看了一眼落款。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请提前储水、楼道杂物自行清理。
他把垃圾丢到桶里,顺路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店门开着,冷气漏出来一小块,站进去才觉得背上那层汗没有刚才那么黏。收银台旁边的鸡蛋盒摆了两层,透明盖上有水雾。程鹏拿了一盒,又拿一袋挂面和一瓶矿泉水。
收银员扫码时说:“鸡蛋这阵子又贵。”
程鹏嗯了一声,把袋子接过来。
回到家,他把鸡蛋放进冰箱上层,挂面塞进柜子。坐回桌前时,屏幕角上弹出过一条通知,是他自己那个账户发来的。他没有点开。通知缩回角落,剩下一个小红点,挂在那里。
下午他没有改任何东西。
那张A4纸放在显示器底座前面,四行字已经干了。圆珠笔墨色比屏幕上的黑字淡一点,笔画有轻有重。程鹏喝水时,杯子在纸左上角压出一个浅圆,没碰到“9.4”。
傍晚,屋里的光慢慢低下去。对面楼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到防盗网,响了几下。楼下孩子放学回来,书包轮子拖过水泥地,咕噜咕噜,从远处滚到近处,又被单元门吃进去。
程鹏把纸拿起来,往键盘前那块空地放。
那张证还在原处。纸盖下去,压住了大半,只露出右下角一小块塑封边和半截挂绳。纸边不平,他用手掌抹了一下,让四行字朝上。
晚上八点多,母亲的语音来了。
第一条二十来秒。
“你爸一早就进棚了。老话说过了廿三就该下苗,下完苗就不那么忙了。他嘴上说不忙,脚比谁都快。南头那块苗我看着还行,叶子小,精神还不差。”
程鹏把手机放在桌上,外放。听筒里有棚外空空的风声,远一点的地方像有人推着小车过去,轮子碾过硬地,声音很短。
第二条接着来。
“今天七月廿三。我早起下了碗面,多卧了个鸡蛋。鸡蛋今年贵得很。你爸说贵还卧,我说面里少个蛋不像回事。他就不吭声了。”
程鹏坐着没动,喉咙里很轻地应了一声。
手机继续亮着,进度条走完,停住。隔了几秒,第三条跳出来。
“老黄历上写八月十五,今年落二十五号。你宋婶上午还问我,我说我也得翻翻才知道。现在这些日子,不翻本子光听人讲,容易讲岔。”
这条语音后半截空了一小段。母亲像是把手机拿远了,棚外的风进来,呼呼地压过话筒。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喊得不急,声音被风拖了一下。
进度条往前走,走到头。
它自己停了。
屏幕暗下去。
程鹏没有回。
桌上那张纸压着那张证。
(某日 · 第15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