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饭
佳能那个红标被圈出来时,二组男生把图片放大到了百分之四百。
屏幕上是一张很普通的产品实拍图。浅灰色桌面,白色收纳盒,后面虚着一台打印机。红色Logo只露了半截,像被谁随手落在角落里的一片纸屑。可行业群里转来的案例说,有卖家就是因为这种背景入镜,被判商标侵权,ASIN当场不可售。
“还有这个。”二组男生又切到下一张,“苹果电脑反光里有标。这个是角落里迪士尼玩偶。这个纸巾盒上也有品牌字。”
林琳靠在椅背上,“绝了,以前修图是把人脸磨没,现在修图是把背景祖宗十八代都擦干净。”
办公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安静下来。
连下几天的雨终于停了。窗外是多云,不亮也不暗,云低低压着南山那片楼,像一张没完全晾干的灰布。地面没有雨水了,只有暑气从柏油路和绿化带里往上返。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工位之间还是有一种潮,纸张边角微微翘起来,鼠标垫摸上去也不干爽。
欧阳典雅看着那张图,没有马上说话。
这件事麻烦的地方不在Logo本身。Logo当然要避。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AI已经不是只会写“premium”“ultimate”“perfect for every room”那种假味词了。它现在开始从图片背景里找东西,找倒影,找投影,找人眼以为“没关系”的小角落。
以前她还能说:AI写,我审。
今天那句话像被谁从中间掰了一下。
二组男生问:“那要不要建一条背景商标复核规则?标题、五点、FAQ、角标,现在再加图片背景?”
周主管在隔壁工位听见了,抬头,“别又全停。今天还有三条图要上。”
欧阳典雅把图片缩回正常大小。那半个红标一下子变小,小到不专门看根本看不见。
“先别急着建规则。”她说,“今天要上的图,先按待上架清单人工扫一遍。背景里有品牌字、Logo、IP形象、反光能看出来的,能裁就裁,不能裁就换图。二组你把三条图发我和林琳,今天先过图,不新建表。”
二组男生愣了一下,“不建?”
“规则不是看到一个新闻就立一条。”她把椅子往前推半寸,“不然明天你会得到一张比菜单还长的SOP,大家照着打勾,还是漏掉桌面反光。先把眼睛用起来。”
林琳小声说:“眼睛,限量版工具,暂未开放API。”
欧阳典雅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你这句如果写进培训PPT,会被岚姐打回来说太像脱口秀。”
“我本来也没打算进PPT。”林琳说,“我今天只想进饭店。”
这句话把办公室从那张被放大的红标里拽出来了一点。
下午的工作比前几天空。大促复盘告一段落,Prime Day的售后曲线还没完全落下去,但已经不像暴雨天的排水口那样往外喷。行业资讯弹窗一条接一条,极兔二季度日均包裹量破亿,珠海飞吉隆坡的全货机航线首航,服务东南亚电商。那些数字很大,亿、万、航线、转运中心、分拣线,像一整座看不见的机器在海面和公路上轰隆隆转。
欧阳典雅坐在里面,给三张产品图圈出背景问题:一张桌角有某品牌胶带,一张水杯反光里有电脑标,一张样品旁边搭了一个印字纸袋。她没有开新表,只在图片批注里写“换干净背景”“反光重拍”“纸袋移除”。
六点二十三,林琳把椅子往后一滑。
“走。”她说,“上周鸽你的饭,今天补。”
欧阳典雅还看着第三张图,“等我把这个批注发完。”
“发完可以,建表不可以。”林琳已经背好包,“我们今晚有饭局纪律:不聊ROI,不聊FAQ,不聊高危承诺。谁先聊谁买单。”
欧阳典雅把批注发进群,合上电脑,“那你赢面很大,我这个嘴已经被工作腌入味了。”
“没事,我有经验。”林琳说,“我妈跟我聊三句话就能从冰箱贴跳到我单身问题,我都活下来了。”
她们没去商场里那种漂亮店。林琳说补饭,不代表月薪突然升级到椰子鸡档位。两个人沿着公司后门那条路走,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还厚厚挂着水汽,但没有一滴往下落。天热得发闷,东南风很小,吹过来像有人拿手掌扇了一下热毛巾。共享单车坐垫已经被太阳和暑气蒸干,边缘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
最后她们进了一家砂锅粥店。门口玻璃上贴着“冷气开放”,里面冷气确实开了,但被粥锅的热气一冲,变成一种温吞的凉。墙上菜单塑封得发黄,蒸排骨、煎蛋、青菜,价格旁边用红笔改过两次。收银台边有一排茶叶蛋,老板娘拿小勺敲了敲锅沿,说今天鸡蛋贵,茶叶蛋两块五一个。
林琳看了一眼,“茶叶蛋都开始走高端路线了。”
欧阳典雅说:“它可能觉得自己有蛋鸡存栏和高温产蛋率支撑。”
林琳立刻拿筷子指她,“第一次警告,宏观数据擦边。”
“行咯,我闭嘴。”欧阳典雅把菜单推给她,“你点,你是补饭方。”
林琳点了一锅小份砂锅粥,一碟炒青菜,一份煎蛋,又加了两杯冰柠茶。点完她补了一句:“冰的归冰的,等下你不要学赵姨那种语气说莫老喝凉的。”
