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两卷席

第126章 · 杜撰 × 虾说

免税店纸袋被抹布碰到时,轻轻塌了一下。

唐敏的手停在餐桌边。白底纸袋昨天下午放在那里,一夜没动,提绳挺硬,袋口没封,边角还是直的。她用湿抹布擦到旁边,袋身被水汽沾了一点,手指顺势扶住,只查出一件事:里面是软的。

她没有往里看。

小宇在厨房倒水,杯口碰到水龙头,叮一声。他没往这边看。昨天那三个字之后,屋里谁也没再提。

唐敏把纸袋拎起来,走到小房间,把它放到深灰色铁皮钱箱的盖子上。纸袋底压下去,软软一层,跟钱箱硬盖子不贴。钱箱里有那封十几年前的信,有红本子,有蓝壳书。盖子没开,锁扣也没响。

她回餐桌,把被袋子压住的三十一格纸抽出来。8月5日那格里“小宇”两个字中间被压出一道折痕,墨水边缘起了一点毛。她用掌心抚平,没抚掉。

母亲在主卧里喊:“敏儿?”

“在。”唐敏把纸压回茶杯底下,“今天太阳上全班,大家少给它贡献业绩。”

血压127/76,体温36.6。

首剂后第36天。未见新皮疹。未诉头晕、恶心、胸闷。颈后汗疹样红点未扩大。

母亲捏着白色椭圆药片,照旧皱眉:“吃了头昏。”

“晓得。”唐敏把水杯推近,“老议题今天继续出席。先歇三十秒。”

三十秒在手腕里走完。母亲吞下去,无呛咳。她低头写:常规药先歇约30秒后吞服,语境同既往。

大舅的行李袋还靠墙,拉链今天被拉上了一半。凉席卷得比昨天整齐一点,仍摊在沙发脚边。他看着手机说:“永州今天也三十五。”

“深圳也三十五。”唐敏把药盒扣好,“两边太阳都不请假。”

小宇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着,拿着手机站在餐桌旁。

“我十点有课。”唐敏说,“我去工作室。外婆十一点左右可能问我去哪,你就答我上课,等下回来。她要说回永州,你别顶,就说先喝水,下午再看。药已经吃了。水杯放茶几右边。”

小宇点头,“嗯。”

“风扇别一直对着她吹。她喊冷就关小,喊热再开。她如果自己往门口走,你叫舅公,不要一个人拉。”

“嗯。”

唐敏看了他一眼。十五岁男孩的“嗯”有时候像一把小伞,不大,但能撑几分钟。

她拿包出门,走廊声控灯没亮。她在墙上拍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工作室三层的门口,两盆琴叶榕叶子亮得发硬。雾蓝色地垫被太阳晒到边,前台小姑娘拿着消毒喷雾擦玻璃,玻璃上反出一条白晃晃的走廊。

“唐老师,今天热死了。”前台说。

“别死,空调费还没结。”唐敏换鞋,“十点那节到了几个?”

“三个。法务姐也来了。”

课时费280,一节课60分钟。她把手机调成震动但没静音,放在器械旁边,屏幕朝上。

“吸气,肋骨往两侧打开。”她站到垫子边,“呼气,肩膀远离耳朵。你不是把自己拧成螺丝,螺丝今天也嫌热。”

法务学员笑了一下,刚笑完肩又耸上去。

唐敏两指按在她肩胛骨内侧,“你这里不是主犯。你右脚外侧一直压着,腰在替你找平衡,肩膀上来帮忙加班。领导都没这么会派活。”

法务学员低头看自己的脚,“你怎么知道我这边疼?”

“你刚才说的是肩疼。”唐敏把她的脚跟往里调了半寸,“疼会骗人。身体不会每次都说实话,但它走路会露底。”

旁边一个新学员问:“唐老师,你这也太准了吧。”

唐敏没接这个“准”。她只是把弹力带递过去,“准也没用,准不能替你练。再来一组,慢一点。”

课上到四十五分钟,手机亮了一次。不是家里,是罗护士。

唐女士,关于7.30访视时您当面提交的备注“以女儿同去为条件的同意,是否可判读”一事,研究团队已记录。8.10访视当日,研究者会单独与受试者本人再谈一次继续参加意愿,届时请家属在门外等候,后续以现场记录为准。

