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退
插头没有一次进去。
唐敏把电饭锅往里推了半掌，左手扶住锅身，右手拇指顶着白色插头的背面，又按了两下。插座在灶台旁边，塑料外壳发黄，边缘有一点松。另一孔插着风扇，客厅闷，母亲早上刚坐到沙发上就说热。
红灯亮起来。
她松手，插头没有掉。
锅里是早上淘好的米，水位没过米面一指半。她把锅盖扣好，手指沿着盖边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歪。风扇在客厅低档转，扫到厨房门口时只剩一口温风。
椅背上搭着小宇的校服。昨晚洗过，今天干透了，领口有一点硬，袖子折过的地方平平的。小宇从房间出来，自己把校服拿走，扣子扣到第二颗时停了一下，又低头重扣。
“今天第四节体测。”他说。
唐敏把半截玉米放进保鲜袋，“嗯。鞋带系紧点。”
小宇背书包出门，鞋底在楼道里轻轻一跺，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她送到门口，没有下楼。门关上以后，屋里少了一道布料擦过门框的声音。
母亲在沙发上拿勺子慢慢搅粥，眼睛落在电视上。唐敏把水杯放到茶几右边，又把白板上的最后一行擦掉。
早饭在锅里。
水杯在右边。
小敏 11:50 回来。
她盖上笔帽，把笔插回磁扣。
母亲没有抬头，只问：“饭熟了没有？”
“锅在上班。”唐敏说，“今天它排上午班，别催太紧。”
母亲哦了一声，继续搅粥。
九点二十，唐敏换鞋出门。楼下院子里，石凳是干的，那把缺角的旧蒲扇不在了；她脚步没停，直接往小区门口走。
天上全是云，白灰白灰地压着，没有太阳，也没有风。昨天还半潮的几件衣服今天已经干透，楼下晾衣绳上挂着两条床单，边角不滴水，只被热气托着，软塌塌垂在那儿。慢车道上一辆无人快递车贴着路边爬，提示音小，车身干干净净，轮子过减速带时轻轻一顿。
到工作室时，三楼走廊里有咖啡机的声音。门口两盆琴叶榕叶子发亮，像刚被人拿湿布擦过。岚色地垫铺在门内，边角平整。前台小姑娘正拿消毒喷雾擦玻璃，喷两下，抹布从上往下拉，玻璃上留出一条清亮的竖线。
“唐老师，今天外面不晒也热。”前台说，“我早上刷到大家都在夸深圳校服，评论区比开家长会还热闹。”
唐敏换鞋，弯腰把鞋跟摆齐，“校服能一天干透，就是真本事。”
前台笑了一声，“这个评价很家长。”
“我现在业务范围复杂。”唐敏把包放进角落柜里，手机先拿了出来，才把拉链合上，“家长只是其中一个兼职。”
十点那节课两个人。法务学员穿黑色运动裤，进门先揉肩，嘴里说：“唐老师，我这个肩膀已经不是肩膀，是办公软件的外接设备。”
另一个短发学员笑，“你至少还有设备，我昨晚开会开到后背都没归我管。”
唐敏把手机调成震动，屏幕朝上，搁在器械旁边的地板上；然后把弹簧调到中档，声音放慢下来：“先别给身体派这么多活。站上去，脚跟找稳，肩膀离耳朵远一点。它已经加班一周了，今天不批它继续。”
法务学员趴到器械上，右脚一上去又往外侧压。唐敏伸手把她脚跟往里送一点，掌心按在她肩胛边，压下半寸。
“这里别抢。”她说，“脚没踩实，腰就出来替班。替久了，先坏的是那个替的。”
法务学员嘶了一声，“我还以为我腰不行。”
“腰没那么爱当主角。”唐敏说，“再来，慢。”
屋里只剩弹簧拉开的轻响。镜子里两个人的肩线一点点低下来，呼吸声从乱到齐。前台在外面接电话，压低声音说好的稍等我登记一下。玻璃门外有人经过，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一声，又远了。
唐敏示范一组下蹲转身。手扶横杆，右脚往外一点，膝盖先弯，胯往后坐，让力从腿上走过去。到第三个，她动作换得比平时更小，腰那一截没有跟着往前顶。
短发学员瞧出来，开口问：“唐老师你——”
“没事。”唐敏说，“四、五，呼气。胯往后，别让腰单独上班。身体不是部门会议，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短发学员把话吞回去，跟着做。法务学员在旁边憋笑，笑到肩膀又耸起来，唐敏手指一点：“笑归笑，肩别趁乱回岗位。”
一节课上完，垫子上有一小片汗印。唐敏拿毛巾擦横杆和把手，弹簧逐根放回原位。她弯腰捡起手机，点开监控：客厅那一角，母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亮着。她看了两秒，把屏幕按暗，抬头看墙上的钟。前台把下一位学员的鞋放进鞋柜，问她：“唐老师，要不要给你倒水？”
