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雨前账

第113章 · 杜撰 × 虾说

电子秤归零时,台风预警又从手机顶上压下来。

红橙色的一条,遮住了何哥刚报过来的价:油菜三块六,鸡蛋十块二,前腿肉丝今天不拆细,整块拿自己切。陈泽鑫手上还捏着一把油菜梗,梗里水分足,指甲一掐,有清脆的声响。他把手机反扣到泡沫箱盖上,没有先点开预警。

秤要先看。

海吉星三排早市热得早。天是晴的,棚顶铁皮把太阳挡住一半,另一半热气从地面往上返,水泥地被前一拨菜车冲过,潮味、菜叶味、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塑料筐一层一层垒着,红的装番茄,绿的装油菜,蓝的装冰袋。有人拖着小平板车从他身后过,车轮压到一片烂白菜叶,啪地一声,像什么小东西被拍扁。

“阿鑫,今天不早了。”何哥站在摊里,手还是湿的,山东口音压在菜市声里,“明后天风雨大,等中午价还要动。”

陈泽鑫把油菜翻到底层。底下叶子有两把压黄了,他挑出来放到边上。

“这个不要算我。”

何哥低头看一眼,笑,“你眼尖。”

“坏了客人只记坏的。”

“行,给你扣掉。”何哥把筐往秤上一放,“油菜八斤?”

陈泽鑫看着秤数跳到四点二,又被何哥按归零重新称。八斤,不多不少。上次晴天他也拿八斤,今天本来想拿十二斤,手伸到筐边又收回来。台风不是过年,雨大客人不一定来;平台订单也不一定好送。粉可以少泡,油菜泡坏了就是坏了,放冰柜也熬不过几天。

“八斤。”他说。

何哥拿袋子给他扎口,“你这小店,八斤顶什么?”

“顶一场雨。”

何哥抬头看他,“雨要是两三天?”

“那就两三天少卖青菜。”

这话说得不响。旁边一个批发老板正拿喇叭喊西红柿三块九一公斤,声音从棚顶弹下来,盖住了半句。陈泽鑫低头在白皮本上记:油菜8斤,3.6,扣黄叶。

黑皮账本没带出来,早上出门前他从塑料袋里摸过一次。父亲旧账里进货页有一条,字被油磨得发暗:雨前不贪鲜,宁少不烂。那不是成语,也不像教人做生意的话,就是惠记以前一场一场雨里留下的笨规矩。

他今天照着笨规矩走。

鸡蛋摊在隔两格。蛋托一摞摞放着,纸浆托边角发软。老板娘手上戴着一只断了指的蓝色手套,拿蛋对着灯看壳。

“今天十块二一公斤,台风前就这个价,下午还说不准。”她说,“要不要来二十斤?老客先拿,后面结也行。”

陈泽鑫蹲下看蛋。壳面有一层薄粉,没太多水印。他拿起一枚,转一圈,又放回去。

“十斤。”

老板娘看他,“你上次拿十斤,这次也十斤?明后天没货别怪我。”

“坏一枚客人只记破的。”陈泽鑫说,“十斤够。”

“你们这些做小炒的,都嘴硬。”老板娘把蛋托塞进纸箱,“钱不够先挂着。我这里熟人都挂,台风后再算。”

挂着。

这两个字落到耳朵里,跟秤砣一样沉。

惠记以前也挂。鱼丸供应商那边挂,米面挂,老客也挂。刚开始都是胶己人,讲信用,先拿先用,月底再结。后来差评压下来,外卖单少,现金流薄得像粉皮,一撕就破。每个人都不是坏人,每一笔也都能说清,合在一起就把灶台压矮了。

陈泽鑫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扫了码。

十斤鸡蛋,五十一块。

付款声响了一下。

老板娘抬眼,“真不挂?”

“不挂。”

“现金紧还硬顶啊?”

陈泽鑫把纸箱抱起来,“账紧才不能挂。”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骂:“小年轻讲得像老会计。”

“食这行,不会算早死。”他说。

肉摊那边更热。冰袋化得快,泡沫箱角落一直滴水,地上有一线一线的湿痕。师傅把前腿肉按在案板上,刀下去,肉皮轻轻一震。陈泽鑫不要现成细丝,现成的太细,台风天放半天再炒,边一收就柴。他挑了一块偏紧的,让师傅切粗一点。

“粗肉丝?你们外卖不是都要好看?”师傅问。

“好看不顶牙。”

“你这话我爱听。”师傅把肉摊开,“五斤?”

