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表
录取查询页被她放大到第三次，才终于看清那一行。
不是昨天没查。昨天下午四点多，小宇自己点开的。外面雨砸在防盗网上，空调外机一阵一阵响，母亲坐在沙发上攥着纸巾说“有人敲窗”。小宇从房间出来，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了两三秒，只说：“录了。”然后又回房间。
唐敏当时手里端着温水，另一只手正按着母亲的肩，“没有敲窗，是雨。雨今天业务蛮积极。”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绿色的“已录取”，没看清下面那串字。
今天早上，手机截图躺在餐桌上。外面还是大雨，水顺着阳台防盗网往下滴，滴到一个旧塑料盆里，声音很钝。客厅凉席昨夜收得急，大舅把它卷在沙发边，席面擦过一遍还是黏，竹篾缝里藏着潮气。
原来盯的那一档。
唐敏把截图缩回去，没有说话。桌上另一边压着新生报到资料清单，打印纸边角翘着。报到须知、缴费提醒、体检表、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监护人信息表。纸一多，就像屋里忽然多出几个催人签字的人。
母亲问：“今天几号？”
“七月二十七，星期一。”唐敏把血压计袖带套上去，“台风走了，水还在加班。”
母亲看窗外，“下雨啊？”
“下。今天是大雨。”她按启动键，“你坐稳，量完吃药。”
数字跳出来：127/76。体温36.6。
首剂后第26天。未见新皮疹。未诉头晕、恶心、胸闷。颈后汗疹样红点未扩大。
浅灰色七格药盒打开，周一那格露出来。母亲捏着白色椭圆药片，照旧皱眉。
“吃了头昏。”
“晓得。老议题今天继续列席。”唐敏把水杯推近，“先歇三十秒。”
她不盯嘴。三十秒在手腕里走完，母亲吞下，没有呛。
唐敏补：常规药先歇约30秒后吞服，无呛咳。仍说“吃了头昏”，语境同既往。
写完，她往下拉到新建的那一栏：访视意愿。
“妈，下次医院还去不去？”
母亲抬头看她，眼神停了一下，又落到窗外，“那里响。”
“医院？”
母亲摇头，又像没摇完，“水响。有人敲。”
唐敏把笔尖停住。
“不是医院，是雨响。”她声音放慢，“我问下次去医院，去不去？”
母亲看着她，过了几秒，反问：“去哪？”
这句话落进格子里，不像同意，也不像拒绝。唐敏把手机放下，去病历袋里抽出知情同意书复印件。纸夹在最外层，边角被她摸得有一点软。她翻到那一页，看见“可随时退出”那一行。
她看了一眼，原样夹回去。
罗护士的短信九点十六分来。
唐女士，受台风影响，本周访视排期待机构确认后通知。请继续居家观察并在本周汇总中单列访视意愿。若出现持续头晕、恶心、皮疹扩大、胸闷或明显拒绝就医，请及时联系。
唐敏回：收到。本周汇总今日发出。
没有加麻烦，也没有加谢谢。
大舅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一块擦窗的旧毛巾，“地铁是通了，群里讲早上路上堵得很。高铁也说今天开了。”
“开是开，水还没下班。”唐敏看了眼窗，“楼下快递柜今天能取件，我下去拿药。你看一下妈。”
大舅点头，“去。老家那边今天多云放晴了。我等下问问车票，台风过了，我回去看看老屋。”
唐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嗯。”她说。
她把母亲的拖鞋换了一双干底的，白板上重写：今天星期一。小敏下楼取药，马上回来。不要自己出门。舅舅在家。
母亲看着“舅舅”两个字，“谁？”
大舅在旁边应，“我。你弟。”
母亲看他一眼，“你莫乱翻。”
大舅嘴巴动了动，没问，只说：“我不翻。我看电视。”
唐敏没有接话。她拿伞出门，走廊声控灯没亮，她跺了一下脚，灯管闪两下才白起来。楼道里一股潮墙味，混着邻居门口湿鞋的胶味。下到一楼，物业师傅正把昨夜折下来的细枝拖到垃圾桶旁，枝叶贴着水泥地，拖出一条泥线。
巷子里还有积水，没过拖鞋边。便利店门口垫着纸板，纸板吸饱水后鼓起来，踩上去软塌塌。有人在门口说地铁恢复了也没用，进站排了二十分钟。唐敏撑伞绕过水深的地方，手机弹出快递柜取件码。停摆两天的药终于到了。
柜门弹开，药袋外包装边角湿了一点。她把袋子夹在伞柄和手臂中间，回家先剪开外袋，核对通用名、批号、有效期，再把订单截图和药盒照片存进“母亲用药”文件夹。常规药不能断，研究药那边是另一条路。门要分清。
回到餐桌前，周报草稿已经打开。
文件名：2026.7.21-7.27_首剂后居家观察汇总_唐母.pdf。
