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到底
唐敏醒的时候,客厅灯已经亮了。
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黄光,贴着小房间地砖。她先没动,听外面。水龙头没有响,行李袋也没有摩擦地面的声音,只有厨房里电饭锅偶尔轻轻顶一下盖,像一口很小的气从里面冒出来。
她坐起身,脚踩到拖鞋里。拖鞋边有点潮,昨夜地气返上来,连鞋底都不肯干。她把门拉开一半。
大舅睡的那块地方已经收好了。那张旧凉席卷成一卷,横在墙根,卷口用旧鞋带绕着,鞋带头压在席缝里。薄毯叠成方块,枕头套被拍平,角上没有皱。
行李袋就在门内侧,比昨夜还往外一点,袋身挨着鞋柜,提手上那个结还在,系得很死。大舅穿着灰短袖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有水,头发往后抹过,手里拿着自己的毛巾。他看见她,只点了一下头。
“早。”
“早。”唐敏说。
厨房里电饭锅保温灯亮着,红点很稳。锅底下那块昨天换过的干毛巾露出一角,折方的边被压扁了,四只脚没有歪。灶台边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扣了两只煮好的鸡蛋,还有半截玉米。旁边一只塑料袋装着永州干米粉,袋口重新扎过。
五点二十的闹钟在小房间里响起来。
铃声隔着门,短促地跳了几下。唐敏转身进去,伸手按掉。屏幕暗下去,屋里一下静了。
它已经没有用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出来时大舅正把毛巾搭到阳台门后的杆子上。他没有说自己几点起来,也没有说锅里温了什么。唐敏拿了两只碗,一只放到餐桌,一只放到厨房边。
“你先吃点。”她说。
“等下到站再吃也行。”
“锅都上班了,别让它空转。”
大舅笑了一声,坐下剥鸡蛋。蛋壳碎得细,他用拇指把小片一片一片拨进碗里,没有掉到桌上。外面天还没亮透,楼下地砖湿着,路灯照到一块水,发黄。
母亲房门半开。唐敏进去时,母亲已经睁眼,手摸着床边护栏。
“亮了?”母亲问。
“还没全亮。”唐敏把拖鞋摆到她脚边,“灯先上班,人慢一点。”
母亲坐起来,脚伸进拖鞋。唐敏扶她下床,手没有往上拉,只托着胳膊。她把薄外套递过去,袖口先套左手,再套右手。母亲今天不急,也不躲,坐到客厅沙发上时,眼睛落到墙边。
凉席不在沙发脚边了。
那里空出一块地,地砖比别处浅一点,像有个东西压久了,刚被挪开。母亲看了一会儿,手往那边摸了一下,摸到空气,又收回来。
大舅提着袋子从厨房出来。
母亲看他:“做什么去?”
大舅说:“回去一趟。”
“哦。”母亲点点头,过了几秒,又看电视柜下面,“粥热了没有?”
“热了。”唐敏把碗递到她手里,“今天锅上早班,表现还可以。”
母亲拿勺子舀了一口,没再问。
六点不到,楼道里已经有人走动。声控灯被拖鞋声震亮,亮一下,又灭。大舅把行李袋提起来,袋底离地时沉了一下。他没有换手,只把提手往掌心里拢了拢。
唐敏拿伞。深灰色那把靠在鞋柜边,伞柄磨白的地方摸起来光滑。另一把折骨松的仍在阳台门后,她没碰。
小宇房门关着,门底没有光。她看了一眼,没叫。
出门前,她把白板擦了一小块,重新写:早饭在锅里。水杯在右边。小敏很快回来。
“妈,我送舅舅到地铁口。”她说,“很快回来。”
母亲抬头,“地铁口远不远?”
“不远。二十来分钟来回。”唐敏说,“你吃粥,粥不会跑。”
母亲低头看碗,“嗯。”
大舅站在门边等她。走廊灯灭着,唐敏用伞柄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灯亮了半截,又黄又旧。楼梯潮,扶手上有水汽。大舅走在前面,行李袋贴着腿,一下一下轻碰裤边。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刚拉开卷帘门。铁皮往上卷,哗啦哗啦,最后卡在上面。摊主把蒸笼一层一层搬出来,热汽白白地冒,碰到潮冷的天色又散。旁边有人拖货,一辆小平板车上堆着纸箱,轮子碾过湿地,发出细碎的沙响。垃圾桶边有两只打包袋被雨水泡扁,袋口贴在地上。
他们往地铁口走。
风几乎没有,伞撑开也只是挡头顶那点细雨。路边树叶挂着水,偶尔落一滴到伞面上,声音很钝。街口的红灯还长,三四个背包的人站在斑马线前,一个中年男人把拉杆箱竖着,手按在箱杆上,眼睛没离开对面公交站牌。
唐敏没说话。
大舅也没说话。
到地铁站入口,扶梯一层一层往下带人。地下的冷气从口子里涌上来,贴到小腿上,和外面的湿热搅在一起。大舅把行李袋放到扶梯前,换到右手,又抬头看她。
“灶台那个插座,别同时插两个。”他说,“有点松。”
唐敏说:“嗯。”
他提起袋子,踩上扶梯。扶梯往下走,人一点一点矮下去。旧鞋带的结最后还露了一下,随后被扶梯边沿挡住。
唐敏站在入口外,没有再往前。
回程天亮起来。路口多了学生,书包颜色新的旧的都有。一个小孩的书包太大,压得后背往前倾,旁边大人送到路口就停住,手还抬着,像要替他再扶一下肩带,最后没有扶。早点摊前排起短队,油锅里滋一声,面团翻过去,边上鼓起来。她绕开地上一滩水,鞋底在盲道砖上轻轻一滑,很快稳住。
