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
周节奏表打开时,光标先停在一个空括号里。
程鹏坐在桌前,右手还握着鼠标,左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窗外是多云天,楼间那点光发白,不亮,晾衣杆上那件深色T恤挂了两天,肩线那一块摸上去还带潮。客厅地砖也不干爽,拖鞋底踩过去,有一种极轻的粘。
“5.24 周节奏初表”里,八月那几行挤在一起。
8.12:电话——妈(12分43秒)。
下面一行,他昨晚还没填。
电话接得太快。响一声,第二声刚起,那边就接了。父亲说喂,声音里有饭后刚坐下来的那点松,不像在棚里,听筒里没有塑料膜响,也没有风口拍棚杆的声。
程鹏看了一眼桌角那张纸。正面写着 y = Hx + n,此刻背面朝上,那三行给母亲的话就露在外面。纸被水杯挪过,右下角翘了一点,他只是伸手把它往里推了半寸,没有再往下看第二眼。
昨晚他说话之前,看过那三行。
电话里却没有用上。
他问:“秋茬苗现在第几天了?”
父亲说:“小的刚缓过来。别催它长,苗小先看根。”
他又问:“南头那边下风口还顺不顺?”
父亲说顺,又说北头那道口子胶带还能顶两天,傍晚紧链子的时候宋叔搭了把手,小销子先凑合,等赶集再买合适的。话说到一半,又绕到老孙家那两垄长茄子,说今年不贪多,看苗势再说。
程鹏听着,手指按在纸边。
父亲手背的痂,不能问。手套戴不戴,不能问。中午是不是只进去看了一眼,不能问。一问,电话那头就会多出另一个人没让他拿出来的话。
他只能问外面的。
“这两天棚里温度怎么走?”
“晌午上得快,早晚还行。”父亲说,“表上一个数,叶子上一个数。表能看,不能全信。”
“行。”程鹏说。
父亲又讲了两句风口,说放一口,不要一下子开大。讲完忽然问他:“你那边还下不下?”
“停了。”程鹏说,“今天多云。”
“多云也闷。”父亲说,“饭吃热。”
程鹏本来要答行,话出口时偏了一点。
“爸,我这边活儿还在做。”
那边只“嗯”了一声。
没有停,没有追问。父亲接着说:“宋叔昨天说他西边棚里有一垄叶子颜色浅,我说你别瞎灌水,先扒开看根。长茄子那玩意儿也是,苗不壮,结了也挂不住。”
程鹏听到最后,回了两个“行”。电话结束时,屏幕上显示7分16秒。
现在他把这一行敲进去:
8.14:电话——爸(7分16秒)。
数字落下去,括号合上。他保存文件,没再添字。
保存完,他顺手点开技术群,扫了一眼未读。有人发截图,说 DeepSeek Harness 的 dsh-plugin 标签仓库已经七百多个。后面跟了一排惊叹号,还有人说一夜长成生态了。程鹏只看见“700+”那个数,没点开截图。
他退出群,点开梁志成的简历。
PDF一共四页。第一页写经历,第二页写项目,第三页写技术栈,第四页只有三段自我评价和教育背景。简历还是那套骨架,规模、职责、结果。小梁把“负责”两个字用得很克制,没有把自己写成救火队队长,也没有把团队成果全揽身上。
程鹏看完,拿起笔,在草稿纸边上写了几个词。
智能客服基础架构。
工具链。
评测。
数据闭环。
写到“闭环”时,他看了一眼,把那两个字划掉,改成:
问题怎么回来。
北大出来的,今天主要贡献是把自己顺嘴写下的一个词划掉。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他打开微信,给小梁打了一大段。
“简历我看完了。你如果真想转AI工具,不要投那种只写‘全栈Agent平台’的岗,太泛,进去容易做胶水。你现在更适合投三类:一是企业内工具链,二是评测和回归体系,三是客服/工单这类有真实日志的垂直场景。你简历里智能客服基础架构那段不要删,反而要往前放。二面大概率会问你三个东西:数据从哪里来,失败样本怎么回到系统里,工具调用出了错谁兜底。招聘启事里写‘能力不设上限’的,通常不是给转方向的人看的,是给已经带过一摊子的人看的,别被那句话晃。现在投可以投,但别海投,先挑十家,按场景改简历。”