她翻这七天记录，把台风两夜单独拉出来。7月25日晚，预警提示音23:18、0:06、1:42各响一次，母亲1:45醒，问今天几号两次，说“有人敲窗”。7月26日凌晨，雨砸空调外机，2:31醒，坐起约十二分钟，可用饮水和开灯安抚，未诉头晕恶心胸闷。7月26日白天午睡断续，醒后问“小宇考试完没有”四次。7月27日晨定向仍慢，但血压体温平稳。
她又往前翻，找没有台风的7月18日。午睡后定向慢约14分钟，可说出小宇在家。那天没有预警声，没有外机被雨砸响，慢得干净一点。今天这两夜不是一个样子。她不能把所有“问几号”都装进同一个袋子里。
表格吃字很快，吃到“访视意愿”那一栏时卡住了。
她先打：未见明确拒绝。
看了两秒，删掉。
这句7月23日能写，今天不能写。今天母亲没有给她这句话。
她重新打：
7.27 早问下次是否去医院，母亲答“那里响”“水响。有人敲”，再次短问“去医院，去不去”，母亲反问“去哪”。今日未能取得可判读的意愿表达。上一次可判读意愿表达为7.23：“医院冷”→说明带外套、女儿同去后答“那我去”。
她把“未能取得”看了两遍，手指悬着，没有改。字硬，硬也得站住。
午饭前，小宇从房间出来倒水。他头发压得有一边翘，黑T恤下摆皱着，眼睛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报到材料。
“跟自主招生那张一样填就行。”他说。
唐敏抬头，“哪张？”
“父亲栏。”他拧开杯盖，“姓名、电话、工作单位。一样填。”
他说完喝水，没有看她。四天没提，不是忘了。
“嗯。”唐敏说，“按事实。”
小宇把杯子放下，回房前又看了一眼那张表。门这次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窄缝。
唐敏去小房间找户口本。铁皮钱箱在衣柜旁边，锁扣有一点旧锈。户口本文件袋放在下面，她蹲下去，打开箱盖。铁盖轻轻一响。
塑封的户口本在最上层。旁边压着病历复印件和几只透明文件袋。更里面，那封信和红本子、蓝壳书各自分开夹着，袋口只折一道。她没有拿，只用手指把户口本抽出来，碰到信袋边缘时停了半秒。
制度认户口本，不认一封写在旧纸背面的信。可有些话，偏偏是旧纸先替人说清楚的。
她把箱盖合上，锁扣按回去。
客厅里母亲问：“小宇考试完没有？”
小宇在房间里答：“完了。录取也出了。”
母亲没听清，“写名字没有？”
“写了。”
唐敏把户口本放到餐桌上，“拍需要的页，不多拍。拍完删聊天原图，留相册。”
小宇走出来，点头。他翻到自己的页，又翻到父亲那页，拍照时手指按住塑封边。动作很稳，没问多一句。
下午三点多，前夫消息来了。
听亲戚说录取结果出来了。录了没有？我航班暂定8月5日到深圳，具体住哪还没定。你问他了吗？
唐敏看了那行字很久。
她先打：录了。
又停住。只回这两个字，像故意把门摔上；可多写一句，又容易替谁开门。
她删掉，重新打：
录了。那所学校。
发送。
前夫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唐敏把手机扣下，没有等。她能落笔的格子就到这里。问没问、见不见、要说什么，不在她这一格里。
傍晚，她把冰箱里的油菜和白菜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大舅说要回老屋，她没有问哪天，也没有说再住几天。只是把今天取回来的药放到药盒旁边，又下单多买了两天菜。鲜鸡蛋4.9一斤，西红柿两块一斤，她脑子里那个不下班的会计自动把数字拆成几顿饭，被她按回去。
母亲晚饭吃了半碗粥，十分钟后又问有没有饭。唐敏添了两勺，“粥今天没迟到，你慢点。”
母亲低头吃，又问：“去哪？”
“哪也不去。”唐敏说，“今天雨负责出差，我们在家。”
晚上九点四十，周报发出，开头加了一行：台风材料多，汇总晚发，请见谅。新生登记表也填完，父亲栏按自主招生那张一样填，母亲栏填她自己，监护人签字那一栏还空着，等明天打印手签。
两张表摊在餐桌上。一张给医院，一张给学校。笔搁在中间，黑色笔帽扣得很紧。
小宇出来倒水，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这些都是你签？”他问。
唐敏把杯子从母亲手边挪开，“嗯。”
“哦。”
他端着水回房，门没关严。
唐敏打开黑皮本。她一行行写：
7.27。大雨。药到。
母亲早问访视，原话：“那里响”“水响。有人敲”“去哪”。周报备注：今日未能取得可判读意愿表达。
录取：原来盯的那一档。
前夫问，已回：录了。那所学校。
大舅说台风过了回去看看老屋。
写到“小宇问”时，笔尖停住，纸上只落了一个小黑点。
她没有写。
外面雨又密起来，砸在防盗网和空调外机上，一声一声，把没干的城市重新浸了一遍。
（某日 · 第1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