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接人
鸡蛋在碗沿磕开时，外面雨声刚好重了一下。
蛋液落进白瓷碗，第三只蛋黄颜色偏浅。唐敏把蛋壳丢进厨余袋，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厨房小，排风扇还没开，空气里先有了生鸡蛋的腥气，窗缝外潮热往里钻，瓷砖墙面摸上去黏。
母亲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端午今天啊？”
“今天。”唐敏说，“六月十九，端午节。”
“粽子不要太甜。”
“买的是咸的。”唐敏把筷子停了一下，“蛋黄鲜肉，碱水粽没糖浆。甜度委员会今天可以休会。”
母亲看她：“小宇不吃甜。”
“对。”唐敏把蛋液搅散，“你记得蛮清楚。”
这句她说得很轻，没有往上抬。夸得太明显，母亲会不安，像别人把她推到台上验收。唐敏把碗放到灶台边，又看一眼浅灰色七格药盒。周五那格已经开了，白色椭圆药片还在小碟里。
“先吃药。”她说，“直接吞，还是歇一下？”
母亲看着药：“先歇。”
“行，歇三十秒。”
唐敏没有数出声。她去洗番茄，水龙头开小，红皮番茄在掌心转一圈，表面有几处细小裂纹。昨天暴雨，今天中雨，摊上的番茄不算漂亮，软硬倒刚好。她用刀尖剜掉蒂，切第一刀，汁水流到案板上。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大舅发来照片。永州老屋后院，天也是阴的，苦楝树那截空心树桩被雨水打深了一圈，旁边泥土翻得乱。下面一行字：
`端午来了一趟。没乱翻。树边还是没见红本子。`
第二行：
`你姐今天好些不？我端午后再看车票。`
唐敏看完，把手机按灭。
“雨进屋没有？”母亲问。
“没有。”唐敏说，“门关了。”
她把温水递给母亲。母亲把药放进嘴里，喝水，喉咙慢慢一动。唐敏没盯，只转身把番茄块拨进盘子。这个动作今天可以记，但不是现在。端午早上不适合把每一口都立刻送进表格。
十点多，雨小了一点，楼下菜摊还开着半边雨棚。唐敏本来没打算再出门，冰箱里粽子和咸鸭蛋都有，偏偏番茄只剩两个，切开一个里面发白。她看了眼监控，母亲在沙发上，电视声音低，纸巾盒还在茶几上。
她在白板上补了一行：小敏下楼买菜，很快回来。
走廊灯没亮，她拍了一下墙，灯才白起来。楼道里有潮墙味，楼下门口积水浅浅一层，雨棚边水珠连着往下滴。小区门口菜摊的塑料布被风吹起一角，老板娘一边按秤一边喊：“番茄今天不算好看，炒蛋可以，生吃就算了。”
“炒蛋。”唐敏说，“给小孩吃。”
“中考那个啊？”老板娘夹起两个，“今天回来？”
“下午。”
老板娘把番茄装袋：“那拿这几个，红一点。鸡蛋要不要？今天批发涨了点，卖你还是老价。”
唐敏刚要说要，旁边有人把伞收起来，伞面水珠甩到地上。
“永州姐姐？”
唐敏转头，看见那个邵阳妹子。
年轻女孩穿一件黑T，裤脚湿到小腿，脸色白，眼下有青，像昨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放回办公室晾了一夜。手里只拎一袋便利店粽子和一瓶无糖茶，帆布包压得肩膀往下一点。
唐敏说：“你这是过端午，还是被端午过？”
女孩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差不多。昨天公司大促，今天出来买点能证明我还活着的东西。”
“粽子能证明？”
“至少比工作群有传统文化。”
菜摊老板娘听笑了：“你们湖南妹子讲话一个比一个会绕。”
唐敏付了钱，手机忽然响起来。不是消息，是家里监控的移动提醒。画面里母亲站在玄关边，手扶着门口前夫留下的旧挂钩，像在找鞋。
唐敏手指一紧。
她把手里的番茄和一小袋鸡蛋往欧阳典雅怀里一塞：“妹子，帮我看一下。我上去一趟，马上下来。”
女孩愣了半秒，马上把袋子抱稳：“要得。你去。”
唐敏已经撑伞往回跑。
雨不大，可地面滑。她上楼时声控灯被脚步声一路拍亮。开门，母亲正低头摸鞋柜上的钥匙盘。