欧阳典雅笑,“我最多说,肚子售后不归我管。”
粥上来前,林琳把手机打开,给她看相册。
“看,我妈选了一晚上冰箱贴。”
第一张是哈尔滨的雪景磁贴,亮晶晶的蓝白色,边缘镶着一圈假钻。第二张是中央大街的小房子,背后有个会闪的灯。第三张是一个透明水球,里面飘着白色碎片,摇一下像下雪。
“她问我哪个显年轻。”林琳说。
欧阳典雅盯着那个水球,“冰箱贴还要显年轻,绝了,冰箱压力蛮大。”
“我说第三个,她说太幼稚。我说第一个,她说太游客。我说那你别买,她说我不懂生活。”林琳把手机扣在桌上,“最后三个都买了。”
欧阳典雅夹了一根腌萝卜,酸味很冲,把舌头拉醒了。
“你妈赢了。”
“她现在出去玩就买冰箱贴。家里冰箱门已经贴到开门都沉。我爸说冷冻室像背了个包。”林琳讲到这里自己先笑,“然后我妈说,他懂什么,冰箱也要有见识。”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欧阳典雅可能会下意识拆:冰箱贴不是纪念品,是中年女人把自己去过的地方贴在家务劳动最中心的位置。她甚至能顺手写进黑皮本。
可今天她只是听着。
粥锅咕嘟咕嘟冒泡,米粒已经熬开,表面浮着一点姜丝。店里另一桌几个程序员模样的男生在聊台风路径,说福建浙江那边要紧,深圳今天倒是闷得像蒸箱。老板娘给他们添水,水壶嘴碰到玻璃杯,叮一声。
林琳把粥舀进碗里,“我妈以前不这样。以前出去旅游,回来第一件事是给我们带袜子、毛巾、牛肉干,实用得像采购。现在买这些没用的,我一开始还嫌她乱花钱。”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行。”林琳吹了吹粥,“她花二十九块钱,买一个冰箱门上的到此一游。也没碍着谁。她年轻时候没怎么出去过,现在出去一次就贴一块,蛮好。”
欧阳典雅看着她。
办公室里的林琳说话快,吐槽狠,看到错误承诺会骂“经典款”,看到安全废话会笑到肩膀抖。坐在砂锅粥店里的林琳把头发随便扎起来,额前有一点汗,筷子夹煎蛋时会先把焦边撕下来吃。她不是“二次抽检人”,不是“稳定同盟”,也不是她方法论外溢的证明。
她就是一个下班后给母亲看冰箱贴的人。
“你看我干吗?”林琳抬眼,“我脸上有FAQ?”
“没有。”欧阳典雅立刻低头喝粥,“我在想,冰箱贴显年轻这个需求,AI目前可能理解不了。”
林琳筷子一停。
欧阳典雅也停住,“我是不是输了?”
“输了。”林琳很严肃,“买单。”
“我这句不算工作吧?”
“AI两个字出现了。”林琳说,“规则是我定的,解释权归我。”
欧阳典雅叹气,“绝了,饭局也有平台条款。”
她最后真的买了单。六十七块八,两个人分量刚好。林琳说下次她补,欧阳典雅说补来补去可以补成长期项目,林琳说长期项目最怕没有验收标准,话说完两个人同时闭嘴。
林琳把手机举起来,“第二次警告,我们两个都危险。”
饭后她们没有立刻去地铁站。店外天已经暗了,多云的夜没有星,楼顶广告牌亮得很白。路面干了大半,砖缝里还有潮气,垃圾桶旁边放着几袋打包盒,热油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一个无人快递车慢慢从人行道边经过,提示灯一闪一闪,像很认真地去完成一个谁也不关心的小任务。
商场负一层入口旁有台大头贴机器,粉色外壳,屏幕上滚动着样张。旁边写着:四格贴纸,12元。
林琳停下,“来吗?”
欧阳典雅看着那台机器,“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做人吗?”
“所以今天先留证。”林琳说,“证明我们下班后做过没用的事。不用于报销,不进共享盘。”
这句话太准确,准确到欧阳典雅没法拒绝。
机器空间很小,两个人挤进去,帘子拉上一半,外面的商场音乐立刻闷下去。倒计时开始,三、二、一。第一张林琳还在调整刘海,第二张欧阳典雅正拿纸巾擦嘴角,第三张两个人终于看镜头,第四张林琳突然说“冰箱要有见识”,欧阳典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机器吐出贴纸时,颜色偏红,边框有点土,星星图案印得像过期促销。林琳拿起来看,“这张图如果上产品页,主图评分不及格。”
欧阳典雅伸手,“罚你。你先聊产品页。”
“行,我买下次柠茶。”林琳把贴纸从中间撕开,递给她两格,“拿着。人类低效互动,样品留存。”
欧阳典雅接过来。贴纸背胶有点黏,边角翘着。她没有把它夹进黑皮本,也没有写日期。她只是拆开手机壳,把那两小格贴纸塞到公交卡后面。手机壳透明,贴纸露出一点边。她用拇指压了压,压不平,还是鼓着一小块。
地铁口的冷气从扶梯下方涌上来,外面的暑气还贴在皮肤上。手机在掌心里轻了一点,又像多了什么东西。
那张贴纸没有标题,没有五点描述,没有证据来源。背景里也没有需要裁掉的Logo,只有一台老旧机器的反光、两张没坐正的脸,和一句不适合放进任何表格里的废话。
欧阳典雅把手机放回包里,和林琳并排往闸机走。贴纸那一角还翘着,很小,很没用,却在透明壳里把今晚撑住了一点。
(某日 · 第9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