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补
上传按钮是灰的。
陈泽鑫拿拇指点了三次,屏幕都没有反应。灰色按钮下面一行小字:`食品经营许可原件未上传。`
雨棚外刚停过一阵雷阵雨,水还顺着边沿往下滴,落在门槛旁的旧胶皮上,啪,啪。巷子里的砖地被晒了一小会儿,热气又从水缝里返上来,闷得像锅盖没掀开。A11蓝桶边的泡沫箱外层全是水珠,打氧管吐泡吐得有气无力。
小风扇吱呀转半圈,吹不到手机。
陈泽鑫把屏幕往上划。
核验主视频,已上传。
健康证明,已上传。
营业执照,已上传。
经营场所照片,已上传。
食品经营许可,待上传。
这一行像锅里没炒散的饭团,怎么压都在那里。
他点进政务页面。受理回执截图躺在相册里,日期是六月十七,业务类型写着食品经营许可新办。下面有一排很规整的字:`当前状态:已受理。`
已受理不是原件。
已受理也不能拍进核验视频里。
他盯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小桌上,去揭锅盖。锅里的饭温着,米粒边缘有点干。今天端午假期第二天,雨一阵一阵,堂口少,外卖也散。平台倒计时倒到今天,不管节不节。
A11老板娘在隔壁把一截湿绳子甩到桶边:“阿鑫,还没好啊?”
“卡证。”陈泽鑫说。
“哪个证?”
“食品经营许可。”
老板娘啧了一声:“这个节假日谁给你出?窗口都回家食粽去了。”
陈泽鑫没接。
老板娘又探头:“你不是有回执?”
“回执不是证。”
“平台不认?”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实在。他是真不知道。平台页面不骂人,不催命,只把灰按钮摆给他看。比骂人还稳。
小票机忽然响了一声。
鸡蛋炒饭,少油,不要葱。
陈泽鑫把手机往小料架里推半寸,开火。油下锅,鸡蛋滑进去,边缘一鼓,他把饭压开。外面天又暗了一层,刚停的雨像在巷口转了个弯,风先到了,带着热水汽,吹得门头下沿滴水变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白底墨字还清楚,A12小字也在。父亲那边还是没有回。六月十四发过去的照片和“挂好了”三个字,今天上午他又点开看过一次,右边两条消息安安静静,没有新东西压在下面。
明天就是父亲节。
他把锅铲往饭里一压。
先做饭。
炒饭出锅,他等白汽散半秒,扣盖,递给门口穿拖鞋的年轻人:“袋底烫,别贴腿。”
“老板,今天还开啊?”年轻人接过袋子,“端午不休?”
陈泽鑫说:“雨停就开。”
年轻人笑:“雨没停呢。”
“那就看单。”陈泽鑫也笑了一下。
人走后,他洗锅。热水一冲,白汽扑上来,他侧过脸。不是怕烫,是白汽一上来眼睛会酸。
手机又亮了。
平台核验页弹出提醒:`今日为核验截止日,请尽快提交。若材料暂缺,可提交现有材料并按提示补齐。`
陈泽鑫看着“可提交现有材料”几个字,手指停在水龙头上。
可提交。
不是通过。
也不是没路。
他擦干手,把白皮本翻开。六月十四那页写着周一先健康证,空腹。下面又有几行,六月十五体检,采血,胸片,六月十七健康证查询通过,六月十七许可受理,六月十八补场所照片,六月十九端午,未回揭阳,开半天,雨。
他在六月二十下面写:
核验今天到期。
证未出。
回执有。
写完,他看着“证未出”三个字。太干,干得像没放油的饭。他没有改。
A11老板娘又喊:“阿鑫,粽子你昨天吃没有?小军说你这里没有粽子味,像没过节。”
陈泽鑫把笔帽扣上:“食了。”
“吃什么?”
