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气
气针第三次从球嘴里滑出来时，程鹏手心已经出汗了。
不是累，是潮。深圳今天中雨，雨不大不小，贴着窗户下了一上午，像有人在玻璃外头慢慢倒水。客厅地砖踩上去有一点黏，门口那只旧篮球被他夹在膝盖中间，球皮上以前拍掉的灰又被潮气糊回去一层，手掌按下去，软得像没睡醒。
打气筒是从次卧纸箱里翻出来的，塑料管子发硬，针头装在一个透明小盒里，盒盖裂了。程鹏蹲在门口，背后是挂着旧购物袋的门，面前是半开的阳台。楼下雨棚接水，滴答声很匀。对面楼有人把一件深色T恤收进去，收了又抖，像不甘心它还是湿的。
他把针头蘸了点水，重新插进去。
“行。”他对球说，“你也别太娇气。”
打了十几下，球面慢慢鼓起来。打气筒每压一次都吱一声，声音干瘪，像老会议室里那种快坏的椅子。程鹏忽然笑了一下，北大出来的，今天主要工作是给一个十几年没用的球做基础设施维护。
手机在桌上亮了两次。
技术群。
他没起身，继续打到球用手按下去只陷一点，才把针头拔出来。球嘴轻轻“噗”了一声，像很小的不服气。他把球放到地上，试着拍了一下。
咚。
球弹起来，歪向晾衣杆，差点撞上阳台门框。
“先不急。”程鹏伸手接住，“还知道往旁边跑，说明没死。”
他把球抱回客厅，擦了擦手，才去看手机。
群里一排标题。
`一个人+一群Agent，一人公司时代真的来了。`
`深圳首批OPC社区，南山模力营政策2.0。`
`个人开发者yuxinlu1霸榜HuggingFace，下载量力压大厂。`
再往下有人转DeepSeek的新框架：DSpark，推测解码，速度提升八成多，梁文锋署名，联合北大。
程鹏滑过去，没点开。
这些词都很亮。一个人，公司，Agent，霸榜，五百亿融资，北大联合。放在屏幕上，像写字楼大堂里刚换的灯箱。十七八年大厂下来，他知道这种亮度的用处，也知道风口灯灭以后，地上会剩多少胶痕。
但“一个人公司”四个字还是戳了他一下。
他现在确实是一个人。五楼，旧桌子，一台显示器，一个乱糟糟的“某日”文件夹，农业、五金、汽修、家、人工在场五个标签。可他早上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把自己假装成一家公司，是给一个旧篮球打气。
他把手机扣下，打开电脑。
“某日”文件夹挤在桌面左上角。小模型迁移草案、人际触发、汽修小口子、餐饮_观察草稿_6.1，几个文件名像没收拾完的菜筐，各有各的泥。
程鹏点开汽修月报看了一眼。阿梁这边成本还稳，昨日三段语音，两次排查单，单日四分钱不到。小口子记忆压缩没漏账。
他又点开“人际触发”。里面那几行粗草稿还在：孩子，父母，家庭，去店里，学习，带徒，借钱，离开，告别。太粗。粗到像把所有青菜都装进一个袋子，回家再分，路上先压烂一半。
他没有改，只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欠着。`
再点开餐饮那份。
`工具能做：排队、标黄、提醒人工、留证据。`
`工具不能做：劝删差评、承诺赔付、替家人认错、替老板下判断。`
下面那行还在：
`等证下来。`
程鹏看了两秒，关掉。
楼下那张证应该还在审。周末下雨，流程慢一点正常。他没打听，也没下楼。真正要给出去的东西，不能抢在现实前面。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但证件这种事，你急得在屋里转圈，也转不出一张原件。
中午他煮了挂面。
锅太小，面条下去时有几根搭在外面，软下来才滑进水里。冰箱里还剩两个鸡蛋，他敲了一个，蛋黄散得很快。厨房玻璃起了一层雾，白色小方砖缝隙发黄，水汽贴上去，把上次擦过的痕迹又露了出来。
面煮老了。
程鹏夹起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北大出来的，今天午饭贡献是把挂面煮成一锅旧系统。”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台面边吃。雨声从北面窗缝里进来，比早上密一点，还是中雨，不砸人，就是一直在。面没什么味，他加了一勺老干妈，又觉得盐重，喝了半杯常温水压下去。
吃到一半，微信里母亲头像亮了。
不是消息，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点进去。
上次通话停在六月十三。母亲说“中午吃热”。父亲那边是六月二十一，红包记录还在，下面多了一行灰字。
`已退回。`
程鹏把筷子放下。
他本来想先给父亲拨。手指在父亲头像上停了两秒，又挪开。父亲不领红包这事儿很父亲，像棚里一根扎带打紧了，就不再给它换颜色。可今天他先想到母亲。不是因为母亲更好说话，是因为母亲更会把话绕到别处，绕着绕着，人就远了。
他拨了母亲语音。
一声。
两声。
第三声接通，背景里有碗碰桌子的声音。
“喂？”母亲说。
“妈。”程鹏说，“我。”
“下雨不？”母亲先问。
程鹏看了眼窗：“下。中雨。你那边呢？”
