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钟
风扇叶子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还是没把门口那股闷气推开。
陈泽鑫把蒸好的饭摊开,木铲压下去,热气从饭缝里往上冒,贴到脸上又散不开。A12门口的地从早上就是潮的,砖缝里黑一线,像昨夜谁拖过地没拖干。隔壁蓝桶里的水也闷,虾弹起来的声音比平时钝一点,啪一下,很快没了。
周日写字楼那头少人,巷子里倒早早有人走。穿拖鞋的阿叔拎着菜,塑料袋底下滴水;一个小姑娘抱着快递盒从门前过,盒角被潮气泡软,胶带翘了一截。无人快递车慢慢贴着巷口爬过去,提示音小声响着,轮子碾过浅水,留下一条弯弯的印。
十点,陈泽鑫擦了手,拿手机。
微信三条。副楼男生问今天有饭吗,他回有。郑姐问晚上能不能早十分钟,他回可以。还有个陌生头像问几点收,他回九点前。
平台两单已完成,没有新话。
他把手机扣回案板,开火。
第一位堂食客是少酱阿叔,穿灰背心,菜市场袋挂在凳脚边,袋口露出半截丝瓜。
“今日闷。”阿叔坐下先扇了两下衣领,“粉少酱。”
“知道。”
粉下锅,锅边响起来。陈泽鑫把酱沿锅边绕半圈,火不猛,粉条翻开时不粘。他出锅装碗,把碗沿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下,完整那面朝外。
阿叔端起来,吹了一口,“你这里还是这个数啊。”
陈泽鑫手上正冲锅,水一碰热铁,白汽腾一下。
“嗯。”
阿叔笑,“我就问问。”
他没接话。下一单平台炒饭已经进来,米饭要先压散,蛋要先起香。价目牌靠在门边,那个被描回去的数字黑得很直,热气一熏,边上挂了一点水珠。
十一点后,人慢慢多。
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下楼买打包,头发翘着,手里还拿着牙刷杯,问能不能不要葱。陈泽鑫说行,手里少抓一撮葱花,最后又把锅边那两根挑出去。男人扫码时牙刷杯差点滑,他用手腕顶住,嘴里含着泡沫说了句谢谢,声音含糊得像粉没沥干。
骑手来了两个,一个熟脸,一个新面孔。熟脸把车停得太靠门,后轮挤到水沟边。陈泽鑫抬眼说:“往里半掌,那里滑。”
骑手低头一看,把车挪了,“你眼睛比导航还烦。”
“导航不管你摔。”陈泽鑫把袋口打紧,“路上别倒。”
新面孔的箱子干净,站门口看手机看得眉头皱起。陈泽鑫递餐时顺口说:“出去右边,见蓝桶左拐。别去后停车棚。”
“哦。”骑手抬头,“这里门牌乱。”
“它一直这样。”
午市压过来时,锅铲柄上的胶布松了一点。
那卷黑胶布缠了很久,边缘被油手摸得发亮。陈泽鑫颠锅时,拇指压到翘起那一角,胶布黏一下,又松开。他没空处理,只把手握低半寸,让虎口避开那块翘边。
围裙口袋震了一次。
锅里是两份连着的炒饭,一份少油,一份正常。他刚把蛋推开,米饭下去,油声盖过手机那一下。第二份的肉丝要晚一点放,不然柴。他把锅往火心里送半寸,没有伸手。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次。
这一次他正给堂食客装粉。白汽扑上来,他侧了侧脸,等半秒才把碗推出去。
“慢慢食。”
客人手里拿着小风扇,对着粉吹,风扇叶上沾了一点油雾,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说:“老板,你这风扇也像在炒菜。”
陈泽鑫看了一眼门口那台旧落地扇,“它今日没力。”
“那你给它加蛋啊。”
他笑了一下,“它不食。”
门口几个躲热的人都笑了。笑声很短,很快被锅声接过去。
两点多,巷子闷得更低。天色没黑,却压下来,铁皮棚下面像吊着一层湿布。A11老板娘把蓝桶旁边的插线板往里收一点,抬头看了看天。
“等下怕有雷。”她说,“你门口那只桶别放太外面。”
“行。”
陈泽鑫把装洗洁精的小桶往门内踢了半脚。脚底鞋垫是潮的,走一步,鞋里轻轻吱一下。他把最后一份午单封好,递给等在门口的骑手。骑手把餐挂到车头,没贴腿,他只说路上别倒。
三点前后,雷声从头顶滚过去。
第一下不响,闷闷的,像谁在楼上拖了一只空铁桶。第二下近了,雨跟着砸下来。没有风,雨直着落,雨棚被打得密密一层响。巷子里刚才还站着的人一下散开,拖鞋声、车轮声、卷闸门半落的声音挤在一起。门口水线往里推,沿着砖缝冒小泡。
陈泽鑫先把灶火拧小。
排烟管那头开始滴。
不是清水。滴下来的东西颜色发黄,黏,落在墙边那块旧胶皮上,先圆一下,再慢慢摊开。雨水顺管身往下滑,把油盒边上挂着的厚油带出来,一滴接一滴。
他低声骂了一句:“散扑母。”
火还小着,锅里没有东西。他把旧雨衣从门后扯下来披上,雨衣前襟有两处旧破口,水一拍就贴到胸口。伞不好用,手要空出来。他拿塑料袋套住油盒,另一只手去旋。
油盒滑。
他用抹布垫着,再旋半圈,油盒才松下来。里面的废油混了水,晃一下,黄褐色一圈挂在盒壁上。雨打在后颈,顺着衣领往里钻,他没抬头,把油倒进废油桶,塑料袋扎紧,扔进旁边那只黑桶。
管口还要擦。
