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水
卷闸门刚离地半尺,门头那块樟木先落下一道水。
陈泽鑫把门推高,抬眼看了一下。昨夜留下的湿还挂在木面上,日头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水没有一颗一颗站住,摊开成一片,边上留着一道浅印。木色暗下去,墨字边沿没糊。
他伸手抹了一下。
指腹上是水。木面不涩。
这一面吃水了。
他看了两秒,把手往围裙上一擦,转身进档口。灶台边的煤气阀拧开,火苗先矮一下,再稳住。锅放上去,底下那圈旧灰蓝印慢慢热起来。水池里的油菜泡了一夜边,梗根还硬,底叶有两片软了,他掐掉丢进桶里。
门口两张塑料凳也要擦。凳面上还贴着湿,他用抹布横着拉一遍,水珠被赶到边沿,滴到地上。地砖被太阳一照,往上蒸,拖鞋踩过去,脚底有一点黏。
副楼那边的人回来了。
不到十点,门前已经过了好几拨工牌。一个人提着电脑包,站在门口看锅,说:“老板,粉能不能快点,我赶上去。”
“粉在锅里。”陈泽鑫把火往里收一点,“半分钟。”
那人看了眼手机,没再催。
十点,陈泽鑫把手冲干,拿手机。微信里几条问饭问粉,平台也有改少油的。他一条一条回完,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油温刚好,蛋液下锅,边子一鼓,他用铲尖推开,米饭压散,肉丝晚半拍进去,不让它老。
熟脸骑手进来取餐,头盔没摘,站门口先抹了一把额头。
“今日白露咯,还这么热。”
“它还没进巷。”陈泽鑫把袋口打紧,“这份汤少,别倒。”
骑手笑了一声,把餐放进箱里。
午市连着起了几锅。锅铲碰锅沿,铛铛两声,水池那头又有人把碗放下。陈泽鑫一只手抓油菜,一只手去拿料盒。那盒火腿肠在架子右边,他按住半根,刀落下去前停了半秒,随后咔咔切开,推到锅边。
一个堂食客拎着保温袋坐下,扇了扇领口,说:“别处那家排队排到巷口了。”
陈泽鑫正在洗锅,水冲上热铁,白汽扑起来。
“嗯。”
他把锅重新架回火上。下一份少油饭,饭要摊薄,蛋不能碎得太细。骑手伸头问:“蓝袋那份好了没?”
“好了。”陈泽鑫把盒盖扣严,“袋底烫,别贴腿。”
锅气一阵一阵顶到脸上,远处楼被白光糊住,边线看不清。巷子里没有什么动静能留久,电动车过去一辆,热气跟着晃一下,又贴回来。案板擦过一遍很快又湿,抹布拧出来的水带一点油色,他换了一面继续擦。
两点多,午市散了。
锅冷下来,灶口只剩一点余热。陈泽鑫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架上,又把门槛边的水往外推了一下。棚檐底下那块木板还暗着,比早上浅一点。
他蹲下去,从案板底下把那只桐油罐拿出来。
罐身有半圈旧油痕,盖子边缘黏着灰。他掂了一下。
不够。
他拧开盖,里面只剩底上一层亮,桐油味闷闷地顶出来。他看一眼,又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案板底下。罐底碰到水泥地,磕出很小一声。
***
杯底把纸角压出一个湿圆。
唐敏早上擦茶几时,先把母亲的水杯端起来。杯底那圈印子中间深,边缘浅,压在横放的那张纸上,把纸边顶得翘起一点。她用袖口在桌面上蹭了两下,把纸放回原处,角还是微微翘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
“水呢?”
