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先亮

第132章 · 杜撰 × 虾说

垃圾袋在四楼拐角蹭了一下墙。

程鹏把袋口往手里收紧,停住。灯罩已经装回去了,白塑料外壳比原来干净一点,扣得却有点歪,右边高出半指。墙上多了一小截透明胶带,贴在电线槽旁边,像谁怕忘了位置,随手给墙留了个记号。地上还有一圈灰,细得像面粉,靠墙那边没人扫。配电盒盖没完全扣严,边缘翘着一条窄缝。

昨晚留在他脑子里的也是这些零碎东西的声音。梯子磕到墙,金属脚往上挪了一下;有人在拐角说“扶稳”;手电光从他门底那条缝里晃过一次,很快又没了。他站在门后,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压下去。

开关是昨天下午送下去的。物业值班室的人接过盒子,在本子上记了个门牌号,说傍晚安排人来装。

荣发说过,物业肯弄就让物业弄,别动线。

他也回过,明白,我不动线。

所以昨晚他没出去。

程鹏抬脚,在四楼平台上跺了一下。

灯没亮。

他站了两秒,垃圾袋里空矿泉水瓶轻轻响。然后才想起来,带光敏的,白天不亮才是对的。

一盏灯要等到天黑才知道亮不亮。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拎着垃圾继续往下走。走到单元门口,热气从外面压进来。多云,太阳没露全脸,水泥地却已经发白。门口公告栏新贴了一张灭蚊通知,胶带四角没压平,纸面被潮气拱起来一点。蓝色印章晒得发浅,底下写着傍晚消杀,请关好门窗。

小区门口肠粉店的蒸汽贴着玻璃往上爬。老板没问,切了两条肠粉,淋酱油,撒芝麻。程鹏扫码,拎着塑料盒回来。上楼到四楼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歪一点的灯罩,没有跺脚。

到五楼,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四楼往五楼那段,他喘了一下,比自己以为的慢半拍。钥匙插进锁孔,他把气顺完,才转开门。

屋里没有风。阳台那只篮球半露在鞋柜边,他进门换鞋,鞋尖碰到它,球往里滚了半寸,停住。

上午十点多,他打开某日后台。

不是看用户。他点进已经空掉的“家”那一路,页面上只有原话推送入口。七月三十一号那次删除后,系统再没有为这一路生成任何东西。没有草稿,没有排队,也没有提醒。

他想加一条提醒给自己。

三天问一次,或者五天问一次。不要替他说话,只在他这边响一下。

页面没有地方加。要重建,就得新建一个节点。节点名那一栏空着,光标在白框里闪。

填什么?

妈。

家。

寿光。

他看着那个白框。肠粉盒里的酱油味冷下来,塑料盖内侧挂着几滴水。风扇扫到左边,又扫回来,屏幕上的光标还是一下,一下。

程鹏把后台关掉了。

中午他没煮饭,肠粉剩下一半,放到十二点半再吃,边缘已经粘成一块。他倒了一杯温水,靠着厨房台面喝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一点十七,他拿起手机。

母亲那边响了四声才接。背景很轻,有碗碰到桌面的声音,还有一声门轴动。她说:“喂?”

程鹏第一句问:“我爸晌午不歇,是棚里那个点非得有人吗?”

那头静了一下。

“你咋这会儿问这个?”母亲说。

程鹏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下,“我不知道。”

“也不是天天。”母亲声音低了一点,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南头那个卷帘机这两天犯卡,上到半截就停。前儿夜里下了一阵,棚膜上挂水,早上看着没事,到了晌午里头温就窜。他怕苗小闷着,就进去看一眼。”

“那个点棚里多少度?”

“表上三十六七。”母亲说,“表是表,人一进去,汗一下就下来了。你爸不信表,他信叶子。叶尖一搭,他就坐不住。”

程鹏说:“行。”

母亲像听见他这一个字太短,又接着讲:“手背那个口子好了,结痂了。他嫌创可贴沾土,贴一会儿就揭。昨天我叫他戴手套,他说手套磨,磨得比铁丝还烦。你说这人犟不犟?”

“犟。”程鹏说。

母亲哼了一声,“你俩一个样。”

那头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母亲停了停,回了一句“知道了”,又回来对他说:“北头小棚倒不急。你爸说那边胶带还行,就是卷帘机那根链子松了,得等傍晚凉点紧一下。晌午进棚不是干活,是看它别出事。你别跟他说我跟你讲这么细。”

程鹏握着手机,“嗯。”

“你那边热不热?”