洗洁精挤多了点,泡沫被雨水冲开,白白一线沿墙往下跑。他用抹布缠住管口转,转到手指发滑,又换干一点的角。油泥沾在指缝里,黑黄黑黄,洗不干净也先擦掉。装回油盒时,雨棚上又响了一阵,水溅到他裤腿上,鞋面颜色深了一片。
油盒扣紧,他用手往上托了一下,确认不松。
雨还在下。巷子空得很快,只剩水声和隔壁蓝桶打氧的声音。陈泽鑫回到灶边,雨衣没脱,先洗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油色,他用刷子刷了两下,水从手背往下淌。
灶上的水已经快开干一截。
他添水,重新开火。
雨来得急,走得也急。三点四十多,雨声从雨棚上一层层退下去,只剩檐口和管口还在滴。地上冒白气,像刚揭开的蒸屉。陈泽鑫把旧雨衣挂回门后,雨衣下摆滴着水,底下很快湿出一小摊。
门口塑料凳还干着半边。他坐下,鞋底往外蹭了蹭,终于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
几条消息都不难。
有人问五点还有没有饭。他回有。
有人问今天收不收堂食。他回收。
一个平台客催了一句到哪了,他看订单已经送达,回:骑手已送到,慢慢食。
回完,通知栏顶上那条又冒出来。
智能客服助手。顾客消息自动回复。首月0元。
下面小字:开通后无需人工值守。
陈泽鑫看了两秒,第一次点进去。
页面亮得有点刺眼。最上面先给他一个数:
近7天,您有3条顾客消息未及时回复。
那个3很大,旁边有橙色小圆点。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他数的。他从来没把这七天一条一条翻出来算过。页面替他把数摆在上头,像把一碗饭直接推到面前,没问他要不要。
他拇指往下划。
自动回复常见问题。
自动安抚不满意的顾客。
自动道歉并给出售后方案。
自动挽回快流失的顾客。
二十四小时不用人守。
每一条后面都有小勾,字写得顺,像已经替他把路铺好。再往下,是开通说明。常见问题模板。顾客不满处理。节假日自动接待。深夜消息托管。
他一条一条看。
他要找的不是这个。
有人问了,亮一下,告诉他;饭要不要重做,话要怎么回,他自己来。页面往下滑到底,又弹出一个蓝色条,还是开通。再往上,还是那几项。叫他看和替他回绑在一块,像一袋米扎死了口,不能只拆半边线。
他退出来。
通知还在,没有被划掉。消息页也还在,刚回过的几条躺着,没有别的事。陈泽鑫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站起来,把塑料凳往门内收半尺。
傍晚,人又回到巷子里。
雨停后的热更黏。走路的人裤脚带水,拖鞋踩过砖面啪嗒响。A11那边开始忙,蓝桶水花一阵一阵,小军没露面,只有老板娘隔着摊子喊了一句阿鑫今晚有粉没。陈泽鑫答有,手上把粉桶盖掀开,热汽扑出来。
晚市不算差。
一个男的拎两袋水果过来,说老婆不食葱,自己随便。陈泽鑫先做不葱那份,封好放内侧,再做正常的。男人手拎袋子,他没说袋底烫,只把两个袋口分开打结,免得汤气闷在一起。
七点半,一个骑手来得急,雨衣没脱,额头全是汗。
“老板,刚才外头又滴几下,路口滑。”
“慢点。”陈泽鑫说,“这份粉软,别压。”
“知道,今天车轮都像踩肥皂。”
“那别急。”
骑手笑了一声,把袋子放进箱,扣盖时小心了一点。
九点,陈泽鑫拿手机。
这个钟点他没有漏。微信两条,平台一条,都是问明天、问收餐、问是不是还营业。他回完,屏幕按黑,放到案板边。
收摊时,脚底板开始发胀。站了一天,鞋里的潮气没有干,脚趾头像泡过水。手背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油菜梗划的,洗洁精碰上去才刺一下。他看了一眼,没管,继续擦灶台。
地滑,拖把推过去,水里带出一条灰线。门口那处滴油的胶皮他又看了一眼,干净了,只剩雨水。火钮关到底,他用手确认一次。冰柜门缝擦干,风声平平往外走。
卷闸门拉下来时,铁皮声在湿巷子里响得比平时沉。红绳钥匙在掌心转半圈,锁扣咔一声合上。
回宝安的路上,鞋里一直潮。地铁冷气从裤脚往上钻,他站着,手扶栏杆,掌心那块茧被金属杆硌住,硬硬的。有人靠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低,只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到站出门,外面又飘了几滴,很快没了。
出租屋里闷,灯一开,墙角发霉的地方颜色深一点。陈泽鑫先洗澡,换下来的T恤拧出一股汗味,挂到浴室门后。
出来时头发还湿。
架上的小壶落了一层薄灰。那只装凤凰单丛的铁罐前些天从档口小料架最上层收了回来。罐底剩得不多,他没再摆回去。他把铁罐拿下来,倒过来在掌心磕了两下。落出来多是碎末,还带一小截梗,凑不出一泡。
他还是烧水,连碎末带梗一起冲了。
出汤太浓,苦味先顶到舌根。他站着喝完,把壶冲干净,倒扣在架上。
(某日 · 第15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