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声
第一声像小孩哭,第二声像谁把哭腔拧直了。到第三声,唐敏就晓得这不是人。
四月的天还没亮透,窗玻璃是灰白的,楼下老榕树一动不动,只有那声音,一阵接一阵,隔着两层玻璃往屋里钻,专挑人脑仁最软的地方下手。
母亲已经坐起来了,两只手指堵着耳朵,头发睡得散开,脸色很烦。
“谁在后头哭?”老人问。
“不是人,是鸟。”唐敏把床头灯拧亮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先把手放下来,耳朵会疼。”
“鸟有这么缺德?”母亲皱着眉,“半夜不睡觉,喊得人心慌。”
唐敏去倒温水。那声音又穿过来一声,长,尖,带一点不讲理的执拗。母亲忽然扭头看向窗外,像听见了更远的东西。
“屋后那棵树上那只。”她喃喃道,“以前也是这样叫。你外公午觉都睡不成。”
唐敏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又回去了。不是回到昨天,也不是回到上周,是一下回到永州那间老房子后头,回到屋后那棵她根本不在深圳的树。
“嗯。”她把杯子递过去,没去纠正,“等天亮就安静了。”
“要拿竹竿赶。”母亲接过杯子,仍盯着窗,“不然它一天到晚叫。”
“好,等下搞。”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晓得是哄。她把窗帘又拉紧半幅,顺手把客厅的抽风机打开,低低一阵白噪,聊胜于无。那只鸟还是叫,只是被风声磨钝了一层。
母亲喝完水,情绪慢慢落下去,靠回枕头上,嘴里还在念那棵树。唐敏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眼皮沉下来,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厨房里电饭煲还亮着保温灯。她靠着台面,先没做早餐,先打开备忘录。
她记事从来不记抒情句,先写结论,再写依据。
“4月8日 凌晨
刺激源:高频鸟叫
表现:烦躁、堵耳、提及‘屋后那棵树’、外公午睡
处理:关窗帘、加风声、温水安抚”
她打完,看了一遍,把“高频鸟叫”四个字改成“持续高频鸟叫”。更准一点。然后才去蒸蛋,切半个番茄,下豆腐,洗两把油菜。
七格药盒摆在茶几上,星期三那格已经掀开。白的,淡黄的,半片的,她一粒粒摆到小碟里。分药这件事做久了,真是手比脑子熟。哪一粒饭前,哪一粒饭后,哪一粒吞咽时得盯着,她连停顿都形成了固定节拍。
早餐时那只鸟终于歇了一阵。
母亲拿着勺子慢慢舀蒸蛋,吃了两口,又抬头问:“它走了没?”
“去别家喊了。”唐敏把药和水推过去,“它最近忙着搞对象,顾不上我们。”
母亲居然笑了一下,笑纹很浅,像水面上刚起的纹路。“这鸟蛮烦。”
“是蛮烦。”唐敏看着她把第一粒药含进去,喉咙起了一下,又喝水,“人谈恋爱顶多发语音,它搞得像开广播站。”
母亲这回真笑了,笑完低头,继续把第二粒含进去。
八点多,她出门去工作室。福田的天是闷的,多云,不下雨,但空气像含着一口没吐完的水汽。小区门口那棵老榕树底下落着几片黄叶,保安正拿长夹子去捡。唐敏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远处又一声,喔,喔,长得让人想拿剪刀去剪。
工作室门口两盆琴叶榕叶子亮得发硬。岚色地垫刚换过,前台小姑娘正拿消毒喷雾擦玻璃,咖啡机在里面低低响。
“敏姐,你昨晚有没有被那种鸟吵死?”小姑娘见她进来就说,“凌晨四点,跟报警器一样。”
“有。”唐敏换鞋,“现在连鸟都不肯正常上班了。”
小姑娘笑出声:“我还搜了,叫噪鹃。宝安有个学校都快被它叫疯了。”
“名字起得不冤。”唐敏把包放下,“噪,确实噪。”
第一节课是那个做法务的女学员,耳后的红斑淡了些,动作还是紧。唐敏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轻轻扶住她肋骨。
“别抢。吸气准备,呼气再发力。”
“我已经很认真了。”学员苦着脸。
“认真和用蛮力不是一回事。”唐敏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像领导在群里发了三个感叹号。”
