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字窗
胶带卷在芬姐手里转了一圈,齿口咬下去,“嚓”一声。
欧阳典雅站在包装材料店门口,汗从后颈往衣领里钻。天阴得很低,云像一张没洗干净的灰布压在握手楼上,风却一点没有。巷子里闷热,塑料布、纸箱、封箱胶堆在门口,一整条后街的人都像临时想起自己家里还有窗。
“要几卷?”芬姐问。
“两卷宽的,一卷窄的。”欧阳典雅说,“赵姨在群里发了三遍,窗户贴米字。我再不买,她等下可能直接把胶带贴我人上。”
芬姐没笑,手上利索地把三卷胶带套进袋子,“贴窗不是防风。真要大风,胶带挡不住。它是万一玻璃裂了,别一屋子飞刀片。贴完别站窗边看热闹。”
“懂,保护脆弱前台。”欧阳典雅说完自己都停了一下,“绝了,我嘴又上班了。”
芬姐把零钱找给她,“上班嘴也行,能听进去就行。”
店里今天比雨天还忙。有人买麻绳捆阳台花架,有人买塑料布压门缝,还有个男的抱着一摞旧纸箱,说楼下水一涨就往屋里垫。芬姐短发贴着耳朵,汗在鬓边亮着,卷闸门拉到一半,门口那三卷气泡膜已经被人搬走两卷。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
林琳。
凌晨一点多的回复,欧阳典雅早上才看见:我还活着。昨天晨会后被周主管拉去补两个品,灵魂下班失败。今天还去买不参与工作的植物吗?台风前买花,感觉像给生活做极限测试。
欧阳典雅回:去。四点前各回各家。谁聊高危承诺谁扛花盆,规则仍生效。
林琳回了一个跪地表情包:我现在闭嘴练习。
她把胶带塞进帆布袋,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雨。没有风。只是灰,热,空气里有一种轻微的呛,远处楼玻璃都像蒙了一层旧屏保。
便利店方便面货架空了一半,桶装水只剩最上面一排,要踮脚拿。业主群里消息滚得很快:深汕那边十四点起五停,室内避险场所开放;十一点台风预警升红;惠州汕尾几个高速入口封了。赵姨在群里发语音:“阳台衣架收进来,花盆别摆外头,晚上别出门咯。”
林琳到花档时,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袋,“我妈让我顺手买,说台风天垃圾桶也要有尊严。”
“你这是家庭采购,不算工作。”欧阳典雅说。
“那花算什么?”
“算没用。”
花档老板正在收摊。遮阳棚拆了一半,铁架子用麻绳捆住,大盆发财树往屋里搬,小盆绿植挤在地上,叶子互相压着。几盆开花的茉莉放在最外面,白花小,叶子亮,香味被闷热压得很近,像有人把一小勺夏天直接递到鼻子底下。
老板看她们蹲下来,先说:“明天台风,买回去也吹烂。”
林琳立刻看欧阳典雅,“听见没,老板都出风险提示了。”
欧阳典雅摸了摸其中一盆的陶盆边。盆很普通,深褐色,土面还有几粒白色缓释肥。两朵花已经开了,一朵边缘发黄,另有三四个小花苞紧着。
“放屋里。”她说。
老板说:“屋里也会掉花。茉莉要见光,要通风,水多了烂根,水少了蔫。你们这种上班的,三天新鲜劲。”
林琳抱臂,“他好会劝退。”
“多少钱?”欧阳典雅问。
“原来三十八,今天二十八,台风前清一点。”
二十八。
跟小架子一样。
她听见这个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二十八块能买一个能挪、掉不了的架子,也能买一盆会掉花、会烂根、会让人记得浇水的麻烦。
“要这盆。”她说。
老板拿塑料袋套陶盆,“你别放窗外。晚上风起来,盆小,一掀就没。”
林琳刚要说话,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昨天二组那个除湿机改完了,他们问周一要不要把三个问题加到模板页……”
欧阳典雅转头看她。
林琳闭嘴已经晚了。
两个人都安静一秒。
欧阳典雅伸手把茉莉盆往她怀里一放,“高危承诺,花盆归你。”
林琳抱住盆,脸都皱了,“我就读了半句!而且我没有说完整的‘前台承诺’四个字!”
“未遂也算。”欧阳典雅说,“规则不是装饰。”
“绝了,劳动仲裁在哪里?”
“本饭局暂不提供售后。”
花盆比看着沉。林琳抱到巷口就换了一次手,白花贴着她黑色T恤,显得很不合理。她一边走一边说:“这花是不是故意香?它在用香味提高转化。”
欧阳典雅看她。
林琳立刻闭嘴,“我错。这个不算工作,这算花本人积极营业。”
路边的共享单车停得乱,有人把阳台晾衣杆扛下来,金属杆碰到卷闸门,叮当一声。一个小孩抱着两包方便面跑,被大人喊:“别跑,路上没水也能摔!”无人快递车在慢车道边慢慢爬过去,蓝灯一闪一闪,车厢侧面贴着“小心避让”,像今天整座城唯一不着急的东西。
公交站的广告屏正在滚台风防御提示。深汕、大鹏、盐田、坪山几个字一闪而过。站台底下没风,热气贴着腿。林琳把花盆放到脚边,甩手,“它二十八块,怎么抱起来像二十八页PPT。”
欧阳典雅说:“因为它有土。PPT没有。”
“你昨天晨会讲得怎么样?”林琳问完立刻抬手,“不算,我只是人类关心,不涉及高危承诺。”
欧阳典雅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讲完了。今天不查群。”
“不怕二组把魂学歪?”