“这会儿没下。”母亲说，“闷。你爸下棚去了，说西边那垄还得看一眼。端午粽子还剩俩，我说别吃凉的，他非说热热也行。”
程鹏笑：“粽子别放太久。”
“还用你说。”母亲哼了一声，“你中午吃啥？”
“面。”
“热的？”
“热的。”程鹏低头看碗里已经坨住的面，“就是煮得有点老。”
“老就老，能吃。”母亲说，“别老叫外卖。楼下那个炒饭也不能天天吃。”
程鹏停了一下。母亲不知道楼下今天怎么样，也不知道他和楼下已经说开过工具。她只是记得他吃过炒饭。
“嗯。”他说，“今天没下楼。”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小下，像在分辨他这句话是不是哪里不对。随后她说：“你那个东西，最近宋叔又问了。说能不能给他记个账，谁家今天拿了几斤菜，明天再补钱。他说纸放棚里潮，字花。”
程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能记。”他说，“但钱账别让它自己认。只能先记，谁欠谁、欠多少，最后人自己对。”
“我也是这么说。”母亲说，“他嫌自己记不住。我说你问鹏，别光问那个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比他预想得轻。
程鹏看着桌上那只篮球，球面还有一圈刚擦过的湿痕。
“妈，”他说，“以后这种事，你也先问我。那个东西能帮忙，但不是啥都让它回。”
母亲说：“它回得快。”
“我知道。”程鹏说，“我慢点。但我回。”
电话那头有塑料袋被揉开的声音。母亲像把粽子放进锅里，又像在找锅盖。
“慢点就慢点。”她说，“别慢到饭都凉了。”
程鹏笑了一下：“行。”
母亲又问：“你爸那个红包退回来了吧？”
程鹏看了一眼屏幕：“退了。二十二号退的。”
“他看见了。”母亲说，“说你净弄这些。那天早上还问我，那个红包不点会不会退回去。”
“会。”程鹏说，“二十四小时不领就退。”
“那就让它退。”母亲说得很干脆，“钱回得快，工具也回得快。你要是真想让他吃热，就多打电话。他又不是不会接。”
程鹏没立刻说话。
锅盖声“当”地响了一下，母亲在那头嘀咕：“这个盖子又不平。”
程鹏说：“他不接的时候多。”
“棚里没拿手机。”母亲说，“你多打一回不就行了。你小时候喊吃饭，我也喊三遍。”
这句把程鹏堵得没脾气。
他嗯了一声。
母亲又说：“深圳下雨，你别光坐着。屋里潮，衣服别堆。那个球你不是说拿出来了？还能打不？”
程鹏愣了愣：“能。刚打上气。”
“那就拍两下。”母亲说，“不拍放着也白瞎。”
程鹏笑出声：“行，听你的。”
“别拍楼下人头上。”母亲补了一句。
“我在屋里拍。”
“屋里更别拍坏东西。”母亲说，“行了，我看粽子。你吃完把碗洗了。”
“行。”程鹏说，“你和爸中午也吃热。”
“知道。”
电话挂断。
通话时长：4分08秒。
程鹏看着这个数字，把手机放下。面已经彻底坨了，筷子挑起来一团。他两口吃完，把碗拿去洗。水龙头出的水有点温，冲在瓷碗上，油花顺着下水口转了两圈。
洗完，他抱起篮球。
客厅地方小，胡桃木色大书桌占着一面墙，椅子、拖鞋、水杯、电线，都是障碍。他把椅子往里推，把桌边两本笔记本挪开，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那块窄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咚。
这次球弹得正一点。
第二下，咚。
第三下，咚。
声音不大，却实。楼下雨声托着它，像旧楼里忽然多了一点年轻时候的回音。程鹏拍到第七下，球碰到脚背滚开，撞在门口鞋柜边。他弯腰捡起来，腰背响了一声。
“行。”他喘了口气，“今天先七下，别贪行距。”
他把球放回门口，没有再塞回阳台角落。
电脑屏幕还亮着。技术群继续滚：有人说一个人就能管十几个Agent，有人说个人开发者时代来了，有人把yuxinlu1和大厂榜单并排截图。程鹏扫了一眼，没点开，也没回。
他打开“5.24 周节奏初表”。
在“6.21：电话2（爸）。红包未领。”下面，新添一行：
`6.28：电话3（妈）。球打气。`
写完，他看了看，把“电话3”改成：
`6.28：电话3（妈）4分08秒。球打气。`
这样像账。
也像日子。
傍晚雨还没停，窗外灰白一片。楼下慢车道上有无人快递车爬过去，提示灯在水汽里一闪一闪。程鹏拿起手机，点进父亲头像。
红包已经退回，日期停在六月二十二。
他手指停在语音通话上方。
母亲说，你多打一回不就行了。
他停了两秒，没按下去，也没退出来。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听窗外中雨落在老楼雨棚上，一层一层，把深圳这个周日洗得很慢。
屏幕上方又弹出技术群新消息。
`一个人公司，最难的是让Agent自己跑起来。`
程鹏没有看。
他的手指还停在父亲的名字旁边，比昨天近一点。
（某日 · 第8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