陈泽鑫看着那块肉,心里拨了一遍:今天午市、晚市,明天上午如果开,后天看风。平台如果雨天配送延长,订单容易拖;堂食靠走路来,风大也少。郑姐孩子的粉,副楼男生的饭,少酱阿叔可能不会冒雨。五斤够紧,六斤更稳。

“六斤。”他说,又补,“不要肥边太多。”

师傅切肉的手停了一下,“你这小店备台风,还挑?”

“客人吃到的是我家,不是台风。”

师傅笑了一声,把肥边削掉一点,“行,给你算六斤整。”

一百零二块。

扫码。

米他没在海吉星拿。粳米三块五一公斤,今天价稳,但一袋二十斤扛回去,手占住了,肉蛋菜不好护。他在A12附近粮油店还有半袋,够撑。耐放的东西可以晚点补,鲜的今天必须看眼睛。

何哥把油菜袋子扎紧,顺手给他拿了两只冰袋,“这个送你,肉别闷坏。”

陈泽鑫接过,没推,“谢了。”

“谢什么。”何哥把账单纸撕下来,“你要不要我给你记账?这两天熟客都先拿,后面一起算,省得你一笔一笔掏。”

陈泽鑫看着那张小票。纸薄,风扇一吹边角就翻,最上面写着今天日期,油菜八斤,扣黄叶,一把小葱,姜蒜。每一行都很清楚。清楚的东西如果不当天按下去,后面也会变厚。

“不用。”他说,“今天结清。”

何哥没劝,把二维码牌往他面前推了推。油菜二十八块八,小葱两块,姜蒜八块六。

三十九块四。

付款成功跳出来时,陈泽鑫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钱见底就见底。账别先烂。

回A12的小面包车今天贵,司机开口五十五,说台风前车少。陈泽鑫没多讲,和另一个买菜的阿姨拼了半车,司机一人收三十五,比单走省二十。阿姨的塑料筐里全是冬瓜和南瓜,耐放,压得车尾低一截。车从市场出来,太阳白晃晃地照在路面上,没有雨,风也小,路边树叶背面翻不起来。空气质量不好,远处楼玻璃像蒙了一层浅灰。

手机里老乡群很热闹。有人发台风路径图,有人发深圳上半年GDP增长5.8%的截图,也有人转温州那个烘焙品牌的新闻:近百家门店,现烤只卖到晚上九点,拖欠工资一百五十三万,储值卡的人请跑腿去抢面包。

陈泽鑫点开看了两眼,退出。

一百家店,面包也能被抢成这样。

他低头看自己脚边的油菜袋,八斤,袋口扎得很紧。小葱压在最上面,叶尖有一截伸出来,被车厢热气烘得有点蔫。他把小葱往阴影里挪了一点。

太大的摊子塌下来,声音很远。小的摊子塌下来,先是冰柜里一把菜变黄,账本里一行字没钱划掉,门口一个老客第二天绕开。他知道自己现在只配先管这些。

到湖滨新村巷口,车进不去,他分两趟搬。第一趟抱鸡蛋和肉,冰袋贴着小臂,凉得发疼;第二趟扛油菜,肩膀被袋绳勒出一道红印。A11老板娘正给虾池换水,看到他汗淌到下巴,啧一声。

“阿鑫,备战啊?”

“备饭。”

小军蹲在蓝桶边,抬头,“台风天有卤蛋吗?”

“有半颗。”

“台风也半颗?”

