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不掉
阿梁下午才回消息。
程鹏刚把窗关到只留一道缝。雨下了一上午,不密,也不断,阳台外那根空晾衣杆被潮气压住,没响。屋里比外头更闷,厨房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擦开一块,过一会儿又慢慢糊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阿梁发来语音,背景比上次安静,气动扳手声远了,像隔了两间屋。
“程哥,我问清了。胶条,客户说换。连杆,他说你看着办。钱,他说弄完再讲。还有上回那个‘行’,他今天讲的是,行,你先弄着。”
阿梁停了一下,像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边拿。
“那这几样我怎么记?”
程鹏没有立刻回。他把左手从鼠标上拿下来,手掌压麻了,甩了两下,指尖才慢慢有知觉。屏幕上停着上回那张截图,原聊天被他留在中间,整理出来的那一部分缩在旁边,像一张被折窄了的纸。
他按住语音键。
“一样一行。他说什么写什么。胶条写换,连杆写你看着办,钱写弄完再讲。‘你看着办’就写‘你看着办’,不许写成同意。”
松手,发出。
阿梁那边很快顶回来一句。
“那不等于没写?”
程鹏看着窗外。对面楼阳台上有一件深色短袖晾了半天,肩头还是塌的,水沿着衣角往下坠,坠到最后又没掉下来。
他又按住。
“对。它就没落稳。”
这句发完,他没有再补。
屋里静了一会儿。雨声细,落在阳台顶棚上像有人一直在抖一袋米,又抖得没力气。桌面上那张观展带回来的塑封卡片还在键盘前,卡边压着一点灰,挂绳蜷在旁边,没有完全散开。
阿梁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这回是打字。
程哥,你这个月费能开票不?我这个月要记账。
程鹏看完,回:开不了。
阿梁回了个行。
没有再问。
程鹏顺手点进收钱那页。用户名一行一行往下排,有一行是灰的。他看了一眼,关掉。
他起身去厨房接了半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玻璃上那块擦开的地方已经重新糊上了。回来坐下,屏幕早就暗了,他碰了一下鼠标,那张维修聊天亮回来,客户那句“行,你先弄着”还停在左边,几个字轻得很,像一截没有绑紧的绳头。
他没有打开代码,也没有改任何地方。
傍晚,他把早上剩的饭用锅热了,磕了个蛋,又放了半把青菜。饭炒得有点湿,铲子压下去,米粒粘在锅底,他拿水一冲,锅底起了一阵白汽。吃饭时他没去厨房,就站在桌边,碗搁在键盘旁边。
碗底外沿带着水。
吃完端走,那只碗刚才压过的地方,正好落在塑封卡片一角。塑封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边缘不齐,一半在卡上,一半淌到桌面,把卡边那点灰也润开了。
程鹏把碗放进水池,回来看了一眼。
那圈印子还在。
他没有擦,也没有挪开那张卡片。卡片仍扣着,雨声仍在窗外慢慢落。
***
唐敏把上周汇总发出去时,雨已经把阳台外面那排楼洗成灰色。
文件附上去,正文照旧短。访视那处只写:本周无访视。她看了一遍,没有多添一个字,点发送。手机放回茶几,屏幕还没暗,工作室前台就来了一条微信。
唐老师,九月您这边能排几节?哪几个下午能来?我们今天要报上去。
唐敏看着那行字。
客厅里风扇低档转,吹到脸上也是潮的。窗开着,热气往里涌;关小一点,屋里那股闷又像被盖紧。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先去了阳台。
小宇那件校服晾了两天,领口还是潮的。她用两根手指捏住肩线,布料凉,不滴水,但重。旁边一条毛巾更明显,挂在那里像一小块没拧干的云。防盗网上有雨珠,外面的雨不急,细细密密落,落久了什么都湿。
她把校服取下来,翻过面,搭到屋内椅背上。椅背一下多出一个人的肩膀。她没多看,转身去厨房。
大舅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把总松的菜刀。刀柄末端有一道细缝,平时切硬一点的东西就轻轻晃。他从旧筷子头上削下来一片薄木,木片窄得像鱼刺,塞进缝里,用刀背轻轻敲了两下。
“你莫拿手试刃。”母亲坐在小凳上看他,忽然说。
是永州话,平平的一句,说得很顺。
大舅笑了一下,“我晓得,姐。”
唐敏把锅里的水关小。她没有接,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到哪里去。母亲说完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放在膝盖上,指尖摸着裤缝,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路过她嘴边。
刀柄不晃了。
大舅又去阳台。那根晾衣绳这几天被湿衣服坠得低,他解开旧结,把绳子往上提了一点,重新绕到铁栏杆上。手指绕线的时候很慢,旧绳吸了水,勒不紧,他就多绕一圈。雨从防盗网外面落下来,有几滴飘进来,打在他手背上,他没躲。
唐敏给母亲量血压。
袖带绕上去,母亲把胳膊放得很正。机器嗡嗡收紧,又慢慢松开。屏幕上跳出数字,唐敏只看一眼,翻开居家观察记录,在今天那一行写:126/76,36.5。字很小,写完就合上。杯底还压着八月那张三十一格的纸,她没有去抽,也没有看。
母亲问:“吃饭没有?”
