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里关单
卷闸门下沿顶住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陈泽鑫两只手往上一提,门先卡了一下,底下哗地回了一小股水,贴着门槛往里钻。他把脚往后退半步,鞋面早湿透了,裤脚贴在小腿上,冷一下,马上又被闷热捂住。
他是天没亮从宝安出来的。地铁里空调冷,衣服贴在背上,出站后雨一直往伞骨上敲,最后那段路共享单车没人扫,他就拎着菜刀袋和充电宝走过来。巷口水到脚踝一半,走一步,鞋里咕叽一声。
A11蓝桶今天不在外头,雨棚往里收了半尺。隔壁门没开。小军上午不会来。
风没有多大,雨有力。
他先没开火,蹲下去看排水沟。昨天清过的沟口已经被一只泡软的纸盒堵住,纸盒上印的字全糊了,里面夹着菜叶、烟头和半截塑料袋。他伸手掏,水又温又脏,烟头黏在指缝里。他把东西一把攥出来,丢进垃圾桶,再用碎瓷砖把右边那条水路压紧。
门口那块樟木招牌淋在雨里。水珠一颗一颗站在木面上,没有往墨里吃进去,右下角A12还看得清。桐油刷得薄,今天用上了。
父亲说过的事,有些不用再讲。
七点五十,平台接单开关是开的。
后台提示恶劣天气配送可能延迟,建议商家合理安排出餐。下面又有一行给顾客看的红字:雨天配送预计延长。
陈泽鑫看了两秒,把预计出餐时间还是放在四十分钟,没有改短。库存每样八份,他盯着那个八,又把炒粉改成五份。粉泡了不等人,雨不会替他赔。
筐里的油菜还盖着湿布。鸡蛋在小料架下方,肉丝分包压在冰柜里。前天菜蛋肉一百九十二块四,当场结清。账不烂的代价也清楚,今天卖不掉就是他的。
九点到十点半,一单没有。
少酱阿叔没来,他前天就请了台风假。郑姐没发消息。小军那边也安静。
A12里只有雨声和冰柜低低的嗡嗡声。陈泽鑫把锅洗了一遍,又把白皮本往里推半寸,免得门口溅水。手机天气页跳出来:十一时台风、暴雨预警降级。
降级归降级,巷子里的水还没退。
十一点十八,第一单终于响。
鸡蛋肉丝炒饭一份,备注:少油,饭别硬,雨大麻烦快点。
快点贴在饭别硬后头,跟上次一样拧。陈泽鑫按接单,开火。饭团压散,蛋先走,肉丝后放,油少半勺。出锅前他等白汽散,扣盖,贴封签。
骑手二十分钟后才到。
人进门时头盔沿往下滴水,鞋踩在门口啪啪响,一只手还推着车把,车没进巷子,停在水里。他把手机递过来核单,手指冻得发白。
“老板,A12太难进了,巷口水深,车推过来的。”
陈泽鑫把袋子递过去,又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案板边。
“先喝一口。袋底烫,别贴腿。”
骑手愣了一下,端起来两口喝完,“谢了。今天群里全是坏单。还刷那个举报幽灵外卖的,说北京那边征意见,上限一百万,浙江也搞,骑手随手拍。”
陈泽鑫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
“有证。”他说。
骑手看见门边贴着的电子证照打印件,点点头,“现在查得紧。福田还开了个什么小蜜蜂中心,说骑手能去歇脚、问法律。离我太远,我先把鞋里的水倒掉再说。”
他笑了一下,杯子放回去,“走了,超时不等人。”
“慢点。”陈泽鑫说,“急的是人,饭别倒。”
骑手拎袋出去,鞋里的水又响了两声。
饭出了锅,就不在他手里了。
十二点三十几分,手机又弹推送,大鹏那边台风预警降成蓝色。十三点十五分,深圳湾口岸恢复通关几个字从新闻栏滑过,后面跟着机场中午起恢复运行。城像一格一格把门闩往外抽。
两点后,消息开始回来。
郑姐先发:老板,雨小一点我过来。孩子在家关一天了,还是那份粉,少油不葱蛋多。你看能做就做,水深我晚点。
A12店内助手跳出来:
待回 1
郑姐:少油 / 不葱 / 蛋多 / 粉少。可晚取。非急。
陈泽鑫回:可以。别急。水退一点再来,粉不会跑。
平台跟着响两单。一个炒饭,一个炒粉。备注都写雨天快点。十五点二十,副楼男生微信发三份,正常一份,不葱一份,少油一份。助手把三份排开,待回从1变4。
雨没有停,只是细了一阵。
排水沟第二次堵住,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贴在沟口,里面兜了半把烂菜叶。陈泽鑫正要下饭,先关小火,蹲下去掏。雨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手伸进沟里摸到纸盒角,软得像烂掉的粉皮。他低声骂了一句“散扑母”,把那团东西扯出来。
