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碗
衣夹拔出来的时候,水先从袖口里滴下来。
唐敏一只手托着衣服,一只手去掰塑料夹。楼下雨棚边那几根公用绳她平时不用;早上阳台晾衣杆挂满了,她才把多出来的几件临时搭到楼下。夹子被晒久了,边缘发白,刚才那阵雷雨一浇,反而更紧。她把夹口往外拨半寸,薄衫才从公用绳上松下来,带着一股没干透的潮气扑到怀里。
院子里全是水。
不是积成一片的水,是一块一块贴在地砖缝里。花坛边的老榕树叶子还在往下滴,滴到下面那张旧石凳上,凳面有一半亮着,一半暗着。门洞口的声控灯白天不亮,墙根有一条拖把推出来的水线,歪歪斜斜往排水口去。
刚才那阵雨来得急。先一声雷,楼上有人在阳台喊了一句,后面就听不清了。雨砸在雨棚上,把临时搭在楼下的几件都打了半边。现在停了,热气又往上翻,像刚把锅盖掀开,又有人盖回去一半。
唐敏把第一件衣服搭到左臂上,又去收第二件。半干不湿的布料最烦人,轻也不是,重也不是,抱多了往下坠。她把几件T恤卷在里面,用一条毛巾压住边。
门洞里有人出来了。
一个老头把塑料椅拖到干一点的地方,先用手掌擦了一下凳面,擦完才坐。另一个穿花衫的老太太站在雨棚下,手里捏着一把旧蒲扇,扇面一角缺了,边上用一圈蓝布包过。有人说今天七月半,路口那边香味大,老太太没接,只把蒲扇在胸前慢慢摇。
唐敏蹲下去收最低那根绳上的毛巾。
绳子低,贴着花坛边,毛巾下沿沾过一点泥水。她把毛巾往上提,另一只手伸过去摘夹子,腰就在这个时候卡了一下。
很短。
像身体里有个小抽屉拉到半路,被里面一颗螺丝顶住了。她手停在夹子上,没有出声。花衫老太太正跟老头说雨水把葱都打趴了,没人往她这边看。
唐敏扶了一下旁边那张矮凳的边沿,等那一下过去。凳沿也是潮的,掌心一贴,凉。她没有揉腰,也没有直起来歇。只是把右脚往外挪了小半步,换了个角度,把毛巾从绳上取下来,抖了一下,卷进怀里那一抱衣服里。
衣服抱到胸前,手就更满了。
她往第三根绳走时,花衫老太太看见她,扇子停了停。
“你妈最近怎么不下来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不是探病,也不是打听,只像问楼上那盆兰花怎么没搬出来晒太阳。
唐敏把一件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衣架钩在绳上晃了两下。
“她不太出门。”她说,“她自己下来我不放心。”
没有再多。
她没说病名,没说最近怎么样,也没说天气热不适合。话说完,薄外套已经叠到那堆衣服最上面,袖口还滴着水,滴到她手背上。
花衫老太太“哦”了一声。
那声也很平。她没有接“那你辛苦”,没有问“家里还有谁”,也没有拿扇子指楼上。她只是把手里的蒲扇往唐敏旁边那张半湿的石凳上一放,扇柄朝外,扇面斜搭着,接着转头跟老头说:“刚才那一下雷,楼上小孩都喊起来了。”
唐敏看了一眼那把扇子。
“不用。”
两个字落下去,老太太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但手上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她已经在跟老头说别把椅子拖到树下面,树叶还在滴水。
唐敏怀里的衣服往左滑了一点。她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件薄外套,右手把毛巾边往里塞。要把那把扇子推回去,得先腾一只手。腾一只手,那一抱半干的衣服就会散。
她没有再说第二遍。
最后一条枕巾收下来,边角还有凉意。她把空衣架拢成一把,用两根手指勾住,衣架在衣服外侧轻轻碰,塑料声小得很。
上楼前,她经过那张石凳。
蒲扇还搁在那里,扇面下面压着一小片水,蓝布边吸了湿,颜色深了一圈。扇柄那一头搭出凳面一点,末端一滴水坠着,没掉。
唐敏抱紧衣服,往门洞里走。
