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饭
拔充电线的时候,手机自己亮了。
程鹏手还捏着线头,屏幕最上面那条语音横在那里,四十九秒,左侧一个蓝点。前天夜里它就在那儿,昨天一整天也在。蓝点没有散,像墙上一粒没擦掉的油漆。
昨天他把日程排得比平时满。六个用户的八月账,他重算了一遍;声光控开关那张折起来的说明书,他从“接线示意”读到“感应范围”,连背面那行小字都看完;天气App打开过一次,搜索框里“寿光”两个字打出来,又删掉,没按搜索。
今天早上,它还在。
窗外雷滚了一下,不近。雨是断着来的,先在对面楼的防盗网上敲几下,又停,空气黏在皮肤上。入户门没关严,雨气从楼道那边渗进来,鞋柜边那个篮球皮面上洇出一小片潮。程鹏走过去,脚尖把球往里拨了拨,顺手把门带上。
球停在鞋柜下面,皮面上一小片水光。
“行。”他对着空屋说了一声,不知道是给球,还是给那扇门。
上午九点半,技术群亮起来。
第一条是GLM-5.3发布,群里有人把榜单截成三张图,编程、智能体、安全测试一排红框。有人说,开源模型这次贴到闭源后背上了。
第二条更长。DeepSeek Harness正式开源,模型、工具、策略、存储、上下文管理,全都可插拔。官方内置一百多个插件。最快启动方式那行命令被人复制了三遍:
`npx @deepseek-ai/dsh web`
程鹏没有划走。
他打开终端,照着敲了一遍。回车以后,风扇声音往上抬了一格。安装日志一行一行滚,依赖包名字密密麻麻,像一车细螺丝倒在桌面上。中间卡了十几秒,他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本地Web UI已经跑在3080端口。
页面很新,按钮很干净。左侧是插件目录。
model。tool。strategy。storage。context。ui。
他点进去。一个一个看。
不是一样。跟他的“三道闸门”“人际触发”“腔调隔离”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可方向挨着。别人已经把一整排格子搭出来,免费,开源,一百多个。像旧市场门口一夜之间摆出一条五金街,螺丝、扳手、胶带、灯座,全在盒子里等人挑。
程鹏喝了一口温水,水杯放回桌上,杯底压住草稿纸一角。
他不评论。
十一点过,微信响了一声。
头像有点眼熟,名字也眼熟。小梁。以前在他组里做后端,入职评审是程鹏拍板,转正表最后一页也是程鹏签过字。后来部门合并,人散到不同项目里。两年多没单独说过话。
小梁发:鹏哥,方便问一下吗,你们那边现在还缺不缺人?
下一条很快跟上:我最近想换一下方向。AI工具这块想试试。你们现在几个人?
又一条:签合同吗?社保怎么走?
最后是一份附件,文件名规规矩矩:梁志成_后端开发_2026简历.pdf。
程鹏看着“你们”两个字。
他点开附件。第一页最上面,姓名、手机号、邮箱。工作经历第一段里,有一行“某云平台智能客服基础架构组”。下面的项目说明写得很像他当年教他们写的版本:先写规模,再写职责,最后写结果。简历里没有一句废话,连自我评价都只写了三行。
这是他签过字的人。
他把附件关掉,没有回。
雨又来了,比刚才密一点,窗玻璃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水点。雷声在更远的地方滚过去,没炸开。客厅十五平被雨声和电脑风扇分成两块,一块潮,一块热。
程鹏打开成本表。
七月上游调用:6.87。
用户:六。
月费:34。
纸上旧数还在:34 × 6 = 204。
他拿笔在下面另起一行:
八月实收:170。
写完停了一下,直接往下算。
一个人。
工资。社保。电脑。座位。合同。税。饭。
他把“座位”两个字圈了一下,又划掉。家里这张胡桃木色大桌已经占了整面墙,哪来座位。次卧倒是有纸箱,搬开也能摆一张折叠桌,可这不叫公司,叫把一个人塞进自己家里。
再往下写,数就不用算了。
差得太远。不是差一格,是差一整张表。
小梁又发来一条:你们公司叫什么?我简历里想写投递方向。
程鹏看着这句,后背靠到椅背上。久坐以后,腰椎那一小块先顶出来,像四楼往五楼那口气,平时不响,走到那一级才提醒你它在。
公司叫什么。
他把聊天框放在一边,打开七月三十一号那份“给六个人看的成本说明”。第三版正文还在:
各位,我说个账。
下面写着七月六户、月费都是三十四;上游降价;八月不改;降了也说一声;最后一行:
如果你觉得这个月不值34,回我一个停字,八月我不收。
程鹏把这行抄到草稿纸上:
停字:0。
旁边又写:
看过:未知。
笔尖停住。
屋里响着雨。终端窗口还开着,插件目录停在context那一页。小梁的对话框在右侧,问公司叫什么。成本说明在左侧,光标落在最后一行下面。
程鹏想补一句。
他敲:
为什么还是三十四——
停住。
删掉。
又敲:
不是算力的钱,是——
看了两秒,全删。
真话站在屏幕背面,没进输入框。
你们付的是我。
这句话不能发。也不该发。说出来像卖惨,像给自己加价,像把一摊本来应该摊开的账,突然盖上一块人的脸。
程鹏把文件关了,没有保存新版本。
中午他没下楼。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米饭,结成一块。他把米饭掰散,打一个蛋,锅里油少,米粒粘锅,铲子翻到一半,窗外又一阵雨斜过来。饭炒得不香,能吃。
