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名字
三颗螺丝还在小碟里。
冰柜电源插头躺在地上，线弯成一截硬弧。拆下来的后盖靠着墙，内侧沾着灰白毛絮。一百五十块买回来的拆机电机仍裹在旧报纸里，没有装上。
陈泽鑫把卷闸门推高一点。清早的光从门口斜进来，只够照亮半张案板。他等机器里面最后一点余温也退下去，才把旧电机拆出来，和新的并排托到亮处。
安装孔能对上。
旧的三孔，新的两孔。接线插头一个方，一个扁，怎么转都不是同一种。
他昨夜就是在这里停的。线不能靠胆子接。
陈泽鑫把两只插头挨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许师傅，只问一句：
这个头能不能接。
发送以后，他把工具放回铁盒，不再动机器。泡沫箱里的肉丝和菜要重新检查，冰柜今天开不了，午市能不能做，得先等一句准话。
手机最上面那行灰字更新了。原来的通知还在：
8月服务费：未结清。
下面多出一句：
8月20日24时起暂停。
他看了一遍。
楼上那个人终于开了口，开的是这样一条系统通知。通知后面什么也没有。
陈泽鑫没回，没点付款，也没往楼梯那边看。他把手机放到案板上，先去摸泡沫箱底下两瓶冰水。瓶身已经不冰，肉丝外包装仍凉，油菜叶边没有发黏。
手机又响了一声。
母亲发来一条潮州话语音，没有锅声，也没有雨声，短得只够装一句话。
“你爸昨夜才讲。你那句我听到了。迟账也是账。”
陈泽鑫听完，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结束，他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下。门外雷声滚过一阵，雨还没落。冰柜后盖仍靠在墙边，两种插头摆在案板上，许师傅那边没有回复。
***
唐敏把手画的三十一格纸横过来，压在电脑左边。
黑皮本在右边，旧书仍压在上面。书封边角起毛，书脊刚好挡住黑皮本半个标题。她没拿开，只把电脑往前推了一点，给周报腾出位置。
纸上，8月10日至14日那一段原先被她写成雨期。
10日没有下。11日没有下。12日没有下。13日也没有下。14日才落了一场雷阵雨，而那天她没坐在这张桌前。
唐敏看完，没有圈，没有改，也没重画。
今天的雨来得急。窗外先响一声雷，接着雨点斜打到阳台栏杆上，晾着的衣服被风推向一边。十几分钟后，雨声又薄下去，只剩空调外机边缘往下滴水。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右边的水杯少了小半杯，浅灰色七格药盒扣着，今天那一格已经空了。
唐敏打开文件。
文件名先写：
2026.8.11-8.17_首剂后居家观察汇总_唐母。
日期，血压，体温，服药，头昏，进食，既有观察项，访视意愿。八栏一项项往下填。她不凭印象补，照每天留下的原始记录抄。8月13日那行是126/75、36.6；今天早上126/76、36.5。常规药均服，先歇约三十秒，无呛咳。头昏主诉仍在。进食量按半碗、一碗分别落下。没有新皮疹，未诉恶心、胸闷。
访视意愿那一栏，她只写：
未收到下轮排期。
不加“待通知”，也不加“拟继续观察”。排期没来，就只写没来。
八栏填完，她从第一行重新看一遍。日期有没有错，单位有没有漏，原话和观察有没有混到一起。页码在右下角，表格没有跨页断行。
附件维持原样。
她点开邮件正文，写明本周观察记录见附件。鼠标往下移时，黑皮本上那本旧书被窗缝进来的风掀起一点封面，又落回去。
8月13日那句话没有进表。
它不属于头昏，不属于进食，不属于访视意愿，也不是既有观察项。八栏仍旧没有它的位置。
唐敏在附件说明下面另起一行。
原话：
她把输入法切到中文，一字一字敲：
我那身老衣裳，在老屋东厢柜子第二层，红布包着。你晓得的吧。
没有括号，没有日期，没有“疑似交代旧物”，也没有风险判断。母亲怎么说，她就怎么放进去。
她从“我”读到“吧”，又读了一遍。句子没有找到最终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没有被留在纸外面。
唐敏附上文件，检查收件人，点发送。
屏幕右上角出现“邮件已发送”。窗外那阵雷雨已经停了，防盗网上挂着一排水珠。母亲在沙发上问：“刚才下雨啊？”
“下了一阵。”唐敏合上电脑，“雨今天开短会，散得蛮快。”
母亲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旧书还压着黑皮本。唐敏没有挪。
***
公司门口摆着一排滴水的伞。
