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里补证
风把“有饭”那块木板推倒时,陈泽鑫正用锅铲压着一团冷饭。
木板倒得不重,啪一声,贴着门槛外那层水。雨从巷口斜着扫进来,像有人端了一盆水往棚底泼,A11蓝桶边的塑料袋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虾池打氧管咕噜咕噜响,小军没在,老板娘一个人把雨棚往里收,嘴里骂:“今天这风,虾都不敢开会。”
陈泽鑫把火关小,锅铲往锅边一磕,声音很清。
“先别开会,先别游走。”
他走出去,把木板捞起来。木板下沿已经泡毛,马克笔写的“有饭”边缘洇出一点黑。雨水顺着他手腕往袖口钻,热气又从T恤里往外顶,湿和热夹在一起,像一件没拧干的衣服贴着皮。
门口水比周六深。红砖还在,胶皮也在,但水从右边倒灌回来,第一脚踩下去会没过鞋底半边。他把红砖横过来,又拿旧米袋往外压,米袋不听话,被风掀开一角。他一脚踩住,弯腰去摸旁边那块碎瓷砖,手指在水里摸到青苔,滑了一下。
“散扑母。”
骂完,他把瓷砖顶在砖前面,让水往巷子低处走。市里早上推送过涉水提示,双臂前伸,脚尖探路。他看了一眼,没点开。骑手跑雨天的人,不用别人教也知道水下面不老实。可客人不一定知道。客人一脚踩进来,饭还没食,心先凉半截。
他把木板重新立到门内,不再摆太外。今天字给人看见就行,别把自己先送走。
回到锅边,饭团已经有点散。他重新点火,蓝火苗在锅底那圈灰蓝印下面缩了一下,又稳住。雨声太密,油声要贴近才听得到。他把饭翻开,鸡蛋下去,肉丝少一点,葱不放。这份是副楼男生十分钟前发微信来的:老板,雨大,能打包吗,不要葱,等下我冲下来。
冲下来。
陈泽鑫看着这三个字,回了:别冲。水深。等小一点。
男生回了个哭笑表情,又发:那我饿死?
他回:饭不会跑。
饭当然也会跑。冷了就跑,湿了也跑。可是这种天气,急不值钱。
十一点二十,雨小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多。副楼男生穿拖鞋进来,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伞,伞骨翻了一半,像一只被风打歪的碗。
“老板,我差点变成堂食鱼。”
“鱼不吃葱?”
男生愣一下,笑了,“鱼今天少油不要葱。”
陈泽鑫把饭装盒,停半秒等白汽散掉,再扣盖。袋子递出去时,他把袋底往自己这边托了一下,“袋底烫,别贴腿。出去踩左边砖,别踩右边,右边有坑。”
男生低头看门口,“你连坑都管?”
“你摔了,饭也摔。”
“有道理。”男生扫码,三十四块跳出来,“群里今天都在问外卖,你还是不进?”
“不进。”
“真不进?十几个人,今天雨大,没人想下楼。”
陈泽鑫把收款提示按掉,“群里我回不过来。谁要食,让他发我微信。一个一个来。”
男生拎着饭,站在门口没走,“你这样做不大。”
陈泽鑫看了他一眼。
男生赶紧补,“我不是说不好啊。我意思是,大店都搞群、搞小程序、搞券。我们公司楼下瑞幸今天还推到店专属,啥酒精特调,只有到店取。海底捞也天天说到店体验。你这个也算到店体验吧?”