“便利店咸粽。”
“那叫吃吗?”老板娘声音里有笑,“我昨天叫小军送你,他说你忙。”
“他自己偷食了吧。”
“他敢。”老板娘说完自己笑,“下午给你留一个,没肉的,小军嫌弃。”
“不用。”
“库存处理,不是送你。”她把话堵回来。
陈泽鑫没再推,回了一句:“行。”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回执、健康证、营业执照、场所照片一张张点进去。平台上传框很小,每传一张,圆圈转两圈,跳出绿色勾。
六月八那条暴雨里的后厨十五秒,不算数,只能算试拍——那段只让他知道后厨灯怎么开、人该站哪里。平台要的是一条从门头连续拍到后厨、不能剪的。他传的是六月十一补拍的那条:镜头从门头招牌起,扫过周边,顺着入店动线进店,一直进到后厨,中间没停,也没剪,后厨那一段他硬数满了十五秒。程鹏站在镜头外报秒的声音没有录进去,只在他脑子里还在:门头三秒,周边两秒,门槛半秒。
这条上传了。
卡住的是程鹏帮不上的那一张。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一声。巷口有人把电动车推到雨棚下,轮胎压过浅水,发出黏糊糊的响。无人快递车贴着慢车道慢慢爬过去,提示灯在湿地上闪,像它根本不懂今天是最后一天。
十二点五十,程鹏下楼。
陈泽鑫先看见的是他的鞋。拖鞋,脚背上有一道旧水印,裤脚没有湿到膝盖,说明雨刚才停的时候下来的。程鹏穿灰T,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像是便利店饭团和一瓶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陈泽鑫抬头:“炒饭?”
程鹏看了一眼小桌上的平台页面:“先不急。到今天了?”
“嗯。”陈泽鑫说,“今天。”
“证出了?”
“没。”陈泽鑫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转给他看,“只有回执。健康证出了。”
程鹏低头看,没伸手碰手机。
他看得很快,像以前看门头角度,先看卡在哪里。看完,他说:“这个我帮不上。”
“知道。”
这两个字接得很快,不硬,也不软。事实就是事实。
程鹏点了一下头:“那就别赌假材料。能提交现有材料,就提交现有材料。后面它怎么判,看提示走。”
陈泽鑫说:“提示说待补齐。”
“那就让它待补齐。”程鹏把塑料袋放到小桌边,又往外推了推,没挡手机,“先保留记录。回执、提交时间、页面提示都截屏。”
陈泽鑫看他。
程鹏补了一句:“不是教你。留账。”
陈泽鑫这才点头:“行。”
他按屏幕,一张张截。平台提示,回执页面,健康证查询通过,材料清单打勾页。截完,手机相册里多出一排图,时间全是今天。十二点五十三,十二点五十四,十二点五十五。
程鹏站在门边,没再说话。
A11老板娘探头:“五楼那个,今天也没回家啊?”
程鹏愣了一下,笑:“没回。”
“端午不回,父母骂不骂?”
程鹏说:“还没骂到我这儿。”
老板娘笑:“那是攒着。”
陈泽鑫看了程鹏一眼。程鹏也一个人在深圳过节。这事很轻,轻到只是一句玩笑;又不轻,像门口那摊水,看着浅,踩上去鞋底还是湿。
他低头点提交。
系统弹出确认框:
`当前食品经营许可原件未上传。提交后平台将进入人工复核,需按复核提示补齐材料。是否继续?`
下面两个按钮。
取消。
继续提交。
陈泽鑫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锅里火还没关,温饭边缘又干了一圈。雨棚滴水声忽然慢下来,像整条巷子都在等他按。父亲那张旧复印件在黑皮账本里,不能用。政务回执在相册里,不是证。平台倒计时今天归零,不等人。
他低声说:“无浪变。”
程鹏没有接。
A11老板娘也没喊。
陈泽鑫点了继续提交。
圆圈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网络像也被潮气泡软,转到第七圈才停。页面跳成白底新状态:
`已提交,人工复核中。`
下面还有一行灰字:
`食品经营许可原件待补交。请于7日内上传有效原件,逾期将限制网络经营服务。`
陈泽鑫看着那行字。
七日。
不是过了。
也不是死了。
像锅从火上端下来,饭没焦,水也没干,但下一锅还得自己看着。
他把手机放下,手掌心那块厚茧边缘发硬。
程鹏看完,说:“先截屏。”
陈泽鑫没说话,按住电源键和音量键。
咔。
相册里又多一张图。
程鹏这才说:“这七天,证照那头你继续跑。等证下来,再说我上次讲的那个口子。”
陈泽鑫抬头:“我用。”
程鹏停住。
陈泽鑫把手机扣在小桌上,转身去关小火:“等证下来。消息那个,我用。价钱跟别人一样。”
这话说得很平,像报一份炒饭少油。可说完以后,他喉咙里有一小块东西往下落,落得不响。
程鹏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丑话还按那天的。排队、标黄、提醒你看。别的它不替你说。”
“认错我自己认。”陈泽鑫说。
“差评不劝删。”
“知道。”
“赔付不让它乱承诺。”
“嗯。”
“软话也不替你讲。”
陈泽鑫抬眼看他:“我也不太会讲。”
程鹏笑了一下:“那就先不讲软的,讲准的。”
这句能接。陈泽鑫也笑了,短短一下:“讲准也难。”
“所以才三十四。”程鹏说。
A11老板娘在隔壁听见数字:“什么三十四?炒饭涨价啊?”