唐敏看完,把手机扣回去。

法务学员还在垫子上等她。

“继续。”唐敏说,“左侧别偷懒,偷懒也要讲证据。”

下课后,她在前台喝了半杯温水。外面太阳直,楼下咖啡店门口的金属椅面亮到刺眼。她一个人走回家那段路,汗从后背贴着衣料往下走,路边无人快递车慢慢爬,轮子压过一小片晒干的泥印。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宇在厨房切西瓜,刀落得不快。大舅坐在风扇旁边,汗衫后背湿了一块。

“还行?”唐敏问。

小宇说:“她问了两次你去哪。我说上课。”

“嗯。”

母亲抬头,“你回来了?”

“回来了。”唐敏把包放下,“课收费,回家免费,今天亏本经营。”

母亲说:“热。”

下午风扇开到最大,也只是把热风从客厅这边搬到那边。茶几上的纸巾盒被吹歪一点,母亲看着它发了会儿呆。手机新闻滑过一条:户外工作中年人高温下突然双腿发软、大汗、意识模糊,急诊起初按中暑处理,后来查出另有病因。

唐敏停了两秒。

不是热的。

她低头看上午那行“吃了头昏”,没有改,也没有加字。词要站稳,站不稳,后面全歪。

傍晚七点,屋里地砖还烫脚。母亲躺到床上嫌席子粘,翻了两次身。

大舅说:“买张凉席吧,这个旧的都起毛了。”

唐敏看了眼主卧床边护栏,“我下去买。”

小宇从房间里探头,“我去?”

“不用。你看着外婆。”她拿钥匙,“我十分钟回来。”

母亲问:“去哪?”

“买席子。”唐敏说,“你这张业务能力到期了。”

***

魏嘉那条消息,欧阳典雅第三次点开。

你那三个问题,是谁教你的?

光标在输入框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8月3日晚上发来的,8月4日没回,8月5日没回,今天早上坐地铁时她看了一遍,中午饭前看了一遍,现在下班前又看了一遍。

她还是没打字。

办公室空调二十二度,风口正对二组那边。林琳披着防晒衣,缩在椅子里骂了一句:“外面三十五,里面像冷链仓。公司是想把我们做成预制菜吗?”

欧阳典雅把复核队列往下拖,“你这句不能进前台文案。”

“谢谢复核人。”林琳说。

表头右上角仍是那格:复核人:欧阳典雅。宋体,11号,居中。那三句她想加上去的话还没加。第三栏不等于丢给复核人。不会定的写问题。自己能按住的先按住。三句话像三只没封口的袋子,放在她脑子里,谁路过都能踢一下。

冰凉圈那条,魏嘉上午交了第二版。

他补了那一问:买家读到2-3 hours,会默认自己在夏天通勤路上,而不是26℃房间里的测试台旁边。真出了问题,这份证据站不到那条路上去。

状态改成:达人brief暂停,改短时通勤降温感受,不写小时数。供应商补高温实戴后再评估。

运营日历上,8月8到9日两格浅黄,离今天只剩两天。15到18日第二段浅黄在后面。像两块快过期的面包,贴在屏幕角上。

她批了“可按此改下一版”,没替他改文案。

下午一条平台规则更新滑过屏幕:虚假宣传、欺诈发货、混淆品牌信息、资质不符,每项一次扣10分。她看了两秒,心里只落一句:现在有人替这件事标了价。

下班地铁上,她戴着耳机。歌单自动播到一首很旧的歌,她低头看“最近添加”,最后一首停在2023年秋天。换城市、换工位、换房间,她都很快;耳机里这块地方,三年没动。

她没有换歌。

从地铁站出来,热气整个扑上来,像有人把一床刚晒过的被子从头顶盖下。城中村巷子里空调外机一路滴水,水珠滴到水泥地上,马上蒸出一点湿味。她那间房西晒,白天积的热到晚上还不肯走,昨天睡到半夜,背上像贴了半张热塑料膜。

赵姨在楼下跟人说:“买席子咯,今晚开始不好睡。”

欧阳典雅脚步一拐,进了后街那家日杂店。

店门口一台立式风扇对着外面吹,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只是把门口的蚊子吹得站不稳。靠墙立着一排卷起来的席子,竹的、藤的,1.2米、1.5米、1.8米,硬纸板上用马克笔写价钱:竹席68,藤席88。

她蹲下,把两个价钱看了三遍。

老板娘说:“妹子,一个人睡一米二够了。竹的凉快,藤的软一点,贵二十。”

“竹的。”欧阳典雅说。

“便宜那个?”