陈泽鑫听懂一半,不懂那杯酒精咖啡。他只知道今天平台后台还是灰的,线上接单开关按不动,菜单价格像被一层透明胶封住。到店体验这四个字太大,像商场灯箱上的字,离他这口锅有点远。
他说:“我这里是走到店。”
男生笑出声,“行,走到店。那我先走到办公室。”
“慢点。”
“知道,踩左边砖。”
男生走出去,拖鞋踩在砖上,水溅起来,没进鞋面。陈泽鑫看着他过了巷口,才回身刷锅。
中午没有第二波。
十二点到一点,雨一阵接一阵,风把巷子里的广告布吹得啪啪响。A11老板娘把蓝桶往里面挪了半米,虾还在桶里甩尾,只是没人来买。少酱阿叔发了一条语音,背景有电视新闻声:“老板,今天脚不自己来了,水太大。明天少酱加蛋。”
陈泽鑫听完,回:行。明天粉不睡。
阿叔很快回了三个笑脸。
郑姐没有来。她发文字:孩子今天补课回来湿了,家里煮面,改天。
陈泽鑫回:不葱记得。路滑,慢点。
打完“慢点”,他看了一眼,又没删。不是催人来,是让人别滑。
锅闲下来,档口反而更吵。雨声、风声、楼上空调水声、A11打氧声,一层压一层。陈泽鑫把案板擦了两遍,擦到第三遍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客人。
广东政务服务网。
他手指在抹布上擦干,点开。页面转了很久,转到他以为又卡死,才跳出登录。上次窗口说“已受理,后台审核中,没退回就是正常流转”,他听懂了,也不懂。正常流转像锅里没开火,说饭在成熟路上。
今天推送里写得明白一点:食品经营许可证核发、变更、延续,全流程网上办理。系统自动推送电子证书。中小型餐馆、微小餐饮有远程核查拍摄指引。
全流程。
这几个字看着顺,做起来不顺。页面让他升级实名认证等级。他点进去,人脸识别。雨天光暗,手机前置摄像头像蒙了一层油。他站到门口,光强一点,风又把雨扫到脸上。屏幕提示:请正对镜头。
他正对。
提示:请眨眼。
他眨。
提示:环境光线不足。
“无浪变。”
他把手机拿回后厨,开门头灯,又把小料架上的白色塑料砧板竖起来反光。再试一次。屏幕里他的脸黑一块亮一块,头发湿贴在额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这次过了。
账号等级那里从一行灰字变成可办理。他没完全懂那个等级叫什么,只知道门开了一格。
下一步是事项搜索。他按着提示输入“食品经营许可证核发”。页面列出一串,他点“在线办理”。经营主体信息之前填过,营业执照、身份证、平面布局图、设备设施清单、食品安全制度、健康证明,材料列表一项项躺着,有些显示已上传,有些显示可补充。六月十七受理回执还在,状态仍是:审核中。
审核中三个字一点没变。
但下面多了一个“远程核查材料补充说明”。他点进去,拍摄指引弹出来:门头招牌、周边环境、入店动线、后厨环境,连续拍摄,不得剪辑;展示证照原件;后厨不少于十五秒;定位一致。
这些他已经拍过。门头晴天反光拍过,暴雨后厨拍过,程鹏在门边报秒也拍过。可是“展示证照原件”那一行还在那里,像锅里一粒石子,怎么翻都翻不走。
证没出,展示什么?
他把旧的核验视频点开看。画面里门头三秒,樟木招牌被雨后水汽压得颜色深,右下角A12亮一点;进门半秒,灶台、案板、水池、冰柜斜插、米桶三角位,十五秒够。可今天外面雨太大,再拍一条,镜头从门头到周边那段只会是一片水线。平台要连续,雨不让连续。
他把手机放到案板上,锅铲往饭里压了一下,才想起锅里没有饭。
手要有事做,不然人会一直盯着那三个字。
一点半,父亲打来语音。
陈泽鑫看着屏幕上的“爸”,先把火关了,才接。
那头有很轻的雨声,不像深圳,细,落在铁皮棚上有一层薄薄的沙沙。父亲没有先问证,也没有问生意。
“你那边落雨没?”
“落。”陈泽鑫说,“大。”
“门口水进来没有?”
“没。砖垫着。”
父亲停了两秒,“砖不要只垫中间,边要压住。水找边走。”
陈泽鑫低头看门口。右边那条水确实又想绕回来。
“行。”
“招牌刷过桐油,水会挂珠。别用布硬擦,越擦越毛。”
“知道。”
父亲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像母亲在屋里说饭好了。父亲没应,声音又近一点,“你妈昨天生日,你打了没有?”
陈泽鑫喉咙紧了一下。
昨天他发了红包,母亲收了,回了一条语音,七秒,背景是锅铲碰瓷碗。她说,落雨骑车慢点,店里热就开风扇,不要省那点电。最后两秒空白,像还想说什么,没说。他听了三遍,回了“生日快乐,慢慢食”,又觉得生日快乐太普通,想补一句潮州话,最后没补。
“打了。”他说。
“嗯。”父亲说,“她说你讲普通话,听着像报账。”
陈泽鑫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笑给谁看,笑声很短,被雨声压住。
他低声说:“阿妈,生辰快乐。食好点。”
这句说出口,档口里安静了半拍。潮州话从舌头底下出来,带着一点久没用的涩。他说完才发现自己不是对着母亲说,是对着父亲的电话补昨天那半句。
父亲那头也安静。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她听到会讲你迟。”
“迟也算账。”
“迟账也是账。”父亲说。
这句话像一只旧碗,边沿有磕口,但还能盛汤。
陈泽鑫嗯了一声。想说爸,店名换了,做法也换了,但火还在。想说平台不给开,我现在一个个记人名。想说有个客人不吃葱,有个阿叔少酱,有个孩子卤蛋要半颗。话到了嘴边,锅边正好有一滴水落到火圈旁,滋一下。
他说:“我等下补材料。”
父亲说:“能补就补。不能补,先把锅看住。”
“行。”
电话挂断后,他站了一会儿。门口水又从右边绕回来一点,父亲说得对,水找边走。他拿起那块碎瓷砖,重新压到右侧,又把旧米袋折了一道,塞紧。水被迫改路,往A11蓝桶那边低处流。
A11老板娘隔着棚喊:“阿鑫,你这边又修河啊?”
