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干伞

第125章 · 杜撰 × 虾说

风扇把报到清单吹起来,又被茶杯压回去。

那一行黑字在杯底旁边露着:逾期未按规定时间报到者视为自愿放弃入学资格。纸边翘了一点,像一句话没说完,又不肯自己合上。窗外多云间晴,光亮得发闷,楼下水泥地前两天的浅色块已经干透,榕树叶子不动,热气从阳台慢慢往屋里推。

唐敏把血压计袖带绕上母亲胳膊。

“下雨啊?”母亲问。

“没下。”唐敏按启动键,“今天太阳没完全上岗,热倒是全勤。”

数字跳出来:126/75。体温36.6。

首剂后第35天。未见新皮疹。未诉头晕、恶心、胸闷。颈后汗疹样红点未扩大。

浅灰色七格药盒打开,周三那格药片整齐。母亲捏着白色椭圆药片,眉头一皱:“吃了头昏。”

“晓得。老议题今天继续列席。”唐敏把水杯推过去,“先歇三十秒。”

她没有盯嘴。三十秒在手腕里走完,母亲吞下去,没有呛。她低头补:常规药先歇约30秒后吞服,无呛咳,语境同既往。

大舅的凉席还铺在客厅边上,卷了一半没卷好。行李袋靠墙,拉链敞着,里面一件灰汗衫露出领口。风扇吹过去,汗衫边动一下,又趴回去。

“今天蛮热。”大舅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我车票晚点再看。”

唐敏“嗯”了一声,没有接车票。

小宇从房间出来时,穿的是那件有领子的浅蓝衬衫。七月二十八拍报到照那天也是它,领口被熨过一次,现在又有一点折痕。他一手拿手机,一手拎着钥匙,站在玄关鞋柜前。

“家里有伞吗?”他问。

唐敏正把药盒扣上,手停了一下,“有。”

“天气说局地雷阵雨。”

“深圳天气最会写保留意见。”她去阳台门后取伞,“拿这把。别拿折骨松的那把,它业务能力不稳定。”

伞是深灰色,伞柄有一点磨白。她递过去,小宇接了,没打开看。

唐敏问:“你几点回来?”

小宇低头把伞挂绳套到手腕上,“不知道。”

这两个字把时间挖了个洞,洞口不大,里面多深看不出来。

“好。”她说。

小宇换鞋,鞋带系得很快。门开时走廊声控灯没亮,他抬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门关上,锁舌轻轻卡进门框里。

母亲看着门,“小宇呢?”

“出去了。”唐敏说。

“考试完没有?”

“完了。录取也出了。”

母亲点头,手里的纸巾又被她折成小块。

门那边没有声音以后,屋里反而多出很多小声响。冰箱嗡,风扇转头咔一下,大舅手机里永州天气播报到一半,被他按停。唐敏把餐桌上的三十一格纸抽出来。

8月5日那格只有两个字:小宇。

前面被划掉的“见面”还压在墨水下面,纸面起毛。她看了一眼,把纸放回杯底下。

大舅忽然问:“小宇去哪?”

唐敏把白板上的日期重写一遍,“见个人。”

大舅抬头,“哪个?”

她没有立刻答。

“他爸。”她说。

大舅手里的手机暗了下去。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哦。读书那笔钱,他出不出?高中开销不小,亲爹总要有个数。该算清还是要算清。”

唐敏把白板笔帽扣上,声音不高:“这个我来。”

大舅看她一眼,嘴动了动,最后只说:“我就是问一句。”

“问一句可以。”唐敏把笔放回茶几抽屉,“账不要今天上桌。”

母亲又问:“小宇呢?”

“出去了。”唐敏坐到她旁边,“等下回来。”

手机第一次亮,是照顾者群。

有人转了新闻截图,说国家医保局公布二十五年医保目录数据,医保目录药品总量从2000年的1535种增加到2025年的3253种,二十五年翻了一倍;创新药从获批到能报销的时间在缩短。群里有人发“越来越好了”,有人问某个药什么时候进。

唐敏看了两秒,划走。

外头多了一千七百多个能报销的名字。她手里那一份没有商品名,也不走药店小票,她只能在记录里写:今天这一份。

手机第二次亮,是罗护士。

唐女士,下一次访视暂定8月10日周一上午9:30,请继续居家观察。本周汇总仍请单列下次是否来院相关记录。如有明显抗拒或不适,请及时联系。

唐敏回:收到。按此记录。

没有别的字。

她拿笔走到餐桌前,把三十一格纸抽出来。8月10日那格原来空着,她在里面写:9:30 医院。写完停了一下,又补:周一。

大舅那格还空着。

8月5日那格还是只有“小宇”两个字,底下压着划掉的“见面”,再加一个点都挤。她把笔放下。

母亲问:“医院啊?”