“嗯。”

她伸手去拿,旁边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给老人睡,拿藤的吧。骨头硌。”

永州口音。

欧阳典雅抬头。

先看到的是手。那只手压在藤席卷口,指节很干净,掌心有薄茧。拿了就走,不翻价签,不跟老板娘多问。不是阔,是那二十块没资格排到最前面。

然后她看见脸。

永州姐姐。

三个月前一个下雨天,超市除湿盒那排货架前,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不看价格,只一盒一盒确认吸湿量和补充装。她把那次观察写进过黑皮本,后来那三问进了文档:她无视了什么。她反复确认什么。她多拿了什么。

一周后,湘味小馆里,这个女人对母亲说深圳的湘菜都这样。欧阳典雅后来写:不是在解释,是在挡。

那两页写下到今天,隔了三个月,在日杂店的风扇热风里合到一起。她这几个月一直在用的那个“挡”字,原来不是从表格里长出来的,是从一个人买东西的手里长出来的。

唐敏也看见她了,“邵阳妹子?”

欧阳典雅站起来,“永州姐姐。你也买席子啊?”

“家里老人嫌旧席子粘。”唐敏把藤席夹到胳膊底下,“深圳今天专门搞烤盘,床也不放过。”

“我房间西晒,晚上像蒸笼。”欧阳典雅抱起竹席,“老板娘,这个帮我绑紧点,它等下散了我不负责。”

老板娘拿塑料绳绕了两圈,“你们两个顺路吧?一人一卷,出门小心电动车。”

巷子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席子比看着长,欧阳典雅那卷竹席老往右边戳,她不得不抬高一点。唐敏那卷藤席被她横夹着,走得稳,只在转弯时避开一辆电动车。

“这头晚上凉不凉?”唐敏问。

“不凉。”欧阳典雅说,“空调外机比人还努力。你那边呢?”

“老小区,风扇转最大,也只是把热从左边搬到右边。”唐敏说,“搬家服务还不收钱。”

欧阳典雅笑了一下,“阿姨还好吧?”

“今天还行。”唐敏说,“热得烦,能吃饭。”

“那就蛮好。”

她们走了两三分钟,说的都是这种话。热。席子。巷子里别碰到车。楼上有人倒水,水沿着空调管滴下来,唐敏提醒她:“往左一点。”

欧阳典雅往左让,竹席卷口擦过墙面,发出沙沙一声。

岔口到了。唐敏要往老小区那边,欧阳典雅要进握手楼后巷。路灯亮得早,灯下小飞虫绕着白光打转。

唐敏说:“我往这边。”

欧阳典雅点头,“好咧。”

唐敏扛着藤席往前走。塑料绳在她手腕上勒出一条浅痕,她没换手。

欧阳典雅站了两秒,忽然追上去两步。

“姐姐。”

唐敏回头。

那一句差点冲到嘴边。超市。除湿盒。雨天。我写过你。那套东西是从你这里来的。

她把那句话按住,换成另一句废话。

“你袋子边磨到了。”欧阳典雅指了指她胳膊下那卷席子的塑料外套,“这边有点破,别划到手。”

唐敏低头看了一眼,“哦,谢了。今天这席子业务还没开始就想工伤。”

“工伤没人批。”欧阳典雅说。

唐敏笑了一下,“你也晓得。”

她转身,扛着那张藤席拐进巷子。背影在路灯下面越走越小,最后被一排晾着的空调水管挡住,只剩席子尾端晃了一下。

欧阳典雅低头,打开魏嘉的对话框。

输入框亮着。

她打:

一个买东西不看价钱的人。

看了一遍,发送。

这句话落到魏嘉那里,大概会像一句奇怪的玩笑,甚至像她没正面回答。可她知道自己回的是谁教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头已经没人了。

她抱着便宜的竹席站在岔口,手心被塑料绳勒得发热。这个人她写进本子写了三个月,公司里现在都按那三问走,而她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某日 ·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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