陈泽鑫回:“不是。”
“不是就好。”她说,“你敢涨到三十四,小军以后只闻味道不买。”
程鹏说:“他可以走儿童套餐。”
老板娘笑骂:“你们楼上楼下都学坏了。”
雨又下起来。
这次不是暴雨,是雷阵雨后面的细密雨脚,斜着扫进巷子。陈泽鑫把小桌往里挪,程鹏顺手帮他抬了一边。动作很自然,像搬一只不重的蒸笼。两个人没说谢谢,也没说合作,桌腿落地时轻轻磕了一声。
陈泽鑫开火:“炒饭?”
程鹏说:“不要火腿肠,少油。”
“知道。”
饭下锅,鸡蛋香被潮气压了一下,又从热油里顶出来。陈泽鑫翻锅时,听见自己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饭要先出,热气不能等消息。
出锅,扣盖,递袋。
“袋底烫,别贴腿。”
“我上楼吃。”程鹏接过袋子,“证照有新状态,你截给我也行。不用解释,截图就够。”
陈泽鑫点头:“行。”
程鹏走到雨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平台页面,没再补话。老楼单元门吞下他的背影,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很快暗回去。
陈泽鑫站在门口,雨水从招牌下沿滴下来,白底墨字没有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七日内补交原件摆在上面。A12保住了,又没真保住。七天之后,证没下来,一样要被按住喉咙。
他把手机按灭。
下午两点多,A11老板娘让小军送来半个没肉粽子。小军把碗放在小桌上,眼睛往手机那边瞟:“你过关了没?”
陈泽鑫说:“半过。”
“半过是什么?”
“就是老师让你先坐下,作业明天补。”
小军想了想:“那还行。”
“还行个头。补不出来一样挨骂。”
小军认真点头:“那你要写快点。”
陈泽鑫笑了一下:“证不是写出来的。”
小军跑回隔壁,喊:“妈!他说证不是写出来的!”
老板娘在那头回:“那是跑出来的!”
陈泽鑫低头,把粽子切成两块,吃了一块。糯米凉了,有花生,没肉,粽叶味很淡。端午已经过了一天,味道还在。揭阳今天多云,他上午看过天气,二十四到三十二度。父亲可能看见了那张招牌照,也可能没看见。明天父亲节,他还没想好发什么。
晚上收摊时,雷声又滚了一次,雨停在半空似的,只剩湿热。
陈泽鑫把卷闸门拉下一半,招牌露在外面。旧木板靠回后厨墙边,A12 卖虾旁边几个字朝外。锅洗干净,冰柜擦干,手机里的提交截图和待补交提示都在。
他烧了一小壶水,三只小杯摆成品字形。茶叶投下去,第一泡苦得快,回甘慢。
白皮本翻开。
人名册第一行很长了。
程鹏。楼上五楼。不要火腿肠。雨天扶招牌。大暴雨,帮拍后厨十五秒。
后面是六月十六留下的那个小黑点。墨点洇开一点,像一个没说完的口。
陈泽鑫拔开笔帽。
某日、工具、补不了、三十四、排队、标黄,这些都在今天。可人名册不是产品清单,也不是平台材料。父亲那本黑皮账本里写鲜叔少盐、霞姐多葱,是人到店里来,锅要记得住。A12这本,也该这样。
他在那个黑点后面慢慢写了一个字。
搭。
笔画不漂亮,竖有点歪,被纸上的油点绊了一下。他看了看,没有重写。
搭手的搭。
搭口子的搭。
也像雨天两个人抬小桌,谁都没把话说重的那个搭。
他把笔帽扣上,合上本子。
手机屏幕黑着,楼上五楼有一扇窗亮着。雨没有下透,闷热还压在巷子上方,像新倒计时还没开始响,却已经挂在那里。
陈泽鑫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一缩。
他没吐。
(某日 · 第7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