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带
水壶刚冒第一声，梁志成的消息进来。
程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杯子。窗外雨从对面楼的阳台边直直往下落，没有被风吹斜。玻璃上挂着一层细水，水痕往下走得慢，像有人拿透明胶在上面拖了一道。
小梁发来两条。
程哥，AGIC今天最后一天。我朋友临时不去了，多一张观众票。带身份证现场也能登记。你去不去？
第二条紧跟着：我想过去看看招聘区。
程鹏把杯子放回台面。
他回：行。
又补一句：地铁口见。
水壶又响了一下。他伸手把开关按掉，拿起门背后那把黑伞，出门。
雨不大不小，伞今天有用。小区水泥地被浇成深灰，落叶贴在排水沟边，鞋底踩过去有一点滑。到地铁口时，伞面已经沉了一层水。他把伞收起来，伞尖朝下立在右脚旁，水滴一颗一颗落到站厅地砖上，很快被人的鞋底踩散。
小梁比他早到，透明文件袋夹在胳膊下，头发前面湿了一撮。
“程哥。”
“走吧。”
工作日上午，车厢不满。两个人靠门边站着，中间隔着一根扶手。程鹏的伞立在脚边，伞骨收得不紧，黑布微微鼓着，水沿着伞套底部往下积。到第三站，上来一个背电脑包的男人，脚尖差点踢到伞，程鹏把伞往自己腿边挪了半掌。
报站声从头顶落下来，一站一站念。玻璃上有水痕，隧道里的灯一格一格闪过去，映得车窗像一块擦不干净的屏幕。换乘时，站台冷气比车厢还足，湿裤脚贴在小腿上，凉了一截。小梁一路看手机，拇指在简历文件和地图之间来回切，程鹏没有问。
一个多小时后，宝安福海那边出站，人流往会展中心方向走。接驳区地上一层水，棚顶雨声连成片。有人把一次性雨衣从包里扯出来，塑料薄膜粘在手背上，怎么抖都抖不平。程鹏把伞重新撑开，走到登记台外，伞沿往下滴水，滴在排队隔离带的黑色底座旁边。
自助机前排得不长。
轮到他时，屏幕先让扫预约码。小梁把票码转给他，工作人员说也可以身份证核验。程鹏把身份证放到读卡器上。
屏幕蓝了一下，跳出姓名和一串号码。中间那一段是 1986 08 28。
他把卡收回口袋。
工作人员说：“下一位。”
同一张登记表往下还有一栏。
单位名称。
光标在空格里闪。程鹏看着那四个字，停了一下，输入：
个人
证很快打出来。热敏纸从机器下面吐出，工作人员撕下来，塞进塑封套，挂绳绕过他的手递过来。程鹏把它套上脖子，证面贴到胸前，塑封壳有一点凉。
入口大屏上滚着展会信息：八万平米展区，一千多家参展单位。字体很大，下面的小字一行换一行。程鹏只看了一眼，跟小梁进馆。
馆里冷气足。
刚进门，眼镜片蒙了一层薄雾。他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擦完还是有一点花，他戴回去，眼前的灯带和展台边线慢慢清楚。玻璃顶上雨声被隔得很远，只剩一层闷响，像有人在楼上摊开一张大塑料布。
两个人先在馆内快餐区吃了饭。小梁扒完盒饭就翻手机里的简历，程鹏把汤喝完，等他收好才起身。
收官日的下午，很多展台已经开始松动。
纸箱堆在通道边，封箱胶带一撕就是一声脆响。有人蹲在地上把易拉宝往黑色长袋里塞，袋口卡住了，他把支杆转了半圈才推进去。叉车从另一条通道慢慢倒车，尾灯一闪一闪，地上贴的黄色箭头被轮印蹭花。一个展台把灯带卷成一捆，白色扎带扣紧，边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凝着水珠。
人比照片里少。通道能走开，两边销售的声音却还在。有人喊老师看一下，有人递册子，有人把平板支到桌角，屏幕亮得发蓝。小梁走得比他快半步，看见招聘字样就慢下来。
前面有个展台还没拆。
桌面上摆着几台小设备，后墙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板子。年轻销售站在桌后，领口别着麦，声音已经有点哑。他先看小梁，又扫到程鹏胸前的证。
“老师您是哪家的？”
程鹏说：“我就来看看。”
