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空格

第124章 · 杜撰 × 虾说

通话记录最上面那一行,还停在七月三十一。

程鹏拇指往下划了一点,又划回去。没有新的。八月翻过去四天了,通话页像一块没动过的白板,最上面那个头像后面写着:3分38秒。

他不是不记得那晚说了什么。

他说“妈,我今天把一个东西删了”以后,那头停了两三秒。母亲没有问删了什么,她问:“要不要紧?”

他说:“不要紧。”

然后她说起父亲。北头那道棚膜补的时候,手背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抹了药了。她说得很细,细到哪只手、哪一截铁丝、药盒放在棚边塑料筐里都讲了一遍。讲完她自己停了一下,像才想起前头的话没接住,又问:“你不是要说个什么事吗?”

他说:“没有,就这个。”

话到这儿又滑过去了。

那句他准备了一整天的“台风那天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第四次没出来。

程鹏把手机放下,拉开“5.24 周节奏初表”。纸页边角已经压不平,前面几行一层一层排着,像老墙上贴过又揭掉的日历。

7月:电话——爸2,妈0。

这行他停了一下,把“妈0”划掉,在旁边补了个“妈1”。七月三十一那通,是七月的账。

他在下面新起一行:

8月:电话——妈( ),爸( )。

两个括号并排空着,中间那一小段比他预想的宽。笔尖在那里悬了一下,没有添字。

窗外多云,光是白的,不亮。连日雨停了,楼下水泥地干出一块一块浅色,芒果树叶子耷着,没有风。天气卡片写着26到34度,湿度最高95%,AQI 74,良。良归良,屋里还是闷,像有人把湿毛巾搭在风扇后面吹。

他把后台打开。

“家”那一路空着。

不是今天没人问,是那一路已经不在那儿了。没有草稿,没有排队,没有黄框,也没有那个顺得难看的闹钟。父母的话现在只会原话推到他手机上,一个字不加。

他去数这四天。

8月1日,母亲问:“吃热没有?”他隔了很久才回:“吃热了。”

8月2日,没有。

8月3日,父亲发来一张棚里的照片,一个字没有。照片里塑料棚膜反光,叶子背面灰绿灰绿,手指入了半边镜头。他回了一个“好”。

8月4日,早上6点50,母亲发:“你爸一早进棚,晌午才出来。”

他中午十二点十七才看见。

程鹏把这四行抄到草稿纸边上。写完看了两秒,觉得像一份刚删掉备份后的测试记录。测试结果很白:消息到了,人不一定到。

右侧月初对账页自己跳出来,六户八月用量排成一列。

宋叔,4天,19轮。
吕哥,4天,23轮。
荣发,4天,11轮。
阿梁,4天,37段语音。
何哥,4天,28轮。
湖滨新村A12,4天,31条。

那封信发出去后,五个人回了,第六行回复到今天还是空着。可用量一天没停,四天都有数。

程鹏在“湖滨新村A12”那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点进去。

他也没有下楼。

中午那把挂面还剩半包。厨房案板角上还剩一个洋柿子,七月三十一买回来时还硬,今天蒂边起了黑点,捏下去有浅浅的坑。连洋柿子都放软了,这事儿不怪模型,也不怪天气。

他把坏的那块切掉,剩下的切成块,煮面时顺手丢进锅里。窗开着,楼下城中村的锅气往上走,带一点油烟、一点葱蒜味,还有水泥地晒热后的灰味。锅里白沫起来,他把火拧小。

门边篮球挡路。他用脚轻轻拨到鞋柜下面,没有抱出去。

晾了好些天的深灰T恤终于干了。不是太阳晒干的,是闷到最后自己服了软。程鹏收进屋,抖了一下,衣料发出很轻一声干响。他把它搭在椅背上,椅背一下像多了个人的后背。

下午两点半,技术群又开始亮。

第一条,还是上周那个桌面Agent,这回是吴恩达团队正式挂上GitHub,MIT协议。本地优先,模型无关,Mac上已经能跑,自己带API Key,数据默认留在本机。同一张截图又转了一遍,小窗口跨文件、日历、聊天工具做事。

