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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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 杜撰 × 虾说

鼠标底下那张纸巾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弧。

欧阳典雅到工位时,屏幕右上角先亮出来。队列角标是三十六。

她看了一眼。

那份长文件发出来之前,最高那天早上是二十九。日常类已经按比例分出去跑了一整轮,桌上的数字没有薄下去,反而像被水泡过的纸箱,边边角角都鼓起来。

办公室窗外没有太阳,玻璃上压着一层灰白的云影。空调风从顶上吹下来,吹到她手背上,手背还是黏的。有人把外套搭在椅背,布料没干透,椅背下方挂着一小截水印。工位隔板上贴的便利贴翘起一角,订书钉压住的地方倒还平。

她没有打开群。

第一条是厨房挂钩,主图写“holds pot lids and spoons while cooking”。证据是实拍图和尺寸图,没写省空间一整月,也没写永不掉落。她扫完,放过。

第二条是浴室防滑贴,文案里有“safer shower”。她把“safer”选中,改成“helps improve grip on wet surfaces”,把退回意见写短:场景可写,安全结果不写。

第三条是车载垃圾袋,素材组抽检退回。退回理由那一栏很满,第一句就熟:

不会判的,把问题写出来,不要只写待确认。退回。

那句话后面的两个字挤在同一格里,像一枚标签被按到不合适的盒子上。她点开原素材。前台文案是“hangs on seatback for small trash storage”。配图是袋口、挂钩、容量,下面一行写适配部分车型。没有“keep car spotless”,没有“odor free”,也没有把车里一个人的生活说成被这个袋子彻底整理好。

它本来只是一个袋子。

欧阳典雅把原文重新放回去,检查尺寸图,检查图片角落,没有品牌字,没有结果承诺。她把状态改成通过。

退回理由那一栏她没有删。

中午,角标降到三十一。她去茶水间接水,纸杯机吐出杯子时卡了一下,杯口歪着落出来。她把杯子扶正,热水打到底,杯壁很快烫起来。回到工位,屏幕上又跳进两条。

下午三点多,那格又变成三十五。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方半秒,继续往下点。宠物清洁刷,主图写“removes loose hair”,证据是刷齿材质和实拍演示。过。桌面收纳盒,写“keeps every desk neat”,她删到“stores pens, notes and small desk items”。退回。厨房擦布,写“quick wipe for daily spills”,没有问题。过。

有人从她身后经过,工牌绳扫到椅背,轻轻一声。打印机那边纸张吐出来,哗啦哗啦,接纸盘往下沉了一点。她没有回头。

六点以后,角标还在三十二。

她把今天处理过的记录导出,文件名按日期存好。桌面那张旧便签还压在键盘上方,前两行已经有些淡:

日常20%抽检,素材组轮值。

抽检退回:走欧阳。

她看了几秒,没添字。只是把订书机往便签角上又挪了一点,压住翘起来的边。

电脑关机时,屏幕先黑,玻璃里映出她的脸,很短一下,又没了。

晚上回到房间,她把包放到床边,先去拿杯子。

架子第一层靠外那格被两只杯子占着。白瓷杯里是浑水,水面浮着一小片发黑的花瓣,那支玫瑰软下来,花头歪着贴住杯沿。旁边那杯冰拿铁剩下半杯,颜色分成上下两层,吸管斜在里面,杯底一圈干掉的咖啡印。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拿白瓷杯。

花茎从水里抽出来时,带起一点滑腻的水线。她把花扔进垃圾袋,水倒进洗手池,杯底有一圈浅褐色印子,用手指蹭了两下才掉。水龙头开小,水冲过杯壁,白瓷重新露出来。

她接了半杯水。

喝第一口时,水有一点铁管味。

她把杯子放回架子第一层,杯底和木板轻轻碰了一下。

***

A11那边多了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女人。

陈泽鑫七点过一点把卷闸门拉上去时,她还没来。蓝桶边只有老板娘自己,塑料围裙扎在腰上,手伸进水里捞虾,胳膊上湿到手肘。到快十一点,那个女人从巷口进来,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结,身上围裙还是新的,A11两个字被折痕压得不太平。

她先蹲到蓝桶边,把筐子一个个拿出来冲。水管开得小,水流打在塑料筐底,哗哗声不急。老板娘把虾网往桶边一磕,抬头对陈泽鑫说:“她今天先来。这个点到,两点多走。先几天看看,下个礼拜再讲。”

陈泽鑫正在把蒸好的饭翻散。木铲压下去,米饭的热气顶上来,糊在人脸前,不走。他没有接话,只把饭摊薄一点。

锅今天起得慢。

天上有云,光落到巷子里是钝的,墙根那条水印早干了,地面却还是返着潮。店里一开火,热气贴在背上,T恤后腰很快黏住。陈泽鑫切油菜时,手指在潮气里有点僵,刀落到第三下才顺。他把左手往后缩半寸,换了个按菜的姿势。

第一单是楼上住户,穿拖鞋下来,手里拿着空保温杯,说不要太咸。陈泽鑫说行,米饭下锅时盐少一点,肉丝晚半拍。出锅前,他从小料架拿料,手从那盒火腿肠上方绕过去,抓了油菜,盒盖没碰响。