“怕也周一再怕。”她看着那盆茉莉,花苞在闷热里一动不动,“今天不归它管。”
林琳点头,“行。今天它只管开花,暂不参与KPI。”
欧阳典雅笑了一下。
公交来了,两个人在车门口分开。林琳把花盆递给她,手上压出两道红印,“交付完成。售后归买家。”
“辛苦。运费已包含在友情里。”
“友情也要涨价。”
欧阳典雅抱着花上车,陶盆贴着小臂,凉不到哪里去,只是沉。车窗外,整条街的门面都半开半收,便利店把门口堆的纸箱拖进去,花档老板在捆最后一根棚架。天还阴着,一滴雨都没有。
回到五楼时,赵姨正在楼道里敲门,手里拿着一卷窄胶带。
“回来了?花也买啊?”赵姨看了眼她怀里的茉莉,“晚上别放窗边。”
“放屋里。”欧阳典雅说,“它今天接受室内保护。”
“窗贴一下。不要等风来了再搞。”
“好嘞。”
房间闷得像没开盖的蒸锅。她先把胶带放桌上,再把茉莉放到小架子旁边。第一层原来放白瓷杯,杯子今天空着,杯口朝外。小架子左后那颗她上周拧紧过的螺丝还稳,浅木纹贴皮边缘有点假,但站得住。
她试着把茉莉放上第二层,架子轻轻晃了一下。
她立刻伸手扶住。
“别闹。”她小声说,“你二十八,架子也二十八,大家平级。”
最后她把护手霜和发圈挪到下面,把茉莉放在上层靠墙的位置,白瓷杯往旁边让半格。给东西找位置这件事,今天没失败。不上墙,不钉钉子,不假装这屋子永远干燥。能挪就行。
窗外后街开始贴窗。对面一扇窗先贴了一横,又贴一竖,最后两条斜线压上去,白色胶带在玻璃上变成一个米字。再旁边一格,也跟着贴。整栋楼像一张表格,一格一格被人手动标注。
欧阳典雅把胶带拉开,量第一条长度。胶带粘到手指上,她皱眉,“绝了,比供应商还难缠。”
手机亮了一下,推送跳出:亚马逊投入4亿美元改造两座盈利仓库为无人仓,1100名一线员工受影响,剩余岗位以设备运维、异常订单处理为主。
异常订单处理。
她看了两秒,把屏幕按暗。
留下来的那批人,干的是异常。
她手里那条胶带已经贴歪了,左上角高出半指。她撕下来重贴,胶面带下一点灰。窗外没有风,灰云压着,楼下有人喊收电动车,有人拖塑料桶,整条后街的窗一格一格都是米字。
她贴完最后一斜,退后半步。
白瓷杯在架子上,茉莉在杯子旁边。花香很淡,被闷热压住一点,又慢慢冒出来。
她没有拍照。
***
程鹏算到第三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草稿纸左上角写着:Opus 5,价格约减半。下面是几行旧账。
阿梁汽修,均价0.041。迁移后部分0.018。
何哥食材,日均转写十几轮,几分钱。
宋叔、吕哥,图少时文本为主。
A12,私域微信,小流量,自动回0。
他把数字往下推,一格一格算。一个用户一天省不出一碗肠粉钱,十几个用户合起来,也不过从很小变成更小。三十四块月费里,成本那一块今天缩掉一半,像草稿纸上原本画得很窄的一条沟,又被人从中间铲浅了。
技术群从早上刷到中午。
“Claude Opus 5上线,性能接近Fable 5,价格一半。”
“黄仁勋发首条推特,英伟达、微软、Meta、Hugging Face、Mistral、YC联署支持开放权重。”
“亚马逊云科技创业复兴计划,独立开发者最高10万美元云资源,一人公司超过1600万家。”
这些标题亮得很。程鹏今天点开了第一条。
不是因为新鲜。
是因为它落在账上。
窗外阴沉,南山这边一整天没雨。对面旧楼的衣服全收进去了,晾衣杆空着。空气质量不好,远处塘朗山的轮廓糊成一团浅灰。楼下小区里有人往窗上贴胶带,白色米字隔着树冠露出来。风没起,芒果树叶子一动不动,闷得像有人把整栋楼扣进一个透明盒子里。
他打开那张旧便签。
Token提价风险:先观察。不偷偷涨。提前说。
这行是六月写的。那时候想的是涨价。
今天来的不是涨,是降。
程鹏在下面添一行:
降了也说。
手指停住。他想再写半句,价钱是给人的,不是给成本的。打了“价钱”两个字,删掉。
只留那四个字。
降了也说。
他打开用户名单。农业、五金、汽修、食材供应、湖滨新村A12。楼下那家也在名单里,状态很安静:今日出餐时长40分钟,库存低,午市单稀,黄标0,自动回0。
他看了一眼就过去。那口锅明天要迎什么,不在今天这张表里。
群发草稿框弹出来,他打:
下个月起,因上游模型调用成本下降,某日月费将调整为——
光标停在破折号前。