“不用。”唐敏说，“我回去喝。你把今天那两个预约先压到下午回我，别现在催。”
“好。”
她换回自己的鞋，把手机放回包里。一上午它没有震过一下。她把包背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瞧了一眼器械，确认把手没有悬在外面，才下楼。
十一点五十，她开门进屋。
客厅里风扇还在转，转得有点虚，像没睡醒。母亲坐在沙发上，位置比她走时往右挪了一掌，拖鞋一只正，一只斜着。电视还开着，声音很低。茶几上的碗用过，碗底剩一点粥皮，勺子横在碗沿。水杯里的水少了一半。
厨房里很静。
唐敏先走过去摸电饭锅盖。凉的。
红灯不亮。白色插头有一半从插座里退出来，斜斜挂着，像一句话说到半截自己松了口。锅盖下面没有饭香，只有冷水泡米的生味。
她问：“妈，你吃过没有？”
母亲转头，用永州话答：“吃过哒。”
“哦。”
唐敏没有再问。
她蹲下去，把插头拔出来，重新按回去。这次她用拇指抵住，往里按到底，指甲边缘被硬塑料顶了一下。插头进去后，她又把另一边风扇的插头拔了，只留电饭锅。风扇叶子慢慢停下来，客厅一下静了一层。
母亲看着风扇，“它不转了？”
“它歇一轮。”唐敏说，“锅先补班。”
她打开电饭锅，把里面那锅没热起来的米水倒掉。米粒贴在内胆底部，一粒一粒白着心。她用水冲了两遍，指腹把粘住的米拨下来，重新量米，重新加水，锅盖再扣上。红灯亮起来，这一次稳在那儿。
屋里没有穿堂风。窗外云压着楼顶，亮度却很干净，远处玻璃窗一块一块反着白。唐敏把用过的碗洗了，水杯添到七分满，放回茶几右边。母亲伸手够杯子，手指碰到杯壁，又收回来。
“热？”唐敏问。
“热。”
“等饭。锅今天补考。”她把杯子往母亲手边推近一点，“你先喝水，不扣分。”
母亲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米饭重新起汽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点。唐敏没看手机，把西红柿切开，刀尖划过熟透的皮，汁水流到砧板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到起泡。她开火，油热了才下蛋，蛋边鼓起来，金黄的一圈贴住锅底。西红柿倒进去，锅声一下变软。
母亲吃得慢，夹一口停一下。唐敏把饭盛少一点，菜往她那边推。
“今天饭晚。”母亲说。
“锅上班迟到。”唐敏说，“它自己晓得。”
吃完，她把碗收进水池，没有立刻洗。先去小房间拿本子。
本子摊在餐桌上，她翻到今天这一行。笔帽打开，字一笔一笔落下去。
9:20 出门——11:50 进门。
母亲原话：吃过哒。
下面没有再添。她把笔帽盖好，本子合上，压到餐桌靠里的地方。
下午屋里闷，风扇重新插上后只敢低档。电饭锅的插头拔下来，线绕成一圈，放在锅旁边。母亲午睡醒来后问了两次饭吃了没有，唐敏都答吃了，西红柿炒蛋，没放糖。第二次答完，她把茶几擦了一遍，纸巾盒推回原位。
傍晚小宇回来，校服后背有汗，鞋尖沾了一层白灰。他进门先换鞋，把书包放回房间，又出来洗手。
“体测没测。”他说，“老师说改天。”
唐敏把青菜从水里捞出来，甩了两下，“嗯。那鞋今天白紧张。”
小宇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去拿碗。
晚饭后，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捻。小宇房门半掩，里面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唐敏把碗洗完，抹布拧干，搭回水池边。
她拿起板擦，走到白板前，准备写明天的。
明天周五。她没有要写上去的出门钟点。
板擦还在手里。白板第三行的“小敏 11:50 回来”没有被擦掉。那个5上有一道被手指蹭过的痕迹，从肚子那一弯拖出去一点，灰灰的。字还认得出，只是糊了一点。
唐敏看了一眼，把板擦放回白板下沿。
她没有擦，也没有重写。
白板笔插回磁扣，咔的一声，很轻。
（某日 · 第1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