回到锅边,火再开,饭已经凉了一点。他没拿那团饭出单,倒进自己碗里,重新起锅。
钱是钱的账,饭是饭的账。
五点整,手机推送全市台风蓝色预警解除。
同一时间,平台连响三声。
接单页一下排出三单。A12店内助手黄标两个。
黄标:催单 / 可能退单。不生成客户回复。
黄标:配送异常 / 等待过久。不生成客户回复。
陈泽鑫看了一眼,手在油里,没碰手机。他把副楼男生那三份先出,微信单是六点约好的,人已经在路上。平台那边一单显示骑手未到店,另一单显示骑手到店后等待十四分钟。
他点开库存,把炒饭剩余改成2,炒粉改成1。
系统立刻弹:库存过低可能影响曝光。
他划掉。
又弹:提前打烊可能影响次日排名。
他划掉。
满减邀请又跟上来,文案换成了雨天提升下单信心。陈泽鑫看着“立即设置”,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还是划掉。
菜不能贪,单也不能贪。
六点二十,郑姐来了。浅灰鞋面全湿了,裤脚卷起来,布袋护在怀里。
“孩子说风小了,我才出来。”她说。
陈泽鑫把粉盒递给她,“袋底烫,别贴腿。回去踩左边砖,右边有坑。”
郑姐点头,“你自己也别太撑。”
“行。”
她刚走,小军从A11棚下钻出来,手里拿着空碗,黄色雨衣帽子扣得歪。
“阿鑫哥,风小了。”
陈泽鑫看他一眼,“上午在家食饭了没?”
“食了。”小军把碗举起来,“现在能半颗吗?”
A11老板娘在隔壁泼水,隔着雨喊:“林小军,你自己说的风大不出来啊!”
小军说:“现在不是上午。”
陈泽鑫把卤蛋切开,半颗放进他碗里,“台风不管卤蛋账。”
小军低头看半颗,放心了,“那评分也不管?”
“也不管。”
七点过后,平台评价页跳了一下。
新一星。
文字很短:雨这么大还接单,等了一个多小时,送到都是凉的。想赚钱也别这样。
评分从4.6变成4.5。
陈泽鑫盯着那行字,锅里的粉还在翻。黄框跟着亮,提醒公开差评、低星、配送异常,不生成客户回复。
他把火关小,擦干手,点开回复框。
打了第一行:等久了是事实。
又打第二行:雨天配送慢,我这边出餐时间有记录。
看了两秒,他把第二行删掉。雨不是拿来挡的,记录也不是一开口就往客人脸上递的。他还想再打,门口骑手喊:“老板,那个少油炒饭好了没?客户催三遍了。”
陈泽鑫把手机扣下。
“马上出。”他说。
字要他自己写,饭也要他自己出。现在先出饭。
七点十分,暴雨黄色预警解除的推送从屏幕顶上滑过。门外雨小了一阵,水面反着招牌灯,碎成一片。没过多久,又密起来。
八点二十,他按下休息中。
确认框问是否暂停接单,可能影响在线时长。
他按确认。
锅里最后一份是平台单,等骑手等了二十七分钟。骑手来时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陈泽鑫把保温壶最后一点热水倒给他,没多说。袋子递出去,还是那句:“袋底烫,别贴腿。路上别倒。”
九点半,雨又大。
他把门口“有饭”木板收进来,蹲下最后掏了一次沟。沟里只剩两片菜叶和一颗烟头。他把碎瓷砖推紧,洗手时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搓了两遍才淡一点。
父亲发来微信:揭阳小雨。你门口水退了没?湿菜明天先闻,火别吹偏。
陈泽鑫回:没进门。今天少接。明天看菜。
父亲回:好。
何哥也发一条:明天油菜估计四块二,肉要看路。要补早讲。
陈泽鑫看着四块二三个字,没回。先不把明天的菜放进今晚的水里。
收摊合账,平台的钱还在预计结算里,不在手上,他把预计的数先记上,加今天现收,一共一百八十四块。前天菜蛋肉一百九十二块四。
差八块四。
车钱另算,电费另算,米另算。
冰柜里还剩肉丝两包半,油菜剩三斤多,湿布盖着,叶尖有点暗。陈泽鑫把菜拿出来,翻到底层,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隔夜的不卖。
明天亏的是自己。
白皮本翻到前天那行:明天看风。先不贪。
他在下面写:
7.26。暴雨。全天184。差8.4。雨里不贪单。隔夜不卖。
字写得笨,最后“卖”字被水痕带了一点毛边。他看了看,没重写。
手机屏幕还亮着。下午催了三遍的那单客人,到现在还没打星。评价那一格空着,五颗灰色小星排在一起,像还没落下来的雨点。
陈泽鑫看了一眼,把屏幕按暗。
门外雨声重新压上来。他关火,确认一次,低声说:“行。”
然后关灯。
(某日 · 第1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