楼梯第一阶有水,她脚底放慢半拍。怀里那股潮味跟着她一起进了楼道。身后院子里,老太太的声音还在说葱,老头拖了一下椅子,塑料脚蹭过湿地砖。
那把扇子没有回到谁手里。
***
A12门口的塑料凳先搬到檐下。
陈泽鑫把凳面擦了一遍,抹布拧出的水落在门槛边,跟外面地砖上的水混到一起。下午那阵雨来得短,砸得厉害,走得也快。它走了以后,巷子没干,热倒是重新贴上来,棚沿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有人在上面慢慢倒剩下的半碗水。
巷口那张矮桌今天挪进了半个雨棚底下。
三天前它就在那儿,只是今天上面东西多了。香立着,火亮过又暗下去,瓷碗口朝外,旁边还有几只小盘。A11门口也摆了,隔壁几家各摆各的,东西不一样,位置差不多,都往檐下缩了一点,避开地上那条水。
陈泽鑫一直没有动。
晚市最后几份饭走完,他才把锅洗干净,又重新点了一次火。
米饭下锅,粉也下锅。锅声在这个时候比白天清楚,巷子里的人都进去了,电动车少,脚步声也少。饭粒被锅铲压散,粉条在锅里翻开,白汽从灶口往上顶,又被檐下潮气压低一点。
他没有用打包盒。
店里的白瓷碗拿了三只。两只碗沿完整,一只有小磕口。他装第一碗饭时,把有磕口那面转到自己这边;装第二碗粉时,也把碗口朝同一个方向;第三碗饭压得稍平一点。三双一次性筷子没拆,纸套还捆着,横放在碗边。
塑料凳不大,三只碗摆上去刚好。左右两只往后一点,中间那只往前半指。另取一只小碗,装了半碗米,米面抹平,三支香插进去。没有香炉,小碗就放在凳脚边,离三只碗半掌远。
打火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潮的。
他按了一下,没着。第二下只有一点蓝火,风一碰就没了。第三下,他用手掌挡住,火苗终于立起来。香头挨上去,先黑,后面一点红慢慢吃进去。他把火机收回口袋,等三支香都稳了,才松手。
烟直上去一截,很快弯回来,贴着檐下绕了一下。
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旁边。
他没有靠太近,双手抱着膝盖,校服裤脚还是卷着一边。眼睛先看三只碗,再看那只插香的小碗。
“阿鑫叔,这是给谁吃的?”
陈泽鑫没有抬头,手还在把筷子摆齐。
“摆着。”
小军看了一会儿,又问:“那会来吃吗?”
陈泽鑫把中间那只碗往里推了很轻的一点,让三只碗边齐。他没有答。
小军也没再问。他蹲着看香,香头那点红在潮气里暗暗亮。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拖鞋踩过地上的水,啪嗒两声,回到A11那边的门口暗影里去了。
陈泽鑫站了一会儿。
巷子那头有人把门关上,铁门碰到门框,轻轻一声。别家门口的香有一支被刚才檐水浇歪了,斜在碗边,没人出来扶。
他转身进档口。
锅要收,案板要擦,粉桶盖要盖紧。水池里最后一点白色米水冲下去,顺着小下水口转了半圈才没了。灶台边的水抹干,碗架扶正,抹布拧到不滴水,搭回钩子上。门口那三支香烧得不快,烟一阵直,一阵弯。
他没有往外看。
等他再出来,巷子已经空了。
地上亮着一层水,灯光照到凹处,像小片小片碎玻璃。A11门口那几样东西还在,旁边几家也还满着,水果是水果,饼干是饼干,罐头盖子亮一点,摆得还像刚才那样。
塑料凳上的三只碗还在。
左边那碗饭没动,筷子纸套整齐地横在碗沿。右边那碗饭也没动,饭面还是刚才压平的样子。
中间那只碗空了。
碗底干净得像刮过,边上一点粉汁都没挂住。一双一次性筷子已经拆开,用过,横搁在碗沿上。拆下来的纸套落在凳脚边,被水汽泡软了一点。
陈泽鑫抬头往巷子两头看。
两头都空着。地上的水从砖缝里往低处走,檐下还在滴。别家门口那几份东西满满地摆着,香有的烧到一半,有的已经灭了。
他低头看回中间那只空碗。
筷尖朝里,碗口朝外。
(某日 · 第1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