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机
一排小雨点从明天排到下周末。
陈泽鑫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天气页上今天写阴,二十五到三十二度,西南风小于三级,湿度最高九十二。明天开始,雷阵雨。再往后,阴天,雷阵雨,局地雨势较大。二十一到二十三日那三格,小雨点挤得更密,字也更重一点:暴雨风险加大。
他看完,把手机扣在床上。
床头那只发黄的空调遥控器还在。手伸过去,指腹碰到按键,又收回来。今天不算热,是闷。闷归闷,还没到要把风叫起来的时候。
他穿鞋,洗脸,拎包出门。楼道里的墙吸着潮,手肘擦过去,像碰到一层没干透的纸。
到A12时,卷闸门一拉,里面那股隔夜的米气、油气和冰柜气一起出来。冰柜还在响,细细刮着,不急,也不肯停。
他先没开火。
米袋最底下那两包垫着旧纸板,是三天前挪过的。今天掀开,纸板边缘软了,手指按上去有一层凉,不是水,是潮。米袋底部贴着的那一圈也凉,像从地里借了一点阴气上来。
这不是哪一场雨带来的。
空气自己会下到东西里面。
陈泽鑫把案板下面黄哥留下的两条木方拖出来,又从门口边捡了三块砖。砖面有灰,他用抹布擦两下,把整摞米一袋一袋抬上去。肩膀往下沉,虎口被袋角勒住,米袋落到木方上时发出闷闷一声。垫好以后,底下离地三指。
他退半步看了一眼,没拍照,也没发消息。
午市前,他进那栋楼抄电表。
三楼半电表箱的铁门还是那样,编号纸发黄,边角翘着。A12那一格读数小窗比上回干净一点,因为上次擦过,今天只沾了一层浮灰。他用手机手电照着,拍照,再把数字念了一遍,怕看错。
回到档口,他打开八月十三那张照片,对着今天的数按计算器。
两天半,走了十四点多度。
上次是收摊后拍的,这次是午市前抄的,中间差半天。他把半天算进去,没有凑成三天。
一天五点八度上下。按峰谷混着算,他没有那么细,只按一度八毛写:一天约4.6。一个月约138。
他把数字写在冰柜那页边上:
8.13夜-8.16午,约两天半,14.4度。一天约5.8。一天约4.6元。月约138。
“约”字写得靠边。没有圈。
旁边原来的数还在:上门看380,风扇电机450起,同款二手780,不包搬。关半天,少收约60。车钱另算。
他看了看,把本子合上,开火。
周日午市薄。平台一单,微信两单,堂食一单。副楼那边没什么人,巷子里也没有午高峰那种脚步声。一个男人站门口看了半天菜单,最后只问有没有汤。陈泽鑫说今天没有。对方点点头,走了。
一点二十七,他把最后一份炒饭封好,递给骑手。
“路上别倒。”
骑手点头,把袋子挂进车筐。
一点半,锅洗过,火关到底。他从进货纸箱上撕下一块硬纸板,边缘毛着,用记号笔写:
下午有事,六点开。
字不大,也不小。没有写去哪,也没有写不好意思。
他把纸板贴在卷闸门上,胶带按了两下,指腹把气泡压平。然后锁门,红绳钥匙在掌心转半圈。
去西乡的地铁里人不多。车厢空调吹得比外面硬,他站在门边,手扶着杆,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搬米袋蹭进去的灰。玻璃外面一段一段黑过去,又亮起来。到站出地面,天是灰的,不下雨,也没有太阳,远处厂房边线有点糊,空气像一张湿塑料膜套在工业区上面。
旧货市场那条巷子里,东西摆得满。
四门冰柜、制冰机、烤炉、不锈钢工作台,一台挨一台。很多上面还贴着旧价签,有的写牛肉饭十五,有的写烤肉自助午市六十八,纸角卷起来,胶痕发黄。几张塑料菜单被风吹不动,只贴在机身上,像旧店没撕干净的皮。
陈泽鑫走到那家铺子门口时,两个人正把一台冰柜往小货车上抬。
白色,单温,边角有一道磕痕。
他认出来了。那台七百八的同款。
老板蹲在地上拆一根电源线,抬头看见他,“阿鑫啊?那台订出去了。”
陈泽鑫站在路边,看着冰柜被推上车。小货车后斗铺着一块破棉被,冰柜脚压上去,棉被陷下去一块。一个工人用绳子绕了两圈,拉紧,绳子勒在旧白漆上,发出吱的一声。
他没问谁订的,也没问什么时候订的。
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你那台拿声音来听。”
陈泽鑫把手机掏出来,找出那段十三秒录音。默认文件名一串数字。他点开,贴近老板耳边。周围铁器声、拖车声、人声混着,那十三秒刮声还是从里面钻出来,细,硬。
老板听完,又让他放一遍。
“轴承磨了。”老板说,“多半风扇电机。你那个柜老了,清灰只能好一阵,里面磨了就还是磨。”
“新的多少?”
“新的四百五起。你要省,我这里有拆机二手,同型号,一百五。不保修,坏了不退。”
陈泽鑫问:“能用多久?”
老板笑一下,“这个哪有准?你问我鱼丸明天弹不弹,我也不敢包。”
后面这句带潮汕口音。陈泽鑫看了他一眼。
老板也看他,“你潮州人?”