“台风不管卤蛋账。”

老板娘笑,“你迟早把我儿子教成算盘。”

陈泽鑫把油菜放到门内,“算盘好,至少不会只会点手机。”

开档前,他先把货分好。油菜拆开,黄叶挑掉,湿布盖一层,不压死;肉丝分成三包,两包进冰柜,一包放冷藏最外侧,先用;鸡蛋一枚枚检查,破壳的一枚自己留着中午试锅。白皮本摊在案板上,他把今天进货一项项补上。字丑,汗滴到纸边,他用手背挡了一下,没让水落进数字里。

平台后台亮着。评分4.6,那条一星还挂着,“有用”还是1。系统弹出“台风天气建议延长出餐时间,注意配送异常”的提示,又叠一条“开启满减提升下单信心”。他把满减划掉,把预计出餐时间从三十五分钟改到四十分钟。

A12店内助手排进来第一条微信。

郑姐:老板,今天还能六点二十吗?明天如果台风大,我们可能不出来。孩子说想吃蛋多那份。

整理:郑姐,六点二十,少油不葱,蛋多,粉少。孩子餐。非急。

陈泽鑫回:可以。今天做。明天看风,别冒雨。

平台同时响了一单。匿名星号昵称,鸡蛋肉丝炒饭,备注:少油,别硬,快点。

快点两个字贴在“别硬”后面,像一边催火大,一边喊别焦。陈泽鑫看了两秒,按接单。没有黄框,只有口味提醒。他把米饭压散,破壳那枚蛋自己留着不用,另敲一枚好的。油少,火匀,肉丝到边缘刚收,他把饭翻回去。

骑手到店时满头汗,头盔带子松着,“老板,明天要台风,平台说有天气补贴,不知道几块。”

“路不好走就别抢。”陈泽鑫递袋,“袋底烫,别贴腿。封签别压折。”

骑手笑,“不抢单喝西北风啊。”

“风明天够你喝。”

骑手愣一下,笑着骂了句,拎袋走了。

午市不大。平台两单,微信两单,堂食三碗。少酱阿叔没吃,拎着菜市场袋子路过,探头说:“老板,明天风大,我请假。”

“行。粉不泡你那份。”

“你看,越来越正规,我不来还省粉。”阿叔拿扇子指了指门口,“台风天开不开?”

陈泽鑫手里的锅铲停了半拍,没答快。他看门口那条排水沟。上午晴得厉害,沟底干着,有几片薄薄的菜叶和一根断扎带。他蹲下去,把菜叶夹出来,又把那根断扎带丢进垃圾桶。右边碎瓷砖还在,上次压水的位置没动。

“看风。”他说。

“风要是不看你呢?”阿叔笑。

“那我看锅。”

傍晚,郑姐准时来,浅灰鞋面还是干的。她把布袋撑开,“孩子问,台风天老板是不是也开。”

陈泽鑫把粉盒放进去,“明天先不说。风小,有饭。风大,你们别出来。”

“她说你记得不放葱,她放心。”郑姐笑了一下,“小孩现在认这个。”

陈泽鑫把收款页面按掉,“葱我记。风不归我记。”

郑姐点点头,“那你自己也小心。”

“行。”

九点收摊,A12里货比早上满。冰柜里肉分包压好,鸡蛋箱放在小料架下方,油菜盖着湿布。钱少了一截,账清清楚楚。白皮本上今天最后几行写着:

7.24。晴,热。台风红霞预警。
油菜8斤,鸡蛋10斤,肉丝6斤。今日结清,不挂账。
平台午市2,微信2,堂食3。晚市平台3,微信4,堂食2。
明天看风。先不贪。

他看了看“不挂账”三个字,觉得有点硬,又没划掉。

手机天气页还亮着,红霞的路径往西偏北,25日晚到26日早晨,珠海到漳浦一带。深圳明天开始不稳定,局部暴雨,夜里阵风会起。今天这个晴,果然是借来的,明天就要被收回去。

陈泽鑫把白皮本合上,压到黑皮账本上面。纸碰纸,很轻。然后他走到门口,又蹲下看了一遍排水沟。沟底没有水,只有热气从水泥缝里返上来。

小军在隔壁打哈欠,抱着半颗卤蛋的空碗问:“阿鑫哥,台风天我能不能来?”

陈泽鑫把碎瓷砖往右边推紧半寸。

“风小再来。”他说,“风大,在家食饭。”

“那你呢?”

陈泽鑫站起来,看了一眼灶台。旧铁锅洗得干净,锅底那圈灰蓝印露着,像一枚没说话的章。

他没有马上答。

门外晴着,热着,风还小。手机屏幕上的预警没有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看锅。”

(某日 ·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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