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手
群消息的时间线没有断过。
欧阳典雅昨晚六点三十七发出:
复核人不能只填我一个。我不在时,这十九条谁接?请定第二复核人。
下面一整夜是空的。
今天九点零七,周主管终于回复:
魏嘉先帮你顶,最终复核还是你。今天别卡排期。
欧阳典雅读了两遍。
“顶”这个字蛮方便。雨伞骨折了拿手顶一下,纸箱要倒拿膝盖顶一下,队列压下来,也先找一个人顶一下。顶完以后,东西还是原来那样。
窗外大雨连成片,玻璃上的水往下淌,远处楼体只剩几个灰色方块。公司门口的伞桶已经满了,后来的人把伞靠在墙边,裤脚一路滴到工位。
魏嘉站到她旁边,手里拿着昨天那份素材编号表。
“日志、原片、导出记录、素材说明,我可以先整理。”他说,“最后那一格我不能替你签。”
欧阳典雅抬头看他。
魏嘉没躲她的眼睛,也没说“我试试”。他说的是不能替。
“要得。”她应完才察觉口音冒出来,又补一句,“我知道。”
她没有再问昨晚那个问题,也没有在群里跟周主管解释十九条为什么不是十九次点鼠标。她新建一张临时清单,把表头拆成三栏:
证据整理:魏嘉。
最终复核:欧阳典雅。
第二复核人:待指定。
她把三栏截进群里,只回一句:
收到。整理不等于复核,第二复核人仍待指定。
消息发出去,周主管没再回。岚姐的头像也安静着。
欧阳典雅把群关掉,点开冰凉圈数据。短时通勤降温感受版,8月15日至17日,共46单。同类降温品8月8日上午,27单。
她把两个数字放进临时清单,没有算别的。
退回:欧阳典雅。
修改:魏嘉。
8.15上线。
十二天的账第一次同时有了数字、日期和名字。她核对完,没有写“如果”,也没有改那句短时通勤。鼠标往上移,停在表头最后一栏。
第二复核人:待指定。
那一格仍是空的。
***
梁志成那条消息停了三天。
程鹏上午把电脑从睡眠里唤醒,微信窗口还开着。小梁最后一句是:那我这两天去南山找你吃个饭行不行?不聊入职,就想当面请教一下方向。
没有新消息。
程鹏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镜片没脏,擦完也一样,只是手上得有个动作。
他打字:
今天十二点,楼下A12。不是面试。
小梁很快回:行,我过去。明晚七夕我有安排,今天正好。
程鹏只回:
湖滨新村A12。到了发我。
十一点五十,他撑伞下楼。
雨正密。伞面被打得发紧,水沿伞骨聚成几股,从边缘连续往下倒。小区水泥地泛着白光,落叶贴在排水口边,一辆无人快递车从慢车道低低爬过去,轮子压开两道浅水。
四楼拐角的灯白天不亮。程鹏经过时只看了一眼,继续往下。
A12卷闸门开了一半。
门口贴着一块硬纸板,黑字写得很直:
检修,午市晚开。
纸板下沿已经被雨打湿,软下来一点。店里没有锅气,塑料凳也被溅湿了半边。许师傅蹲在冰柜后面,反光背心搭在一只空油桶上。旧电机和拆机电机并排放在干纸板上,电源插头拔着,离门口积水远远的。
陈泽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透明红柄十字批。
“照片看不准。”许师傅说,“我早上就叫你先别剪线,等我来看。这个不能猜。”
陈泽鑫点头,“所以没动。”
程鹏把伞收在门外,伞尖朝下,水立刻在墙边积出一小圈。他站到门槛里,没往冰柜后面挤。
许师傅先把接线位置周围重新擦干,才俯身看两台电机的铭牌。电压、功率、转向一项项比过,他用手指点了点旧电机,又点新电机。
“机器能配。头不配。”
陈泽鑫问:“能搞?”
“能。用原来完好的匹配线束,接头换合规的。你别动。”
“行。”
许师傅处理时,陈泽鑫只递工具。让扶后盖,他扶;让往外退,他就把手收回来。程鹏也没碰里面,只在后盖重新装回去时搭了一下边角。铁板不重,位置却窄,三个人稍微挤近一点,肩膀就会碰到小料架。
“往左半寸。”许师傅说。
程鹏把后盖往左送。
螺丝孔对上了。
全部固定好以后,许师傅让两个人都松手,又把柜后检查了一遍。电源周围干着,地上没有工具,也没有谁的手还留在机器里面。
这才通电。
风扇起转时,三个人都没说话。
先是一声轻响,接着是连续的风声。原来那种细硬的刮擦没有跟上来,只剩均匀的嗡声,从冰柜背后平平地出来。
陈泽鑫蹲着听。
许师傅抬起一只手,“先别讲好。空柜跑十分钟。”
陈泽鑫站起来,把手机计时打开,放到案板上。
程鹏看了他一眼,“今天有饭吗?”