有人把长伞靠墙，伞尖下积了一小摊水；折叠伞塞进塑料桶，伞骨露在外面，滴答声被空调风吹得断断续续。雨停了，潮气却压在每个人的袖口和裤脚上，办公室空调开得低，也没把那层湿吹干。
欧阳典雅到工位，先看见魏嘉显示器旁那张纸。
边缘裁得不齐，右上角透明胶还粘着。她写进模板的三行打印在上面，下面那句黑笔字也还在：
复核人只有一个。她请假那天怎么办
她没有去碰纸角。
包放下，电脑开机。魏嘉正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拿着半杯水。欧阳典雅看向他，直接问：
“周末那批一共多少条？”
魏嘉把杯子放下，“五十七。”
他坐回去，打开后台筛选页，把屏幕往她这边转。
筛选条件是“含人物素材”，时间从周六零点到周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结果总数57。状态栏里，绿色“系统自动标记完成”38条；下面另一组，19条“需人工确认”。
魏嘉点开最后一列。
十九条的复核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欧阳典雅。
没有第二个。
她盯着四个数字看了几秒。57，38，19，1。没有拿笔，也没有开黑皮本。
“这十九条你查过什么？”她问。
“先查了上传记录。”魏嘉说，“有七条能找到原始素材，四条有导出历史。剩下的我在找素材组要源文件。判断我没动。”
“行。”欧阳典雅坐下，“原片、导出记录、素材说明分开放。别把找不到写成AI生成。”
“知道。”
她点开第一条。
画面里，一个女人手拿便携榨汁杯站在厨房中岛前。后台没有完整元数据，素材备注只写“人物图已处理”。“处理”两个字什么都能装，磨皮是处理，换脸也是处理，背景扩图还是处理。
魏嘉把原始上传记录拖出来，“这一条素材组有三张连拍，脸和手都对得上。后面只换了墙面颜色。”
欧阳典雅逐张放大，看时间戳、画面边缘和导出历史，最后标记人工确认完成，备注只写：原始人物素材可追溯；背景调整不涉及人物生成。
角标从19变成18。
第二条是卧室灯素材。人物坐在床边，手指少了一截阴影，脸部边缘过分干净。源文件里没有原图，只有一张压缩后的成片。
“这条别猜。”她说，“退素材组补来源。”
魏嘉已经把素材编号复制好，“我去要。”
第三条，儿童雨衣。系统没有自动标记，素材说明却写了“AI model”。欧阳典雅核对完位置，补上应有标识，状态改为完成。
18变17。
上午十点四十，共享盘多了一份新文件：
《产品结果承诺复核模板_0817_v2》。
欧阳典雅先看版本号，再看修订日期。新增一栏叫“AI人物素材标识”，下拉选项只有两个：
系统已完成。
待人工确认。
她往下找。8月11日写进v1的三行还在，没有删除，也没有改字，只是从表格正文下方挪进了折叠的“填写说明”。点开才看得见。
她核对了三行内容，一个字没动，关掉说明。
右上角复核人那一格仍写着欧阳典雅。
午前，她又处理完一条。19做到了16。
她起身接水，回来时右下角提示跳了三次。素材组新流转一条，二组一条，客服组补一条。数字重新回到19。
林琳从右边探头，“你这个队列是不是有自动补货功能？”
“还包到货提醒。”欧阳典雅把水杯放下，“低价服务，终身续杯。”
她说完就点开下一条。
下午雷雨又落了一阵。窗玻璃先被打出密点，远处楼体很快糊成一块灰。办公室里没人去看雨，只有靠门那排伞又多了几把，湿伞袋堆在桶边，水顺着塑料往下流。
十九条没有再降。
每清掉一条，就有下一条进来。魏嘉把能做的部分先接走：调上传日志，找原始图，向素材组要导出记录，把同一批次的文件编号并排。他不替她勾最终状态，但每一条打开时，证据已经按来源放好。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走了一半人。
角标还是19。
欧阳典雅把最后一条商品口径回复关掉，没有继续替它改。她点开工作群。群成员列表里，周主管和岚姐的名字都在。共享盘v2的通知上午已经发过，没有人提第二复核人。
她在输入框里打：
复核人不能只填我一个。我不在时，这十九条谁接？请定第二复核人。
看了一遍。
没有加“建议”，没有写工作量，也没有解释周六为什么没回魏嘉。她按发送。
消息落进群里。
一分钟过去，没有人回复。
三分钟过去，周主管没有回复，岚姐也没有回复。林琳的输入状态亮了一下，又消失。魏嘉坐在斜对面，没有往她这边看，只继续整理下一条的素材编号。
欧阳典雅没有再补第二句。
后台右上角轻轻闪了一下。
19变成了20。
（某日 · 第1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