对方没绷住,笑了一下,肩膀立刻松下来半寸。
镜子里,两个人的肩线一高一低,很快又被她纠平。她上课时总是这样,句子短,位置准,不多说一个字。以前改稿,看到一句废话她会删;现在看动作走形,她也是顺手就扶回去。手和眼睛都还是原来那套东西,只是换了用处。
课间十分钟,她坐在更衣室外那把矮椅上喝水,手机推来两篇东西,一篇是“噪鹃鸣叫”,一篇是“长期健身如何压缩失能期”。
她先点了后者。
文章写得很规矩,研究、随访、残障指数、功能性资产,一层层往下摆。唐敏看到“HAQ-DI”那串字母时,编辑的脑子先动了一下,觉得这东西比“今天还行”四个字有用。穿衣,进食,行走,洗漱,起身。都是日子里最琐碎的格子,真要变坏,也是从这些格子开始坏。
她抬头时,镜子里正好映出自己。肩是平的,背是直的,腰线收得住。后面的小课室里,一个学员正躺在床上做桥式,膝盖抬得一样高,脚跟踩得很稳。手机屏幕上那篇文章在说,长期运动的意义,不是让人永远不老,是让人晚一点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
她盯着“晚一点”三个字看了两秒。
这三个字对别人也许只是科普,对她却像账本上的具体数目。晚一点,可能就是少一场夜里的慌,少一次吞咽卡住,少一回认不出人。可镜子里的她越健康,越像另一条线上的人。她在这里教别人怎么把身体留住一点,在家里却只能眼看着母亲那条线往下掉,靠白板、药盒和重复去拖。
第二节课开始前,她又把那篇噪鹃的新闻点开了。原来真是求偶期,学校都在发耳塞,说五月后会自然减弱。她把页面划到最底下,想了想,没转发给谁,只在备忘录那条凌晨记录后面补了一句:
“可能为噪鹃鸣叫,3-5月。”
她做事就是这样,能确认一点是一点。
十一点四十,下课,手机还是安安静静。她点开和小宇的对话框,往上翻,上一条还是清明那天的“知道”。蓝底白字,短得像一扇不打算打开的门。
她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打了两句。
“你们体育是不是快考了?鞋底要是不行跟我讲。”
“还有五一学校怎么安排,提前告诉我,我好排课。”
发出去以后,她没再盯着。盯也没用。十五岁的男孩子现在就这样,像一间门缝越来越窄的屋子,你不能一脚踹进去,只能把话搁门口。
回到小区门口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太阳没出来,天却更闷了。单元门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备箱边缘缠着胶带,脚踏板露出一块灰白的金属伤口。一个外卖员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红纸的截图,最扎眼的是四个黑字。
押金4000。
唐敏的眼睛先看见这四个字,再看见他的手。手背晒得深,指节宽,拇指正慢慢划过屏幕边缘,像在摸什么真金白银的东西。
她从他身边过去时,对方往旁边让了半步,没说话。她也没说。两个人在单元门口那一秒,只共享了闷热和各自脑子里的账。
***
四千块这几个字,被陈泽鑫截成图以后,放大过三次。
A12那张红纸在手机里比在玻璃门上更新,边角卷不起来,黑笔也更黑。押金四千,电话那串数字他已经背下来了,背下来了也没打。钱在口袋里和钱在纸上不是一回事,真要伸手去碰,手心都会先紧一下。
老杨中午前给他发了条语音,说旧车有人来看,顺利的话能卖一千出头,问他要不要真去问问那间铺子。陈泽鑫听完,只回了一个“再看看”。
再看看这三个字,他这几天说得有点多。
系统给他派了个福田老小区的单,一份瘦肉粥,一袋蒸饺。到楼下时,他还在看那张截图,听见脚步声才抬头。一个女人拎着鸡蛋和油菜,肩上挂着细长的运动包,走得很快,像中午只借给自己二十分钟。她从他旁边过去,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和洗过汗的棉布味。
陈泽鑫把手机往下一扣,让开路。她没看他,他也没看她第二眼。
这种楼他送得太多了。有人开门时头发还没扎好,有人一边接饭一边盯着电脑开会,有人先接药,再说一句麻烦。城市里大部分碰见,都只够这一秒。