手机放在桌上,蓝点还在。
他吃完,洗碗。水龙头出来的水是温的,瓷碗在手里滑了一下,被他按住。厨房玻璃起了一层薄雾,他用手背蹭开一小块,外面还是灰白。
下午三点,他回到电脑前,把DeepSeek Harness的插件目录继续翻完。工具、存储、上下文管理,配置文件一层套一层。有人在文档里写“everything is plugin”。他看着这句,想起母亲那句“丑话说前头”,比这行英文短,也比它硬。
他在“某日”文件夹里新建一条临时记录,打了日期:
8.14:
后面空着。
没写。
小梁那边又发:鹏哥,不急,你有空回就行。我就是想确认下是不是正式团队。
程鹏按住语音键,又松开。
打字:
先不急。我看完你简历再回你。你别按我这边先改简历,我目前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团队。
这句发出去前,他读了一遍。
“团队”两个字勉强。
但比公司两个字诚实。
他发了。
四点多,雷声近了一点。雨打到阳台门上,密一阵,稀一阵。屋里灯没开,屏幕亮得有点硬。程鹏清手机通知,银行、快递、群消息、系统提醒,一条条往左划。
划到母亲那条语音时,手指重了一下。
语音自己开始播。
外放。
屋里没别人,母亲的声音突然很大,先压过雨声,又被雨声托住。她那边没有背景音乐,只有一点很轻的杂响,像碗碰桌子。
“你爸手背那个痂掉了一半,他自己揭的,说碍事。我说你别揭,他还说不疼了。”
程鹏的手停在屏幕上方。
他没有按停。
“北头那根链子紧过了,傍晚你宋叔过去搭了把手。卷帘机那个销子换了一个小的,先凑合用。隔壁老孙家今年又种了那种长茄子,他说今年不贪多,种两垄试试。”
雨在阳台门上敲了一阵,母亲的声音被盖了一点,又露出来。
“你爸今天中午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没待多久。我看着他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后来才又去的。手套还是不戴,嫌磨。这个人真是……”
后面空了几秒。
不是信号断。是她没说。
程鹏的喉咙动了一下。
母亲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点。
“你上回说删了个东西……我这两天老想着。你那个活儿,到底还有没有?你要是不好弄了,就跟妈说一声,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又停了一下。
“你别嫌我烦,我就问这一回。”
语音播完,蓝点没了。
屏幕暗下去前,进度条停在末尾。雨声还在屋里,真实的,断断续续,不凉快,只把空气打得更黏。
程鹏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桌角那张写着 y = Hx + n 的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边有一点压痕。
他拿笔,写了一个字:
妈
写完,下一笔没有落。
他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拔开的声音很轻。
天气App在手机第二屏。他点开,搜索框里没有字。他重新输入“寿光”,这次按了搜索。
城市列表里,深圳下面第一次多了一行:寿光。
右边那串小字他没读。
晚饭他煮面。水开后面条下锅,白沫往上起,他把火拧小,打了一个蛋。蛋花散得不好,粘成一块。他站在厨房门口吃,没坐下。
吃完,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一阵,楼道里有人上楼,四楼拐角那盏新灯亮起来,光从门缝下面薄薄闪了一下,到点又自己灭了。
程鹏把那张纸又拿起来。
y = Hx + n 的背面,只有一个“妈”。
他在下面慢慢写:
妈,我这边有活儿。
停住。
“有活儿”太像报平安,像把一口锅盖扣严,里面有没有开都不让人看。
他划掉。
又写:
妈,我还在做。不是公司。
不是公司后面,他停了很久。
小梁那句“你们公司叫什么”还在微信里。母亲那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也在手机里。开源工具的插件目录、六户二百零四、实收一百七十,全摊在今天这张桌子上。
程鹏把纸放平,写第三版:
妈,我还在做。钱少,不是没人用。你别替我急。
这句不漂亮,也不全。可今天能拿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
晚饭后。
母亲前天说过,要问父亲,别赶他在棚里的时候。晚饭后打,他坐下了话还能多两句。
程鹏把手机拿起来,先点开母亲头像,又停住。
要说的话是给母亲的。
规矩是母亲给他的。
他退出,点开父亲头像。
拨号前,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确认背面那三行还在。第一个字是“妈”,下面两行乱一点,圆珠笔有一处墨重了。
他按下语音通话。
响一声。
第二声刚起,那边接了。
父亲的声音贴着听筒出来:
“喂?”
(某日 · 第1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