他停了一下,继续打:
“我这边就我一个人,没有社保,没有合同,八月实收一百七。你别来。”
这句发出去前,他读了一遍。
不漂亮。够清楚。
他按发送。
中午他没叫外卖,煮了一把挂面。锅小,水开得慢,面条下去以后白沫贴着锅边起,他把火拧小,打了一个蛋。蛋这次散开了,面还是有点软。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吃,楼下有小孩拍球,两下之后停了,像被谁喊走。
下午四点多,小梁回。
“程哥,明白。我先按你说的改。那我这两天去南山找你吃个饭行不行?不聊入职,就想当面请教一下方向。”
程鹏看着这条消息,筷子还放在水池边没洗。
他没有回。
傍晚前,他下楼买水果。
四楼拐角的灯白天不亮,灯罩还是歪着,右边高半指。楼道墙脚有返潮味,扶手露铁的地方摸上去发涩。下到一楼,单元门口的地面没有水,只是水泥缝里黑了一点,像昨夜的湿气还没走完。
水果店的透明塑料帘卷到一半,老板娘坐在小凳上给桃子套网。店里番茄摆在靠外那一筐,颜色不算好,硬的多,软的少。
程鹏挑了两个硬番茄,又拿了四个鸡蛋。
老板娘抬头扫了一眼袋子,“今天这批不是你们那边的,山东的车明天才到。”
程鹏嗯了一声。
她把鸡蛋装进小袋,打结,“番茄别放外面,屋里潮,捂一下就坏。”
“行。”程鹏扫码。
她没再问他哪里人,也没问他今天做什么。付款声响了一下,袋子递过来。程鹏接住,往回走。
上楼到四楼半,他喘了一口,停了两秒。灯没亮,白天本来就不亮。他继续往上。
夜里,屋里没开大灯。电脑屏幕暗着,手机放在桌上。
他点开母亲的对话框。
那条四十九秒还在最上面。蓝点没有了,语音条安安静静横在那里。微信没有已读回执,他昨天听完了,她不知道。
输入框被他点开,光标闪了几下。
他看着它,没有打字。
过了一会儿,他退出来。桌上那张纸背面朝上,第一个字是“妈”,下面三行还在。
***
竹席摸上去是黏的。
欧阳典雅醒来时,手掌贴在席面上,抬起来有一点拖。不是湿成水,是那种潮气钻进竹缝里、在人身下焐了一夜以后留下的粘。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席纹。
床尾晾着两件衣服,昨天晚上拧过一次,今天袖口还是软塌塌的。城中村五楼的楼道里有返潮味,隔壁一早炒菜,油烟和洗发水味一起从门缝底下挤进来。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小孩从八点开始喊“妈”,喊了十几声,中间夹着一个男人拖鞋啪嗒啪嗒下楼的声音。
室友从床帘后面探出头,头发夹了一个粉色鲨鱼夹。
“典雅,你今天不用上班吧?”
“不用。”欧阳典雅把竹席边往里压了压,“今天它也不用上班,已经开始摆烂。”
室友笑了一下,“我等下出去。小陈约我去看电影,十一点半。你帮我看一下快递哈,应该有个防晒衣。”
“放门口我给你拖进来。”欧阳典雅说。
室友坐起来化妆,手机横在膝盖上,短视频声音很小。她刷到一半,随口问:“你那个黑本子写的什么呀?昨天看你翻。”
“记点工作上的事。”欧阳典雅说。
“哦。”室友低头继续看手机,“我眼线笔又干了,绝。”
欧阳典雅没有接。她下床,脚踩到地砖上,地砖也不凉。架子第一层,那只九块九的白瓷杯在它常待的地方,杯底旁边有一圈浅浅水印。挨着它让出去的那半格,茉莉第21天,旧花已经掉了一朵,半落不落的那朵今天终于落在土面上,花瓣边缘黄得更明显。两个花苞还在,一个有点瘪。
她蹲下,摸土面。上层干,底下说不准。
“你今天——”她对着花开了个头。
室友的床帘哗一下拉开,“你看我这边眼线是不是歪了?”