“水不听话。”
“水要是听话,我让它帮我洗虾。”
陈泽鑫把手上的水甩掉,“你先问它收不收工钱。”
老板娘笑骂:“嘴巴今天开火了。”
下午三点,他没有开锅,先把材料补完。
平面布局图还是那张被油点绊歪的图,灶台左前角,翻板案板贴水池左侧,冰柜斜插右后角,米桶三角位。设备清单上写旧铁锅、单头灶、冰柜、案板、消毒柜、带盖垃圾桶。他把“后厨环境照片”重新拍了一组。拍到白皮本时,他下意识把本子往里推了半寸,不让人名册露进去。
这是证照材料,不是给人看他的账。
定位刷新了两次,第一次偏到外街,第二次才落回湖滨新村A12附近。他截屏。受理回执截屏。补充说明提交时间截屏。页面提示“补充材料已提交,等待审核人员查看”时,他也截屏。
这些截图不能当证。可是账要留。
雨在四点多突然打大,风从巷口卷进来,门头灯晃了一下。刚刚提交成功的页面还亮着,后台的经营许可状态仍是审核中,平台那边仍是灰。两边都没有立刻变好。饭也不会因为他提交了材料自己熟。
陈泽鑫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开火。
晚市只有三单。女工牌来拿两份,自己那份不要葱,同事何燕少油不葱不香菜无;阿光冒雨扛一箱饮料经过,顺手买了一份炒饭,说今天隔壁虾都比人多;还有一个新面孔,穿物业反光背心,问有没有热粉。
“少酱还是正常?”
那人愣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少酱?”
“不知道。”陈泽鑫说,“雨天问一句。”
“那少点。”反光背心笑了,“我在后门岗,姓许。”
姓有了,岗也有了。名还没有。
陈泽鑫给他做粉,酱收一线,葱照常放,出锅前问:“葱食不食?”
“食。”
他在小票背面写:许,后门岗,粉少酱,葱可,名未全。
九点收摊,堂食1,打包4。平台零。
他把“有饭”木板擦了擦,没硬擦泡毛的边。樟木招牌上有细小水珠,真的像父亲说的,水挂着,不往里吃。他没有拿布去擦,只站在门内看了一眼。右下角A12暗一点,但还看得见。
白皮本摊开,纸边潮得卷起。
他写:
7.8。中雨,大风。堂食1,打包4。网络经营仍限制。证仍审核中。
政务网账号已升。远程核查补充材料已提交。截图留账。
门口右边压瓷砖,水走边。
许,后门岗,粉少酱,葱可,名未全。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他想写“阿妈生辰补讲潮州话”,又觉得太满。母亲生日不是档口的账。想写“爸说水找边走”,这个能做。
于是他补了一行:
爸说水找边走。
这行不像证照,也不像客人,倒像一句废话。可今天门口那点水,就是靠这句话压住的。他看了看,没划掉。
他洗手,烧水。凤凰单丛从小铁盒里倒出来一点,茶叶受潮,香气比平时闷。他还是泡了。小壶一把,三只杯子摆成品字形。第一冲倒掉,第二冲颜色才亮一点。
手机还停在政务网页面,状态没有变。另一边平台后台灰着,像一口没点着的灶。今天往前拱了一格,也只是拱了一格。证照原件还没有,核验视频还差一段能看清门头的天,消息口子也还等在那张证后面。
雨棚外,水继续往低处流,经过他下午重新压住的瓷砖,绕开门槛,流到A11蓝桶脚边。
陈泽鑫端起中间那杯茶,喝了一口。苦味先到,回甘慢一点。喉咙里那句潮州话还留着一点尾音,像茶底的涩,没散干净。
他把杯子放回原位,低声说:“行。”
不是说给证听。证还不会听。
是水有水路,饭有饭路。今天只把能压住的边,先压住。
(某日 · 第9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