“妈。”
母亲抬头：“小宇回来啊？我去接。”
唐敏把伞靠到门边，走过去扶住她：“不用接。他自己回来。雨天路滑，你坐着等，饭接他。”
母亲看着她：“饭接？”
“对。你负责提醒不要太甜，我负责炒。”
母亲被她扶回沙发，坐下后还看着门：“他找得到路不？”
“找得到。”唐敏蹲下来，帮她把拖鞋摆正，“十五岁了，不是寄出去的小包裹。”
母亲像听懂一点，哦了一声。
唐敏倒了温水，确认阳台门、燃气、玄关门锁，又看了两分钟。母亲没有再站起来，只把纸巾摊开，慢慢折。唐敏这才下楼。
菜摊边，邵阳妹子还站在雨棚下，怀里抱着那袋番茄和鸡蛋，姿势很认真，像抱着一份容易漏汁的文件。雨水从棚沿滴到她鞋边，她往里挪了半步，没有走。
“没事吧？”女孩问。
“没事。”唐敏接过袋子，“她以为要去接小孩。”
女孩把手松开，掌心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印：“那就好。我刚刚还想，要不要给你发消息，结果发现我们根本没加。”
唐敏看她一眼。
女孩也反应过来，先笑：“不加也行。今天我就是临时菜摊仓管。”
“仓管工资也拖欠。”唐敏说。
“没事，低价体验课。”女孩说完，像自己也觉得这话从哪里冒出来的，赶紧补，“我乱讲的。”
唐敏没追。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番茄看了看：“蛮好，没被你守坏。”
“那必须。”女孩说，“团圆饭食材，不能丢。”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老板娘那边的电子秤滴一声就盖过去了。唐敏只点了一下头。
她从袋里拿出一只咸鸭蛋递给女孩：“拿着。家里多买了。”
“不用不用。”女孩摆手。
“端午节。”唐敏说，“不是客气，是库存分配。”
女孩看着她，最后接了：“那我收。谢谢永州姐姐。”
“雨小一点再走。”唐敏说，“你脸色差，别硬扛。”
女孩把咸鸭蛋塞进帆布包侧袋，笑得有点虚：“昨天扛过了，今天主要负责像个人。”
唐敏没有问她昨天扛什么。年轻人愿意说时自然会说，不愿意说，问了也是把人往墙角推。
她拎着番茄和鸡蛋回家。进门前，特意在门口站了一秒，听屋里动静。电视声在，母亲没叫。她开门，母亲坐在沙发上问：“小宇呢？”
“下午。”唐敏说，“番茄先到了。”
下午四点十七，小宇发消息：`到小区门口。`
唐敏没有下楼。
她把锅烧热，油下去，蛋液倒进去，边缘立刻鼓起来。她用锅铲推开，蛋块成形就盛出，不等老。番茄下锅，汁水很快冒出来，她没放糖，只撒一点盐，等红汁滚起来，再把蛋倒回去。厨房排风扇嗡嗡响，锅气带着酸香往外冲。
门口钥匙响了一下，又停住。
唐敏关火，走出去。
小宇站在玄关，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书包湿了一角，鞋尖沾着水。他比上次回来像又高了一点，头发剪短，额前几根被雨压塌。手里还拎着一袋学校发的复习资料，袋口皱巴巴。
“妈。”他说。
“鞋放外面。”唐敏说，“袜子湿没湿？”
“有点。”
“换。拖鞋在里面。”
母亲从餐桌边转头：“小宇啊？”
小宇动作停了一下，抬头：“姥姥。”
母亲看着他，眼神先散了一下，又慢慢落回来：“不要吃甜。”
小宇愣住，笑了一点：“嗯，不吃。”
唐敏端着番茄炒蛋出来：“先洗手。你姥姥从早上提醒到现在，项目验收终于等到甲方。”
小宇把资料袋放到自己房间门口，没有立刻关门。他洗手出来，坐在餐桌边。桌上三只蛋黄鲜肉粽切开，咸鸭蛋剥了两个，番茄炒蛋在中间，旁边还有一盘油菜。
母亲把自己碗边的一小块蛋黄往小宇那边推：“这个咸。”
“姥姥你吃。”小宇说。
“他吃。”母亲坚持。
唐敏说：“收下。你姥姥今天有发放权。”
小宇夹起来，低头扒饭。
他吃得快，但不是狼吞虎咽。番茄炒蛋很快下去半盘，红汁拌进饭里。唐敏坐在对面，看他把一块番茄挑到碗边，又夹回来吃掉。
“酸吗？”她问。