欧阳典雅把后半句咽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左边尾巴长了一点,像准备飞去宝安。”
“救命。”室友拿棉签改,“你这个嘴不去做美妆测评可惜了。”
“我怕被粉丝退货。”
十点多,她把手机拿起来,给阿圆发消息。
没有节日,没有暴雨,没有谁先起头。输入框一亮,她直接打:
“深圳今天湿度像有人把整栋楼泡进温水里,衣服晾两天还像刚从锅里捞出来。楼下那个小孩喊妈喊了一上午,我怀疑他在召唤全小区售后。”
发出去。
没有删,没有改。
阿圆隔了四分钟回:“哈哈哈哈哈你终于主动发废话了。记录一下,欧阳典雅恢复部分人类功能。”
欧阳典雅看着那行,笑了一下,只回:“部分,别高估。”
手机上方跳出一条平台通知。
今天零点起,含AI生成人物的素材需附带元数据字段,系统将自动检测并标记。后面有英文说明,字段名一长串,中间带下划线。二组小群里有人顺手转了截图,跟一句:“我今天传的那批直接过了。”
后面是一个捂脸表情。
岚姐没说话。
欧阳典雅看了两秒,把通知划过去,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室友在门口换鞋,“快递来了帮我拿一下啊。”
“知道。”
门关上以后,房间一下空下来。循环扇摇到最左边,卡了一下,又摇回来。她把竹席边压平,没有擦。今天不想把同一件东西再擦一遍。擦干净了,它过两个小时还是会把湿气从楼里接回来。
中午,她下了半袋速冻饺子,锅里水开得慢,饺子皮煮到半透明,有一个裂了,菜馅漏出一点。她站在桌边吃,手机屏幕朝下,震了两次。
第一次是行业群推送。小红书跨境电商平台Redshop正式上线,首批九个市场,港澳、新马、欧美,卖点里又有AI全链路翻译。她点开通知栏看了两秒,没进群,不收藏,也不回。
第二次是老家群。表妹发了外婆穿凉鞋的照片,黑色鞋面露在门槛边,旁边是一只旧竹椅腿。群里七八条语音滚在下面,隔了半小时她才点进去,没听语音,只回了一个“好”。
下午三点,工作小群又亮。
素材组发:冰凉圈那条排进15-18号窗口了,达人brief按短时通勤降温感受版走,不写小时数。
下面有人回收到。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没有复盘。
没过多久,又有人@她。
客服小美:@欧阳 车载保温杯那个,买家问能不能“keep milk safe all day”,我先按不写all day回?还是你看一眼。
欧阳典雅本来在把歌单往下滑。最近添加那一栏,最后一首还是2023年秋天。年份明晃晃在那里,像一个旧文件夹没有迁移。
她切回群里,打:
“不写all day。回保温效果受初始温度、环境温度和使用时长影响,食品安全不替它承诺。milk这类让买家按当地食品保存建议处理。”
发完,她把歌单页面划回去,没放歌。
傍晚,室友回来了,手里拎着奶茶和一袋爆米花,防晒衣快递也到了,包装袋被她顺脚踢进门。
“电影一般。”室友说,“男主像没睡醒。”
“那你花钱看他补觉。”欧阳典雅说。
“你别说,我还真困了。”
她们一人一句,很快就停。室友钻回床帘里拆快递,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欧阳典雅坐在小桌前,打开黑皮本。
先翻到8月8日那页。
复核人。
下面三行还在。第三栏勾了待确认,不等于把这条丢给复核人。不会判的把问题写出来,不要只写待确认。自己能按住的,先自己按住。
她往前翻。CCEE 那几页现场记录、五月下旬那些、六月、七月、八月初整页的,一叠一叠过去,一直翻到三个月前才停。超市那页和湘味小馆那页夹在一起,纸边有一点卷。后面那页底下写着四个字:
她姓什么
没有问号。
欧阳典雅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一个字没添。
夜里十一点多,室友床帘里已经没声了。循环扇还在摇,风扫到架子那一层,白瓷杯旁边的水印干了一半。茉莉土面上那朵落花贴着盆沿,像一小片皱掉的纸。
手机亮起来。
魏嘉发来一张截图。
后台字段列表,英文列名一排一排。中间多了一行她没见过的字段名:ai_person_asset_metadata。下面还有几格状态,绿色的,系统自动标记完成。
截图下面,他发了一句:
今天这批我没退回,它自己标了。
没有问号。
欧阳典雅点开输入框。
光标闪了几下。她看着那张截图,又看那句话。读起来有点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什么可回答的。
她退出输入框,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那条消息亮着,光斜着够到架子第一层,照亮杯子白白的一边,过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
(某日 · 第1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