“揭东。”
“胶己人。”老板把声音放低一点,后半段改了潮州话,“一百五,真没赚你大钱。新件我不劝你买,你那个柜,买新件也不一定值。”
陈泽鑫也用潮州话回:“一百二。”
老板摇头,“散卖给你,一百五。你自己会装吧?”
“会。”
“装坏了别找我。”
“行。”
老板从后面一个纸箱里翻出电机。小东西包在旧报纸里,外壳有灰,扇叶拆下来另放,轴转起来有一点阻尼,不松。陈泽鑫拿在手里,指腹转了两下,听它声音。
老板收钱时又说:“你那台我有印象,从沙井一家店抬出来的,开不到一年。老板买的时候嫌新的贵,最后整店一起卖给我。”
陈泽鑫扫了码。
一百五。
付款声响了一下。
他把电机放进包里。今天说的潮州话,比这个月跟家里讲的都多。
车钱来回十一块。地铁口出来时,灰天更低,路边小店的风扇一排排转,吹出来的不是风,是热气换个方向。A12卷闸门上的纸板还贴着,胶带边缘没有翘。有人看过,纸板右下角被指甲划出一道浅痕。
他撕下来,没揉,放到案板底下。
开门,冰柜的刮声先出来。
陈泽鑫把电机放到案板下,翻白皮本。翻过去时,“人工”那页露了一下。
人工。
陈泽鑫。
名字后面还是空的。
他看见了,翻过去。
在冰柜那页下面另起一行:
8.16。电机150。车钱来回11。关下午26。
二十六是刚才在地铁上按的。按上两个周日这个时段算,少也就这个数。不是前几天那个六十。那个“关半天,少收约60”还在上面,他没划,也没改。
三个数加起来,一百八十七。
他在旁边写:已出。
没有圈。
六点刚过,他重新开火。第一对客人是一男一女,很年轻,女生扎着低马尾,男生背一个帆布包,两个人站门口看菜单看了很久。
“我们一份炒饭就行。”男生说,“两个人分。”
“加蛋吗?”陈泽鑫问。
女生看男生一眼,“加吧。”
他点头。米饭下锅,蛋香出来,油菜梗最后下。出锅停半秒,白汽散一点,他扣到瓷碗里,又多拿了一只空碗,连两双筷子一起放过去。
“慢慢食。”
女生说谢谢。男生把空碗接过去,先拨了一半给她。
陈泽鑫没多看,转身洗锅。
七点多,许师傅来了。今天他不是四点后那身下班赶路的样子,反光背心外面搭着一条擦汗毛巾,手里拎着一小袋药店买的东西。
“老板,今日下午关门啊?”他说,“我四点来过。”
陈泽鑫把锅铲放到锅边,“去了趟西乡。”
“买东西?”
“冰柜电机。”
许师傅哦了一声,“那要早讲嘛,我给你看半个钟。”
陈泽鑫手停了一下。
锅里还有一份粉,粉条边缘已经散开。他把火调小一点,拿勺子往锅里多舀了半勺粉。
“少酱,不葱。”他说。
许师傅笑,“记得。”
这一次他没去听冰柜,也没问声音。只站在门边等。陈泽鑫出锅,照旧等白汽散,扣盖,打紧袋口。许师傅手拎,他只说:“路上别倒。”
“行。”许师傅走到门口,又回头,“装的时候断电啊。”
“知道。”
夜里收摊,巷子安静得早。阴天没有把热带走,只把白天那层灰压到地面上。A11蓝桶边盖着一块塑料布,边角没动。
陈泽鑫把锅洗干净,火钮关到底,用手确认一次。卷闸门拉下去一半,留一道缝。不是开门,也不是关门,够他蹲在里面干活。
案板底下那个铁盒子拉出来,里面躺着黄哥交钥匙那天留下的几样东西:生锈的美工刀、一卷硬了的电工胶布、两颗不配套的螺丝,还有一把十字批。十字批手柄透明红,里面气泡一粒一粒,三个月没用过,今天第一次拿出来。
他拔掉冰柜电源。
里面的肉丝和菜都提前挪进泡沫箱,底下垫着两瓶冰水。时间不能太久。
后盖几颗螺丝不肯动,第一颗拧开时,手指上的旧口子被批柄边缘顶了一下。他停了停,换个角度。指甲缝里的油灰越蹭越深。第二颗松得快一点,第三颗拧到一半掉在地上,滚到米桶边,他伸手捡回来,放进小碗里。
后盖卸下来那一下,一股热气从里面出来。
不是厨房火的热,是机器肚子里的热。
散热片上糊着一层灰白毛絮,像湿灰攒干以后结成的絮。风扇叶边上豁着一个口,转轴那块有黑油泥。三个月他天天靠着它站,从来没看过里面。
陈泽鑫蹲着,手里的十字批放在脚边。
案板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黄标,不是待回,也不是排队。灰字头像下面多了一行他没见过的状态:
A12 店内助手:8月服务费:未结清。
末尾一个句号。
陈泽鑫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他开口了。
等了八天的那一句,是这样一句。
手机屏幕还亮着,灰字安安静静,没有多一个字。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案板上。
然后蹲回去,把手伸进那台还开着余热的机器里。
里面在震,是热的。
(某日 · 第1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