“下礼拜一。”唐敏说,“今天不去。”

“冷。”

“带外套。医院负责冷,我们负责带布。”

母亲把纸巾放到膝盖上,没有再问。

十点半过,屋里热得发粘。唐敏把茶几往沙发边挪了半米,露出客厅地砖中间那一块。地砖被风扇吹得不凉,只是少一点热。她从阳台取来垫子,铺平,用脚尖把角踩住。

明天周四十点那节课已经排出去。她不能明天站到器械前,自己腰都打不开。

她跪到垫子上,双手撑地,吸气,背部平。呼气时肩胛往两侧打开,骨盆稳住。腰椎有一点钝钝的压感,像一只旧抽屉卡在第三格。她没有急着下去,先做横向呼吸,肋骨往两侧撑开,肩膀放低。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她,“你做么子?”

“上班前复核一下自己。”唐敏换成侧卧,抬腿,“机器也要年检,人也要。”

“莫摔。”

“摔了要报工伤,家里没人批。”她抬腿到最高处停一秒,“你负责监督,工资照旧拖欠。”

母亲听懂“工资”两个字,笑了一下,“你又乱讲。”

大舅在旁边说:“你这个动作,看着腿都酸。”

“看着酸不收费。”唐敏换另一侧,“真做才收费。”

十来分钟,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汗顺着后颈往衣领里走,她起身,把垫子卷好,茶几推回原位。杯底压住清单时,又露出那行逾期报到的字。

十一点二十,她打开原始记录。

“妈,下礼拜一去医院,去不去?”她问。

母亲看着她,没答。

唐敏把声音放慢,“周一。医院。我陪你。”

母亲低头摸自己的袖口,摸了几下,说:“你在外头?”

“我在外头。你进去做题,我在外面等。”

母亲想了一会儿,“那你莫走。”

唐敏写:8.5 11:22,问8.10来院,说明女儿同去、评估时女儿在外等候后,母亲答:“那你莫走。”未表达单独来院;来院前提仍系女儿在场及等待。

她写到“来院”两个字还算顺,写到后半句,笔尖顿了一下。纸上同一页,一边是母亲这句“你莫走”,另一边,8月5日那格里的“小宇”已经出了门,答案是不让她跟。

她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黑皮本放在餐桌角,封面被母亲那天按过的地方有一点油光。她把本子转向母亲,翻到8月5日那页下面的空白,把笔放在母亲手边。

“这里。”唐敏说,“你自己写。”

母亲低头看本子,又看笔。她这次没有先摸本子边,而是直接拿起笔。握笔姿势很旧,拇指压得紧,食指第一节弯着,像很多年前在柜台前签收包裹。笔尖落下去时,第一笔有一点慢,接着稳下来。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最后一横收得很清楚。

写完,她把笔放下,用永州话问:“这样对不对?”

唐敏没有说对,也没有说好。

她把本子转回来,在那三个字下面另起一行,写:8.5 她自己写的。

母亲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又问:“小宇呢?”

“出去了。”唐敏说,“等下回来。”

午饭做得简单。白菜、蒸蛋、昨晚剩的一点盐焗鸡。大舅吃饭时没再提钱,只说永州今天可能也热。母亲把蒸蛋舀到碗边,又问小宇考试完没有。唐敏答完了,录取也出了。她答第三遍时,碗里的蒸蛋边缘已经凉了一圈。

下午两点,云压低了一阵,屋里光暗下去。阳台外没有雨,只有远处楼顶像被一块灰布盖住。唐敏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白板重写一遍,又给母亲倒了半杯温水。大舅在凉席上打盹,没打包的行李袋还靠墙,拉链开着。

三点零八,门锁响了。

唐敏正在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小。她没有立刻转身。门开,小宇进来,先把鞋摆正,再把伞靠在鞋柜边。然后他径直走到冰箱前,开门,拿出那瓶凉白开,仰头喝了几口。

“回来了。”唐敏说。

“嗯。”

离天黑还早得很。比她心里没写出来的那个时间早。

她擦干手,走过去拿水壶。眼睛从他肩膀、袖口、鞋边、伞面上一样一样扫过去。衬衫领口有一点汗,背后没湿。鞋底干,只有地铁站那种灰。伞面干的,折痕平着,没有水珠,也没有打开过又收回来的皱。

别处天像要下过一阵。他去的那边没下。

她今天查出来的,只有这个。

母亲在沙发上抬头,“小宇考试完没有?”

小宇把瓶盖拧回去,“完了。”

“写名字没有?”

“写了。”他把水放回冰箱,“每科都写。”

唐敏没有问吃没吃,没有问说了什么,没有问酒店是哪一家。她把水壶放到灶台边,开始淘米。米粒碰到不锈钢盆,细细响。

小宇站在冰箱前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背对着她,把伞拿起来重新靠好。

“他老了。”他说。

唐敏手里的米盆停在水下,水从盆沿漫出去一点,流进水槽。

小宇又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餐桌上多了一个免税店纸袋。纸袋是白底,提绳挺硬,边角压得很直。袋口没有封。它放在三十一格纸旁边,把8月5日那格压住了一半。

唐敏没有伸手。

(某日 ·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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