销售点头，话接得很顺：“你们几个人？主要看哪块？”
程鹏拿起桌上的一页资料，“先看看资料。”
销售把另一份册子也推过来，“有名片吗？方便后面发资料。”
程鹏说：“没带。”
销售没有停，立刻把二维码立牌转过来，“那您扫这个也行。”
小梁这时候正盯着桌子后面的立牌。立牌底部有一行小字，写着后端工程师、测试开发、解决方案。他往前凑了一点，问：“你们还收简历吗？”
销售把二维码又转向小梁，“收的。您之前做哪块？”
小梁答得很快：“我以前在某云平台的客服基础架构组，后端做了七年，工具接口、日志链路、回归样本都碰过。现在想看AI工具方向，简历手机里有，您加我我马上发。”
销售拿起手机扫他。
程鹏把资料放回桌上，没有再说话。
后面两三个展台，小梁都问得比刚才更顺。他说自己做过什么，说做了多久，说现在看机会。别人问有没有简历，他就把手机递过去，文件名改得很规矩，后面带日期。有人问他“提醒流”是什么意思，他照那天那句话答了，没敢写“自动处置”。
程鹏站在旁边，听见了，只嗯了一声。
展馆越往里走，拆的声音越多。一个展台的地毯边被掀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胶痕。两个穿黑T恤的工人把一块灯箱板抬下来，板子太长，转弯时差点碰到隔壁的海报，旁边的人喊了一声慢点。小梁在另一张桌前加微信，程鹏就站在通道边，看一只纸箱被人从里面撑开，四角咔咔响，像旧抽屉被重新拉直。
四点多，雨没有停。
出馆前，门口座位区还有空位。程鹏坐了三分钟，伞靠在膝盖旁边，塑封证贴着胸口。小梁站着回消息，打几个字，又抬头看一眼出口外的雨帘。三分钟到，程鹏站起来，把伞拿起。
“走吧。”他说。
回程车厢比来时满一点，但还不挤，两个人在角落找到两个连着的位置坐下。小梁一路在说今天加了谁微信，哪几家让他九月初再联系，哪一家聊得比较实，哪一家听完七年后端就只让他投官网。程鹏大多数时候只回“嗯”。
伞横在两人脚边，随着列车晃一下，又被程鹏用鞋侧挡住。车窗外全是黑，偶尔有站台灯滑过去，照亮玻璃上细细的水印。小梁说到有一家问他能不能接受先做测试开发，再慢慢转工具方向，停了一下。
“我说可以先聊，不先答应。”
“行。”程鹏说。
快到换乘站，小梁提前站起来，手抓着门边扶杆。
“程哥，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车门正好打开，提示音叮了一声，门缝外的冷气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程鹏点了一下头，“行。”
小梁跟着人流下车。程鹏拎起伞，往另一侧换乘通道走。
到家已经晚了，雨还在下。
他进门时，鞋面颜色深了一圈，裤脚贴着脚踝。玄关地砖上很快落出几处水点。他把鞋脱下来，鞋垫抽出，立在门边，让它靠着墙。伞撑开放在卫生间门口，伞尖下面垫了一个旧塑料盆，水滴进去，嗒，嗒，声音很小。
电脑黑着。
程鹏把灯打开，去厨房烧水。冰箱里还有半把青菜，他拿出来洗，叶子边缘有一点蔫。锅里的水开后，下了面，青菜最后放。盐放进去，筷子搅两下，面汤发白。没有别的。他端着碗站在桌边吃，热气往眼镜片上扑，镜片又起了一层雾。
吃完，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冲过，面汤沿下水口转了一圈。
他低头时，才发现观展证还挂在脖子上。
挂绳压了一整天，颈后有一道浅印，手指摸过去，皮肤微微发热。程鹏把挂绳从头上取下来，塑封壳碰到桌沿，轻轻响了一下。
证上两行字。
程鹏。
个人。
他把证放在桌上，正好落在键盘前面那块空地。那块地方平时什么也不放，手从键盘上撤下来时，总会落在那里。
程鹏伸手，想把它挪开。
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
灯关了。窗外雨还在下。
（某日 · 第14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