“等锅上班。”唐敏说,“它今天动作慢,雨天员工积极性一般。”
母亲听见“上班”,嘴角动了一下。
大舅从阳台回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湿绳头。他顺手把电饭锅底下那块旧布抽出来。那布原先垫在锅脚下面,边缘硬了,又被水汽泡软,中间压出几个圆印。他换了一块干一点的旧毛巾,折成方的,垫到锅底下。电饭锅放上去,四只脚稳了,他用手推了一下,不再晃。
这些活都不是非今天不可。
可它们一件一件被做掉以后,屋里有些地方忽然安静下来。刀不晃,绳不坠,电饭锅不斜。它们没有说自己以后会怎样,只是今天站直了一点。
两个多钟头以后,唐敏才把手机翻过来。
那条微信仍在上面。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把上午做过的几件事写进去,只回:
明天上午给您。
发送后,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盛饭。
中午是豆角炒肉和粥。豆角有几根偏老,大舅择得干净,炒出来还行。小宇没在家,碗少一只。母亲吃到一半,说豆角有筋,唐敏夹了一根看。
“它年纪到了。”她说,“今天还有工作精神,别苛刻。”
大舅端着碗笑了一声,没抬头。
下午,小宇回来的时候,鞋底带着商场地砖那种干净的灰。外面还在下雨,他的伞没湿透,只是边缘挂着水。他把书包放到次卧门口,里面鼓鼓的,深色布料被撑出两个角。
“跟同学在哪儿?”唐敏问。
“商场里那家店子。”小宇换鞋,“冷气足。”
唐敏把锅盖掀开,热气往上扑。
“先吃点热的。冷气不管饭。”
小宇嗯了一声,进房间把东西放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吃了半碗粥,没有讲那家店子里有什么,也没有人问。
雨一直没有停。傍晚时楼下有人收伞,伞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声音传上来很轻。屋里的校服还是潮,椅背上的肩线塌着。唐敏把它挪到风扇能扫到的地方,风过去,布料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变轻。
晚饭后,小宇开始收书包。
书包摊在次卧床边,黑色,拉链开到最底。新生材料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运动鞋袋放一侧,水杯擦干后塞进内袋。他动作不快,但有顺序。唐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指挥。
桌上,那本封面起毛的旧平装压在黑皮本上。书脊有一道旧折痕,翻开时会自然停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她把它拿起来,拇指在书脊那道折痕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小宇正低头把笔袋塞进去。
唐敏走过去,把那本书放进书包侧袋。
侧袋窄,书角先卡住。她把书往下送了半寸,换个角度,贴着布边推进去。拉链从上往下拉,到书脊那道折痕的位置卡了一下,再往前只能合到一半。剩下半截书边露在外面,发黄的纸侧压着黑色书包布,看着不新,也不突兀。
她没有说话。
小宇也没有问。他只把书包扶起来,靠到床脚边,袋口朝外。
夜里,母亲睡下后,客厅湿气还没退。大舅的行李袋靠墙立着,提手上那根旧鞋带结得紧,袋身比平时更直。电饭锅底下的新垫布露出一个角,刀放回刀架,晾衣绳在阳台暗处绷着。
唐敏把手机闹钟调到五点二十,屏幕扣下。
她出去关客厅灯时,靠墙那只行李袋已经被挪到了门内侧。提手上的旧鞋带结还系着。
她没有动它。
灯灭了。
(某日 · 第1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