到家时,母亲碗里的粥剩一半,勺子放在碗沿上。电视开着,声音低。小宇的房门已经开了,床边书包立着,黑色布料撑得很满。侧袋里露着半截发黄的纸边,拉链卡在半道,和昨夜一样。
小宇正弯腰系鞋带。新鞋的鞋舌硬,手指压着不太顺。他把结拉紧,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
唐敏把厨房里那只温着的玉米拿出来,塞进一只小保鲜袋,递给他。
“路上吃不吃随你。别在书包里闷到中午。”
小宇接过去,嗯了一声。
她送他到门口。楼道灯这回没亮,小宇自己跺了一下脚,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他背着书包下楼,侧袋那半截旧书随着步子轻轻晃,纸边不锋利,颜色旧得很实。唐敏跟到楼下路口,没有再往前。
路口站了不少人。有人撑伞,有人把伞夹在腋下,雨一阵有一阵没有。穿校服的孩子往公交站和地铁口分开走,背影一拨一拨散出去。小宇没有回头,只抬手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走到斑马线那边,跟着绿灯过了街。
唐敏回身上楼。
屋里少了两种声音。一种是客厅里大舅翻身时凉席刮地的响,一种是次卧里小宇拉链开合的响。现在只剩电饭锅保温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电视里的人走来走去。
唐敏收碗,洗勺子,把大舅剥鸡蛋留下的小片蛋壳倒进厨余袋。蛋壳贴在碗壁上,她用水冲,冲不下来,又拿指腹刮了一圈。
上午,她把课表夹拿出来。
没有用旧纸。她抽了一张干净A4纸,横着放。笔帽咔的一声拔开,先在最上面写九月。下面不画格,只一行一行写钟点。
周二:八点半到九点半。出门七点五十,回家十点二十。
周四:十点到十一点。出门九点二十,回家十一点五十。
周六:八点半到九点半。出门七点五十,回家十点二十。
她写得慢,慢在前后那两段路。工作室到家约二十分钟,电梯要等,换鞋要两分钟,母亲喝水和上卫生间不能压到最后。纸上每一行都不是课,是门开出去又关回来的那一截。
她又往下写了两个下午。
周三:两点到三点。出门一点二十,回家三点五十。
周五:三点到四点。出门两点二十,回家四点五十。
一个下午前后一并占掉两个半钟头。她看了一遍,把周五那行划掉,重新在下一行写:周五暂不排。
暂字在纸上停着,她看它一眼,没有改。今天这张纸不是发给医院,也不是送印。它只要能让前台排得动。
她拍了照,发给前台。
九月先按这个排:周二早、周四上午十点、周六早。周三下午看一节。周五不排。后续再补。
前台很快回:收到唐老师,我按这个报。
唐敏把手机放到桌上,去把锅洗了。锅底那块干毛巾仍压得平,她没掀起来。
午饭前,母亲坐在沙发上,手又往沙发脚边摸了一下。那里还是空的。
“席子呢?”她问。
“收了。”唐敏说,“它今天退岗,休息一下。”
母亲哦了一声,眼睛又回到电视上。
午后一阵雷雨落下来。
先是远处一声闷响,接着雨点砸到防盗网上,密得像倒豆子。客厅窗关了一半,雨还是斜进来几滴,落到窗台边。唐敏把抹布拧干,去擦那块水。
她要把大舅睡过的那块地方收干净,把那张卷起来的凉席搬到阳台门后。凉席比看着沉,卷口贴着地砖,她一手扶上沿,一手托底,刚往上抬,腰那一下就卡住了。
这回没有半秒过去。
她先把凉席放下,卷口擦过地砖,响了一声。母亲从沙发上转头看过来。唐敏手还搭在凉席上,另一只手扶住墙,站了一会儿。墙面潮,掌心贴上去,凉得很直。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说什么。
雨砸得正密,电视里的声音被压低一层。
等那一下松开,她才换了站位。右脚往外挪小半步,膝盖先弯,胯往后坐一点,再把凉席抬起来,搬到阳台门后靠稳。卷口的旧鞋带散了一点,她重新绕上,不打新结,只让它不散开。
母亲仍坐着看她。
唐敏把抹布拿起来,擦窗台上那几滴雨水。擦完,抹布搭回水池边。
晚饭前,小宇回来了。
书包先从门缝里进来,黑色的,湿了一点边。小宇把鞋脱到鞋柜旁,袜尖有灰,裤脚不湿。他进门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吃饭前洗手。”唐敏说。
“嗯。”
“第一天怎么样?”
他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还行。”
这两个字没有东西可接。唐敏把青菜倒进锅里,油声起来,盖过卫生间水龙头。
过了一会儿,小宇自己说:“我们班有个叫宗驰的,坐我后面。”
唐敏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菜。宗驰,哪个宗,哪个驰,她不知道。名字在耳朵里站了一秒,没找到位置。
“哦。”她说,“菜马上好。”
吃完饭,小宇把书包拎进房间,出来时只拿了水杯。唐敏收桌,经过椅子,看见书包侧袋空了。那半截发黄的纸边不在里面。侧袋瘪下去,昨天卡住的那道拉链开着一小截。
她把书包提起来,挂到门后旧挂钩上。
拉链头在最上面。她捏住,往下拉。布边先有一点涩,过了那处,顺了。拉链一路合到头,牙齿咬得很齐。
她松手。
(某日 · 第15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