“热。多云。”

“多云也热。”母亲说,“别老喝凉的。你爸早上还说深圳楼高,热气出不去。我说他懂什么深圳,他说电视上看见的。”

程鹏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晒着一排深色衣服,没人收。

他说:“我中午吃热了。”

“吃啥?”

“肠粉。”

“那个不顶时候。”母亲说,“晚上煮点面,打个蛋。你别光拿水顶。”

他说:“行。”

母亲那边又响了一声,像锅盖被掀开,水汽扑到铁皮上。她说:“我锅还开着。你要问你爸,别赶他在棚里的时候。晚饭后打,他坐下了话还能多两句。”

“知道。”

“明天要是还热,我再看看他晌午去不去。”

程鹏没接话。

母亲也没等他接,“挂了。我锅要扑。”

通话结束时,屏幕上显示:12分43秒。

程鹏把手机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风扇声,肠粉盒里那点酱油在塑料底上晃了一下,又平了。

他打开“5.24 周节奏初表”。

8.4那行还在:电话——妈(3分21秒),爸( )。

他往下敲:

8.12:电话——妈(12分43秒)。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往上,8.7那行有字:电话——爸( )4分09秒。立秋。晌午别进棚。其余几行空着,母亲那一列没有数字。今天这一格是八天来第一个数。

他保存,关掉文件。

下午两点多,荣发连发三条语音。

第一条问:“你装的是不是白壳圆头那个?背面拍了没有?要看L和N,有的壳子标得小。”

第二条更急一点:“物业有没有拍配电盒?你看你早上那张,盖子没扣严,叫他扣好。灰可以不扫,盖子不能翘。”

第三条最长:“老楼共用线你别碰。它有时候不是一户一路,几家串一根。那个不要钱的我下了,还没顾上弄,店里忙。你这个灯先弄好,晚上看亮不亮。”

程鹏听完,回了三个字:

谢了啊。

没有再问。

技术群在三点跳得厉害。有人转一条长消息:一个还没公开的研究模型,在一百六十七年没解开的黎曼猜想相关问题上,把一个下界从41.6%推到67.2%。未解决。六十个智能体协作,三千一百万输出token。

程鹏停在“三千一百万”。

他拉过成本表边上的草稿纸,按最便宜那档输出新价粗折:

31 × 1.2 = 37.2。

单位是美元。他又粗乘了个七,在后面写下:二百六十多。

下面原来一行是:

七月上游调用合计:6.87。

他看了看这两个数,没说话。三千一百万token,在那条新闻里只是一次研究过程里的灰尘;放到他桌上,已经够把一张小账单压出痕。

桌角还压着八月九号那张纸,第一行是 y = Hx + n,下面是 argmin || y – Hx ||²。2×2的小矩阵旁边,圆珠笔写得有点重,第三行铅笔芯断过的地方留下一个黑点。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两秒。

没扔。

重新压到底下。

傍晚七点过,天才慢慢暗下来。单元门口消杀过,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水泥墙存了一整天的热。程鹏拎着一袋垃圾下楼,袋子里只有肠粉盒、纸巾和一个空瓶。他下到四楼拐角,灯没动静。他没停,继续往下。

小区门口便利店冷柜门起了雾。他买了一排电池和一袋盐,排队时看见柜台边摆着蚊香液,顺手拿了一盒。扫码付款,塑料袋提在手里,很轻。

回楼道时,外面天已经黑得差不多。单元门里那股消杀水味更重。二楼灯亮,三楼灯亮得慢一点。到三楼半,他小腿被咬了一口,痒得很准。他抬手拍了一下,没拍到。

再往上,他还没跺脚。

四楼拐角先亮了。

白光从灯罩里铺下来,不刺眼,也不算亮堂,却把那段两年来总是黑下去的楼梯照清楚了。墙上有一张旧小广告,边角卷起,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了后四位。扶手露铁的地方锈成暗红色。地上有一小片透明塑料,像灯罩包装上剪下来的边。

程鹏抬头,看见那个白壳圆头的小东西嵌在灯座旁边。圆头中间的感应孔朝着楼梯,安静得很。

他一个字没说,也没有笑。

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49秒。

屏幕上那条绿白相间的语音条横在那里,长得不像她平时的三五个字。头像下面显示时间,刚刚。

程鹏没有点开。

他握着手机,继续往上走。到五楼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

身后四楼那盏灯到点自己灭了,楼梯间重新黑下来,手机屏幕上那条四十九秒还亮着。

(某日 ·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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