“这里。”唐敏把杯子放到她右手边。
母亲摸到杯壁,捧起来喝了一口,又说:“热。”
“电扇在上班。”唐敏把开关按到低档,“它能力一般,别为难它。”
母亲看了电扇一眼,没接话。
窗玻璃上浮着一层白光,屋里亮,但闷。唐敏把厨房的碗收进水池,水开得小,冲到碗底,声音细。她没有开另一只插头,只把电饭锅线绕好放在锅旁边,灶台那只插座空着一孔,看起来更松。
中午,母亲吃完饭,唐敏把七格药盒拿过来。
浅灰色盖子打开,周一那格里的药落到掌心。往下看,周二那格里还有一粒白的,再往后的格子里就只剩常规的那几粒。她把药递给母亲,杯子跟上,等母亲先歇一下,再吞。
“苦。”母亲说。
“晓得。”唐敏说,“你喝两口水。”
药盒盖啪地合上。
午饭后,母亲靠在沙发背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唐敏进小房间,蹲下去,从柜子最下层抽出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被压得发软,抽出来时蹭到柜底,沙沙一声。
她起身时慢了一下。
腰那一截像门轴卡住,先不肯跟上。她扶着柜门站住,等它自己松开。客厅那头,母亲背对着她,电扇吹起一点白发,又落下去。唐敏把纸袋抱到餐桌边,拉开封口。
最上面是病历复印件,后面几页是医院盖过章的单子。最后一页,纸下方印着两个电话。一个在“研究者”后面;另一个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写给受试者和家属联系。
她拨了第二个。
电话响了几声才通,那头是个年轻声音。
“您好。”
“你好,我这边问一下用药。”
“请报受试者姓名。”
唐敏把母亲证件上的三个字报过去。
“受试者编号。”
她把那串编号报完。
“是哪一位研究者?”
“周医生。”
“您是患者本人还是家属?”
“我是她女儿。”
“好的,家属。稍等。”
那头有键盘声,接着是纸页翻过的声音。母亲在沙发上捧着杯子,杯壁碰到牙齿,轻轻一声。
电话那头回来。
“您那边还剩几天的?”
“到明天。”
“那不能断。今天下午五点前您能到中心吗?”
“我这边走不开。”
“那明天上午吧,九点以后有人,空的药板带回来要回收,带上您的身份证。”
“好,谢谢。”
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电视里很低的人声。母亲把杯子转了半圈,没有问。
唐敏把牛皮纸袋收好,仍塞回柜子最下层。她拿起茶几上那张横放的纸,把它往自己这边拖近一点。湿圆已经干出边,纸角翘着。
她在原来那一行后头添上:9点后 中心。
右边隔出的那块地方还白着。
下午,母亲醒着。她要过一次水,又说屋里闷。唐敏把窗推开一指宽,玻璃边上那层白光更亮了些,外头的热往里挤。电扇摆头到沙发这边,母亲的裤脚只动了一下。
“它没力。”母亲说。
“它上午干过活。”唐敏说,“下午让它慢慢来。”
傍晚前,她打开电脑发周报。
表格按原来的几栏填完。访视那栏写:本周无访视。居家那几项仍旧短,能写的写,不能写的留在格外。她看过一遍,没改句子。
原话那一行下面,她另起一行,写:
九点以后有人/空的药板带回来/带上身份证
没有再添。
邮件发出后,她合上电脑,把水杯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小宇进门时,书包先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换鞋,鞋尖有一层白灰。
“体测改到礼拜五了。”他说。
唐敏把青菜从水里捞起来,“那校服今晚别塞柜子,搭开一点。”
“嗯。”
他进房间,门没有完全关上。唐敏没往里看,把青菜倒进锅里,锅声很快起来。母亲在客厅问饭好了没有,她答马上,锅已经补到位了。
晚饭后,母亲回房间待了一会儿。柜门轻轻响过两下,唐敏正在厨房冲碗,没有过去。后来母亲又回到沙发上坐着,电视换到一个唱歌的节目,声音忽高忽低。
唐敏收完厨房,抹布拧干,搭回水池边。她去关房间的灯,走到母亲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椅背上搭着一件衣裳。
是母亲出门穿的那件浅色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叠得不整齐,一只袖子垂到座面上,领口斜着,像刚被手从衣架上扯下来。
唐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下。
她没有把它收回去,也没有说话,把灯关了。
(某日 · 第1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