“不酸。”小宇说，“刚好。”
母亲问：“端午今天啊？”
“今天。”小宇说。
母亲又问：“你考试完了？”
小宇筷子停了一下：“还没。下周。”
“写名字要写清楚。”母亲说。
小宇看了唐敏一眼。
唐敏给母亲夹油菜：“你姥姥现在抓重点很准。”
小宇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们班今天群里又发中考倒计时。还有人用AI把历史道法重点整理成开卷索引，像查字典。”
唐敏嗯了一声，没有急着接。
小宇继续扒饭：“但我有时候觉得，开卷也好，AI整理也好，最后还是在比谁更快找到标准答案。英语听说也是。对着机器说话，机器给分。好像人只要训练到像答案，就行了。”
母亲夹了一筷子番茄，放到咸鸭蛋碟里蘸了一下，皱眉：“这个不对。”
唐敏把碟子挪开：“番茄不用蘸，妈。它有自己的味。”
小宇没再说。
唐敏也没有说“考试就是这样”，没有说“先考完再想”，更没有说“你现在想这些没用”。她把剩下的番茄炒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吃。”她说，“这盘欠了蛮久，今天先把它清掉。”
小宇看着盘子。
“那次放坏了？”他问。
“嗯。”唐敏说，“倒了。旧账不吃，新锅重新来。”
小宇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块蛋，放进碗里：“这次没坏。”
“废话。”唐敏说，“我厨房信誉还在。”
母亲忽然笑了一下：“不甜。”
三个人都停了一秒。
小宇把那块蛋吃下去：“嗯，不甜。”
晚饭后，小宇没有马上进房间。他把碗收到厨房门口，动作有点生，水龙头开太大，被唐敏伸手调小。
“你放着。”她说。
“我冲一下。”
“冲就冲，别把碗当实验操作。”
小宇没回嘴，只把碗一个个冲了，放到沥水架上。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在播龙舟赛集锦，水面灰绿，鼓声隔着电视变得很薄。窗外中雨还在下，阳台晾衣杆上的衣服半天没干，水汽把玻璃糊出一层白。
八点多，小宇进房间拿资料，门半开。唐敏在餐桌上收小票和蛋壳，手机亮了。
大舅那条消息还没回。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她还可以，记得小宇不吃甜。`
看了一遍，停住。
这句可以发。也不算多。
她又想起苦楝树照片，想起“红本子没见”，想起大舅说端午后看车票。最后她只把前一句留下，后面补：
`端午后你先别急订票，等我这边筛选检查时间出来再对。`
发出去。
小宇在房门口说：“妈。”
唐敏抬头。
他手里拿着一叠道法资料，边角卷着：“明天能不能陪我看一下开卷资料怎么分？不是讲题，就是分一下。”
唐敏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可以。”她说，“先分栏，别把整本书当一锅粥。”
小宇点点头，又回房间，门这次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母亲在沙发上醒了一下：“小宇吃了没？”
“吃了。”唐敏说。
“不要太甜。”
“没甜。”唐敏把桌上剩下的半只碱水粽装进小碗，“今天全家执行得蛮好。”
她把番茄炒蛋的空盘拿进厨房。盘底只剩一点红汁，凝在白瓷边上。水冲上去，很快散开。窗外雨声不急不慢，像一张没有填完的表，今天只填到这里。
唐敏关掉水龙头，听见小宇房间里翻资料的声音，听见母亲在客厅轻轻咳了一下。
桌上还有没吃完的不甜的粽子。
手机里大舅没有再回。
她擦干手，把明天要看的资料在餐桌上腾出一块位置。中考还有一周，筛选检查还没排，大舅可能要来，母亲夜里还会问端午是不是今天。
这些都没有因为一顿饭变少。
但那盘番茄炒蛋见了底。
（某日 · 第7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