白汽往上扑,他侧了侧脸,等它散开才扣盒盖。

“路上别倒。”

那人手拎着走,拖鞋底在门口一粘一放,啪嗒两声。

午市一来,A12这点地方就更窄。锅、案板、水池、冰柜,每一步都要收着走。隔壁新来的女人蹲在蓝桶边洗筐,洗完一个倒扣到墙边,再洗下一个。她话少,老板娘叫她把小盆往里收,她就收,水管歪了,她用脚尖顶回去。陈泽鑫偶尔抬眼,看见她手上动作稳,不多看。

一个骑手把车停到门口,车把差一点擦到水管。陈泽鑫把锅往火心里送,抬下巴指了一下:“靠里点。”

骑手看一眼地,“这里又滑啊?”

“这边返水。”

骑手把车挪开,低头刷手机。饭出锅时,陈泽鑫手腕有一下没立刻使上劲,锅沿往下沉了半寸。他换左手扶了一下锅耳,右手把饭拨进盒里。动作接上,白汽没有断。

“袋底烫,别贴腿。路上别倒。”

“知道。”

两点多,A11那个女人把最后一只筐倒扣好,解围裙。老板娘把一只小塑料盆递给她,说:“明天还是差不多这个时辰。你有事提前讲。”

女人点点头,围裙叠了两下,放到虾池后面。她从陈泽鑫门口经过时,鞋底带着水,没踩进来。陈泽鑫正洗锅,水冲到热铁上,嗤一声,他没抬头。

下午有一段空下来。

巷子里人少,电动车靠墙停着,车座上蒙着薄灰。A11蓝桶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又破掉。陈泽鑫把案板擦过一遍,抹布拧了两次还是湿。他把米饭翻开,看热气散得够不够,又把粉桶盖掀起半指,闻了一下,盖回去。

手闲下来,才觉出肩背沉。

他拿勺舀汤时,虎口顶着勺柄那处旧磨痕,不舒服。他把勺柄往掌心里挪一格,换成低一点的握法。这样不好看,但省力。水开以后,他照样把火压小,等粉条松开。

傍晚,巷子里几乎不动风。人走过去,热气也不跟着散,只在门口晃一下。一个骑手雨衣挂在车头没穿,额头全是汗,说外面车多,绕得烦。陈泽鑫给他装粉,粉软,汤少一点。

“这份别压。”他说。

骑手扣箱盖时手停了一下,“行。”

晚上那一波不长。有人堂食,有人打包。隔壁老板娘和那个新来的女人都不在蓝桶边,只剩打氧声和水面偶尔一弹。陈泽鑫把最后一份饭做完,先等白汽散,才把盒盖压下去。封签贴平,袋口打结。

九点多,最后一个客人走远。

他把火关到底,用手摸了一下火钮。锅洗两遍,第一遍水浑,第二遍清一点。水池边积着米粒和两截菜梗,他用手拢进滤网,倒进桶里。案板擦干,水管关紧,再用指腹试了一下接口,没有滴。

地面还要冲。

他把水从门槛往外推,灰水顺着砖缝走,遇到凹处停一下,又慢慢往低的地方滑。拖把头压过去,带起几根细细的黑线。卷闸门没急着拉,他坐到门口那张塑料凳上,手臂搭在膝盖上,拿手机。

母亲今天发了一条语音。

开头是家里的水声,细细的,打在屋檐下。她说那边落水,门口鞋不要摆外面,说隔壁婶今天拿了两把空心菜过来,叶子老一点,炒了也能食。又说他店里热就食点汤,不要总扒冷饭。最后是碗碰到灶台的一声,轻轻的。

语音停在那里。

陈泽鑫看着那条灰色进度条,手指往上划。

八月二十七。八月二十。八月十七。八月十三。

他在八月十三那条停了一下。开头还是那两秒雨声,后面是:“你那里有没有落?门口水沟通不通?”

他退出去,点开父亲那一栏。最底下三行还是七月二十六的:揭阳小雨。你门口水退了没?湿菜明天先闻,火别吹偏。他回的:没进门。今天少接。明天看菜。父亲回的:好。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按暗,塞回围裙口袋。

塑料凳推到门边,他站起来,去拿水沟边那只铁钩。

沟盖板嵌在门口左侧,边上卡着泥。陈泽鑫把铁钩伸进孔里,往上一提,盖板先没动。他换了个角度,两手一起用力,盖板才松开,边沿刮过砖面,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水浅,颜色黑。几片烂叶贴在水面,一截透明包装带卡在转弯处,旁边缠着细绳和泥。不是他店里的东西。它堵得不死,只是横在那里,让水走得慢。

陈泽鑫蹲下去,手伸进沟里。

水温是热的,黏在手腕上。他把那截包装带拽出来,泥顺着往下掉,拖出两片叶子。他甩了一下,没甩干,直接扔进自己那只桶。又用铁钩在沟底拨了两下,把细绳挑起,也丢进去。

水在底下重新往前走。

他把盖板放回去,脚尖踩了一下边角,盖板平了。手在水龙头下冲到没泥,关水,甩了两下,手背上还挂着亮亮的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把桶往里拎半尺。

(某日 ·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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