调整为多少?三十四变二十九?二十四?还是不变,只告诉他们这件事?一告诉,就等于把过去每一笔都摊在桌上。荣发、阿梁、何哥、楼下那家,他们付的不是他的成本清单,是一个能不能帮上手的东西。可上游一夜便宜一半,他装作没看见,又像账本故意少记一行。
他把草稿全删。
这事儿今天不做。
不是不做,是不能这样做。
中午他没出门。楼下美宜佳方便面货架估计已经被拿空一半,他早上去买了两把青菜和一袋挂面,回来时还看见水果店老板娘把透明塑料帘放低,说晚上怕风灌进去。实际到现在,风还没来。
挂面煮得比上次好一点。没有成一锅旧系统。他把碗洗了,顺手去阳台收东西。
阳台上其实没多少。两件深色T恤已经收进屋,旧洗衣液瓶前几天拿了,空晾衣杆被他用绳子绑住。他看了一圈,没剩下会被风吹跑的东西。
回屋时,鞋柜边那只篮球还在原地。前几天拍过,气还足。台风夜里要来,它今天哪儿也不用去。
程鹏想了想,弯腰把它拿起来,在屋里拍了两下。
咚。咚。
声音闷,贴着地板往下沉。他停住,把球按稳,放回鞋柜边。
“今天到这。”他说。
下午四点多,“家”标签亮了一下。
来源:母亲账号。
文字很短:
电视上说广东有台风。你那边今天有没有风?
程鹏看着这行字。
没有“要不要紧”,没有“怕不怕”,也没有“注意安全”。这就是他们家的问法。拿天气问人,拿风口问惦记,拿“吃热”问想不想。
工具草稿已经生成。准确得不像话:
“妈,我这边在深圳南山区,目前阴天,没有降雨,风力小。台风‘红霞’预计25日夜间至26日影响广东沿海,深汕特别合作区预警较高,主城区目前主要是防范后续大风和强降水。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关好门窗,收好阳台杂物,晚上不外出。”
下面还列了三条提醒:关窗、收阳台、远离低洼。
一条不落。
比他知道得还细。
而且从今天凌晨起,生成这么一条,成本便宜了一半。
程鹏手指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这条没有越界。没有装亲热,没有替人承诺,没有乱判断。它甚至比他这个儿子更像一个及时的人。
他坐了一会儿,点了取消。
打开母亲微信,自己打:
妈,我这边阴天,一滴雨都没下。台风主要在东边,离我这还有段距离。窗我关好了,阳台也收了。
看了两遍。
窗我关好了。
这句工具写不出来。工具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真的关窗,也不知道那只篮球已经从阳台进屋。
他按下发送。
又打:
以后这种事你先问我。我可能回得慢。
手指停住。
这句太满,又像给自己立规矩。棚里的活,看着不急,耽误一天就是一天。半夜要是问棚膜压水,他睡着了,那个又快又准的东西确实能帮一垄菜少受罪。
他把“以后这种事”删掉,改成:
台风这两天你问我。
发送。
两条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母亲没有回。
程鹏没有催,也没有再打电话。
他转到规则文件,想把“家”整条从自动草稿里摘出去。文件名还叫“人际触发”,下面已有很多行:替人认账、替人拒绝、替人许诺、替人认错、替人催债;端午、红包、回不回来、吃饭、身体、父母,曾经写过又删过。
他新起一行:
家:天气/台风/风口/吃饭/身体——
到这里停住。
母亲那句话里没有“担心”,没有“安全”,没有任何一个像规则的词。她说的是电视,说的是广东,说的是有没有风。规则抓得住台风,抓不住“你那边要不要紧”藏在哪个字后面。
他把破折号后面留空。
保存。
文件里那一行空着,像一条还没搭完的小田埂。
天黑得很慢。没有雨,也没有风,闷热从窗缝往里压。楼下有人在关卷闸门,铁皮门落下去,响声拖得长。对面楼一整排窗玻璃上贴着白色米字,一格一格。程鹏看了看自己这扇窗,没贴。他只把窗扣重新压了一遍,确认锁舌进槽。
手机忽然亮起。
他几乎立刻拿起来。
不是母亲。
是预警推送。深汕台风红色,深圳分区雷雨大风黄色,提醒夜间到明晨防范强风雨。
程鹏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里安静下来。鞋柜边的篮球没有滚,规则文件已经存了,母亲那边还没有回。窗外整条街把玻璃贴成了米字,风雨都还在路上。
(某日 · 第1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