他划过去。

第二条,某个开放权重模型单日调用八万亿Token,周调用第一,正在打一折。有人在群里说,比顶配便宜一千倍,终于能拿来当水用了。

他也划过去。

第三条,他把手机拿正了。

一款出海AI应用,日活破亿。新兴市场每个用户平均收入2美元,摊到每个用户的云端算力和传输成本3美元。越多用户,越多倒贴。后来改跨云架构,把GPU集群砍掉四分之三。

程鹏看了很久。

他拿出一张新纸,把几个数抄下来:

一亿 / 2 / 3 / 负1 / 砍掉四分之三。

旁边放着自己那张旧账:

六 / 204 / 6.87 / 八月约0.09每日。

两张纸并排。一个数大得像机场航站楼,一个数小得像楼道灯泡。可今天下面那块地板一起松了:一个免费开源的东西,把“用什么模型”这件事也往外掏空了一块。十几个人配十几个Agent跑一条流水线,和他一个人在这张胡桃木色桌子前看六户消息,到了底下,都是工具、钥匙、确认按钮和谁最后开口。

手机里,前同事的对话框还在。他点开一次。

输入框亮着。他打了一行,看了一眼,全选,删掉。

没发。

他把新闻那张纸翻过去,反面是空的。空得很干净,像还没浇水的畦。

傍晚六点多,推送从屏幕顶上滑下来。

七十四岁老人公园散步晕倒,送医时核心体温40.4℃,皮肤干热,意识不清,诊断为热射病。下面还有一条,四十多岁的人舍不得开空调,长期闷在密闭屋里,诱发热射病和急性肾功能衰竭。医生提醒致死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居家老人要及时开空调或风扇,少量多次喝水。

程鹏看着“40.4”三个数字。

上午6点50那条又冒出来:你爸一早进棚,晌午才出来。

他打开“人际触发”文件,找到七月二十五号留下的那行:

家:天气/台风/风口/吃饭/身体——

破折号后头没有规则。七月二十九号那天他没写成规则,把母亲七月二十六那句原话整段粘在了那儿:屋里真有事就往里头躲,别站窗跟前看。

他想在那句话后面再添两个字:高温。

手指落在键盘上,才想起来那条路四天前是他自己拆的。后台没有地方接这一行了。写了也只是写在纸上,像给一块已经拉秧的地补肥。

他把文件关掉。

已经过晌午很久了。

程鹏先拨父亲。

一声,两声,三声。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棚里听不见,这点不用模型提醒。

他再拨母亲。

这次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先是一阵杂响,像塑料盆碰到水泥地,又像电风扇扇叶扫过什么轻东西。母亲说:“你等我出去说。”

脚步声远了一点。门轴轻轻响。周围一下静下来。

母亲压低声音,说:“你爸在里头。”

***

油菜叶子在案板上摊开,边缘有点蔫,但梗还是脆的。

陈泽鑫把黄的一根挑出来,丢进脚边小桶。今天没有雨,门口地面干了大半,只剩排水沟边一条暗线。多云的天压得低,热气从巷子里往档口里钻,六点八平米像一只没有盖严的饭盒,火一开,里面更闷。