“先等十分钟。”陈泽鑫说,“只有鸡蛋炒粉。”
“行。”
泡沫箱还放在墙边,底下垫着的两瓶冰水已经完全化了。陈泽鑫把箱盖揭开,没有把东西拿到鼻子边,也没有用手去按肉。他直接取出两包肉丝,连包装一起放进厚垃圾袋,扎紧。
程鹏问:“这两包不要了?”
“时间过了。”陈泽鑫说。
他翻开白皮本,在冰柜那页下面写:
肉丝两包,报损。
字写完,他看了一眼,没有圈。
油菜也被单独拿开。今天能用的主料只剩干粉和当天鸡蛋。十分钟走完,冰柜的声音仍旧均匀。许师傅偏头又听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外壳固定的位置,才说:“先空着跑。温度下来再放东西。这两天你多听,不对就断电叫我。”
“行。”陈泽鑫问,“多少钱?”
许师傅把擦汗毛巾甩到肩上,“半个钟,一碗炒粉。加蛋。”
陈泽鑫抬眼,“账这么算?”
“你上次多给我半勺粉,我记得。”
“那是你那份本来就多半勺。”
“今日再多一个蛋。”
陈泽鑫笑了一下,“行。”
火重新点起来。
干粉在热水里散开,捞起沥干。鸡蛋打进锅里,边缘很快起泡。没有肉丝,油菜也不用,陈泽鑫把粉炒到松开,起锅前只撒了一点葱。锅铲往边上一磕。白汽起来,他照旧等了半秒,才装进瓷碗。
许师傅接过筷子,站在门边吃。外面的雨一阵更密,水从卷闸门边缘斜进来几滴,落在他鞋尖旁边。
十二点十七,小梁到了。
他从雨里收伞,裤脚湿到小腿,鞋面颜色深了一圈。怀里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朝下,外面都是水珠,里面的简历倒是干的。
“程哥。”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程鹏把旁边那只塑料凳用纸巾擦了两下,“坐。今天菜单临时缩了,鸡蛋炒粉。”
“行,我不挑。”
陈泽鑫在灶后问:“葱要不要?”
“要。”
“酱正常?”
“正常。”
两份炒粉一前一后出锅。程鹏那份没放火腿肠,陈泽鑫不用问。小梁拆开一次性筷子,先把透明文件袋放到膝盖上,袋角仍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他拿纸巾沿边吸了吸。
“我把简历改了。”他说。
程鹏夹起一筷子粉,“先吃。粉凉了会粘。”
小梁点头,吃了几口,才把文件袋拉开。纸没有全抽出来,只露出第二页中间一段。
原来的“建立数据闭环”已经被划掉,换成:
失败样本怎样回到系统。
智能客服基础架构那段被挪到了第一页下半部。工具调用异常的项目描述后面,也补了一行:错误由人工确认后进入回归样本。
程鹏看了那几处,没有从头重讲。
“这句可以。”他说,“人工确认后面别急着写提升多少。没有同口径前后数据,就写做了什么。”
小梁拿笔在页边点了一下,“明白。”
“还有这个。”程鹏指了指“负责整体架构”,“整体删掉。你当时负责的是回归和工具接口,别把别人的活也装进自己简历。”
“行。”
他们把纸推回透明袋里,继续吃饭。
雨敲在卷闸门上,密的时候说话要稍微大一点。冰柜在后面稳定地响着。陈泽鑫洗完许师傅那只碗,又打了两个鸡蛋备用,蛋壳整齐放在一只小碟里。许师傅吃完,把空碗递回去,说一句“平了”,撑伞走了。
小梁咽下一口粉,问:“程哥,你说不是团队。那你现在这个,到底算产品,还是接活?”
程鹏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灶后台面上的手机。在他的设计里,A12店内助手有一条很清楚的边界。
“它只排队、标黄、提醒看。”程鹏说,“要不要认错,赔不赔,回哪句,最后还是人自己点。”
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以前写过,删过,也在心里换过好几个版本。今天桌边只有两双筷子,一份被雨滴打湿边角的简历,和灶后正在收锅的人。
程鹏说:
“最后那一下,手得是本人的。”
小梁没有夸他。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几根粉夹起来,吃完,筷子并到一起。过了几秒,他抬头问:
“那你不在的时候呢?”
程鹏的手停在碗边。
冰柜刚换上的风扇以均匀的声音运行着。卷闸门外,大雨还在落。
(某日 · 第13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