送完单下来,他站在树荫边喝了两口水,顺手刷到一条餐饮号短视频。主持人对着镜头一句一句往外抛词,什么中式小炒报告,什么第五消费时代,什么AI应用,什么价格战是死路。字很大,音乐也起得很响。
陈泽鑫本来想划走,手指停在“价格战是死路”那句上。
这句他听得懂。
死路这种东西,用不着白皮书告诉人。走进去以后,路口多窄,气味多闷,账怎么越算越薄,人自己会晓得。
他又往下刷了一条,是讲无人车和什么AI管家的,运营人员对着手机说话,车队自己安排充电、自己排班。视频里那些车白白净净,跑在宽路上,像永远不会爆胎。
站点提示音就在这时候响了。
陈泽鑫把截图和视频一起按灭,手机塞回支架,跨上车。A12还在那里,四千块也还在那里。可单先得送。城里很多事都这样,念头刚冒出来,下一单就把它往后压半寸。
***
午饭时母亲比平时慢。
番茄豆腐汤喝到第三口才顺,蒸蛋吃了一半,油菜倒多夹了两筷子。唐敏坐在对面,不催,只看。咀嚼几下,停多久,水喝得够不够,她已经数成了习惯。
“那只鸟今天还来不来?”母亲忽然问。
“下午它估计换地方叫。”唐敏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近一点,“再来我就去找它谈。”
“你去谈什么?”
“谈职业道德。”唐敏说,“追人也不能扰民。”
母亲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吃饭,仿佛这件事真的可谈。
下午她没排课,陪母亲在客厅坐着。电视里老剧一集一集往前走,茶几上的纸巾盒还是那个位置。母亲有一阵看进去了,有一阵又走神,眼睛落在阳台外那一截防盗网上。唐敏剥了个橙子,掰成小瓣,一瓣一瓣递过去。母亲吃到第三瓣时说了句:“甜。”
“那就多吃一瓣。”唐敏说。
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没有动静。她去看了一眼小宇的对话框,还是停在自己中午那两句上,像她把两块石头丢进井里,井口一点回声都没有。她把屏幕按灭,没再发第三句。问多了就是催,催了就更像通知。这个分寸她晓得。
傍晚母亲状态还算平,洗澡也没闹,吃完药就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深圳明天还是多云,二十一到三十度,东南风。主持人说得平平的,母亲听了半句,忽然问:“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唐敏说。
“哦。”老人点了点头,像终于把某块松动的砖按回去了。
九点多,母亲睡着以后,屋子一下安静下来。楼上有人拖椅子,隔壁排风扇还在嗡嗡响,除此之外,都是老小区夜里那种细碎的静。唐敏把茶几擦了一遍,又去整理沙发缝里的橙子丝和纸巾碎。
她伸手把靠垫往外掀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半个指甲盖大,白色,边上有压痕,一角被唾液泡得发黏,已经有点化了。
唐敏的手停在半空。
她认得这粒。今天早上饭后那粒,延缓认知用的,白色,椭圆,一边有线。她明明看着母亲含进嘴里,看着喉咙起了一下,还递了第二口水。
原来那一下不算吞下去。
她把药片放到纸巾上,盯着看了很久。茶几上的七格药盒星期三那格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像事情已经做完了。可这片白东西躺在纸巾上,一角发软,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不是单纯忘了。也不是吞不下。是藏。
唐敏慢慢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清晨那条“持续高频鸟叫”的记录往下拉,在下面添了一行。
“晚,沙发缝发现白片。疑似今早那粒。不是没吃,是藏。”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没改。
(某日 ·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