午市响了一波。

平台两单,微信三单,堂食一单。炒饭比炒粉好走,粉一泡就催人。他十一点半开火,到十二点四十才停,白汽扑上脸时侧过头,不是怕烫,今天就是闷。

下午一点多,门口空下来。A11蓝桶边没什么动静,有人把晒干的拖鞋往屋里踢,拖鞋底拍水泥地,啪一声。

陈泽鑫洗手,翻白皮本。

八月固定支出那页还在。

档口租2400,已转。
宝安房租780,5号。
水电煤气,待。
进货,日清。
某日34。

笔尖在“某日34”上方停了一下。

手机上那个只排队、标黄、提醒看的东西这四天照样在跑。8月1日有黄标,8月2日有待回,8月3日有口味,今天午市刚过又排了三条。他没有写“停”,也没有回那条信。

笔尖离开纸面。

他翻到前面,7月26那行还在:暴雨。全天184。差8.4。雨里不贪单。隔夜不卖。

看一眼,翻过去。

再往后,是那页“人工”。下面一行,陈泽鑫三个字后面空着。他翻页时露了一下,很快被下一页盖住。

老乡群在这时跳了几条。

昨天那条还在上面。有人转行业协会公告,说“中国烹饪大师”“某某之乡”“某某之都”这一类称号全部作废。群里一个人发:“我表叔那个牌子呢?”底下没人接,只有两个表情。

陈泽鑫看了两秒。

他想起压在旧本里的那张剪报,想了一下,没去核。剪报是不是也算,不归今天这口锅管。

今天新的那条更热闹。

一个应届生,在肯德基后厨干过八个月,花十九万八拿了个汉堡牌子的区域代理权。去总部考察时,全国一家店没开,只有一个样板间。有人劝及时止损,被品牌方回“鼠目寸光”。那一行后面跟着:“他和他父亲还是要做。”

陈泽鑫多看了两秒,关掉屏幕。

他把计算器拿出来。

198000除以2400。

82.5。

八十二个月多一点,六年零十个月。

再除以12。

16500。

一万六千五百份炒饭,按一份十二块算,还没算蛋、肉、米、气。

他把计算器按灭,没有写进本子。

他自己的入场钱不是这个数。卖电单车一千二,生日那两千,四千块押金,买的是一扇能拉起来的卷闸门。门今天开着,热气进来,人也能进来。

三点五十,后门岗许师傅进来了。

他穿反光背心,脖子上挂着钥匙串,帽檐压出一圈汗印。上次菜见底,他白跑一趟去前面买包子,今天进门先看锅,再看油菜袋。

“老板,今日有粉无?”

“有。”陈泽鑫把锅铲放下,“少酱?”

许师傅笑了,“你记得啊?”

“那天你白走了。”

“包子噎。”许师傅把帽子摘下来扇了两下,“今日少酱,不要葱。粉多半勺,可以无?”

“可以。你几点下班?”

“四点。后门岗。四点一过就换人。”他往外指,“我跑快点,岗亭那边热,风扇吹出来都是热的。”

陈泽鑫点头,开火。

粉下锅前先抖散,油少,肉丝一点,蛋打半个,油菜最后下。出锅时他停半秒等白汽散,才扣盒盖。许师傅手拎,不贴腿,他没说袋底烫,只把袋口打紧。

“慢点食。”他说。

许师傅接过去,“明天还有粉我再来。你这里无就讲无,清楚。”

“行。”

人走后,陈泽鑫擦手,翻到人名册。

第一页往下数,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第五个位置还空着。

他写:

许师傅。后门岗。四点下班。粉多半勺。少酱。不葱。

“许”字的言字旁写得挤了一点,他看了看,没重写。

想起何哥,他又翻到后面一页,在进货旁边补一行:

何哥。海吉星三排。油菜看底叶。小葱姜有时不算。

写到“不算”时,他停了一下,还是没改成“送”。送字太大,小东西可以收,账不能让它长。

傍晚五点半,巷子里更闷。没有风,揭东老乡群里有人说老家今天烟霾,看远一点都糊。陈泽鑫看了眼,没有回。

他把白皮本合上,压回小料架下层。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灰字头像的工具又排出一条待回:郑姐,明天六点二十,孩子不葱,粉少一点,蛋多。

他看见了,先没回。锅里还有半锅水,得倒掉。

水倒进水池,热汽往上扑。他侧过脸,等白汽散完,才拿起手机,给郑姐回:

明天有。六点二十前。

发完,他把屏幕按暗。

门外人声慢慢少下去。招牌右下角A12在闷白的天里不亮,也看得见。陈泽鑫关火,用手确认一次。

“行。”他说。

灯没立刻关。他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按下开关。

(某日 ·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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