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局
“你夹中间那个,底下还热。”
母亲拿筷子点了点盘子,自己将最边上一块花卷夹走。程鹏伸过去,夹起来两块,中间黏着,抖了两下没分开。
“都吃了。”父亲说。
“我试试能不能分开。”
“吃个饭还试。”
他笑着将两块一起搁进碗里。母亲正把一只食品袋翻过来,抖掉里面的馒头屑,父亲拿着半截葱,将干了的尖掐进桌边的小碟。
“昨天跟你宋叔说得咋样?”母亲问。
“走了一排,又绕回来。他挑一棵拍,不等于别处都长得一样。我原来想让他以后顺手记一下走过哪排,他不干。”
父亲抬起头:“那还得拿笔?”
“拿手机也得记。他说得对,棚是他自己要看的,多出来那遍是给我干的。我收回了。回去先拿昨天同意拍的那张,做个接图的小样。”
“你先把你那边弄明白。”父亲说。
“行。”
母亲将空袋叠好,压在盘子下面:“你爸昨天找剪子,找了半天,最后拿来剪葱。剪完又找。”
“搁窗台了。”
“我知道搁窗台。我说的是你。”
程鹏嘴里塞着花卷,没忍住,笑得肩膀动了一下。父亲看他:“慢点,没人抢。”
饭后,他收了碗,母亲将他刚卷起来的充电线抽出来,避开袋口重新放。两段返程都有了合适的座位,他把潍坊北到郑州东、次日接着往深圳北的票买妥,也留好了中转那晚的住处。
原来跟五户说二十八日回深圳,现在得往后挪一天。他逐户发了更正,常规审看继续暂停,急事仍按原办法联系;恢复要等实际回到深圳、安顿好后另行通知。
“今天还到不了?”母亲问。
“明天接着走。路上不赶,到了再跟你们说。”
“那晚饭别光吃面包。”
父亲在旁边说:“站里有热的。”
“知道。这次吃热的。”
带上行李到站,离检票还有一会儿。程鹏找地方坐下,包夹在两脚之间,打开水瓶喝了一口。肩带压过的地方有些发酸,他将外套叠起来,搁在腿上。
上车后,行李放稳了,他才给家里发消息,说已经坐下。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前半句交代袋子里还有个煮鸡蛋,后半句在问父亲剪子到底拿进来没有。
列车缓缓往前走。站台尽头露出来,又退过去。
程鹏听完,笑着摸了摸包侧袋。鸡蛋果然在里面,裹着一张厨房纸。
***
“广州可以,但我先声明,我不想早上坐完车,下午立刻爬一座山。”
阿圆说完,听筒里响起拧瓶盖的声音。
欧阳典雅正站在公司楼下的树阴里,午饭吃完,还剩一小段时间。她将耳机往里按了按。
“谁给你安排山了?我想逛旧书店,街上走走,见到好吃的就吃。”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
“饿的。刚才那顿不算。”
阿圆笑了,说这几天一直在赶东西,周五晚上还走不了,周六周日能空出来。她从长沙出发,到了广州,先得有一顿能坐下来好好吃的饭。
“不是一人举一个纸袋,在路边互相拍照那种。”
“懂,有椅子,有盘子,最好菜也有。”
“你要求还蛮完整。”
欧阳典雅靠到栏杆边,避开晒过来的那一截。
“那就这周,三十一号到十一月一号。我从深圳过去。周六别把见面定太早,按你车到的时间来。”
“你不是要逛书店?”
“下午去。留一家,慢慢翻,不搞五家打卡。你有想去的吗?”
阿圆说想找个地方吃早茶,也想看江边,晚上走一段就好。欧阳原本还想把旧书店放在周日上午,听她讲完,改了主意。
“那周日睡醒去吃早茶。书店放周六,逛完你拖我出来。”
“拖得动吗?”
“看我有没有买书。”
“你带箱子我就不去了。”
她低头看看鞋尖,笑了一阵。树叶的影子落在运动鞋上,随着风轻轻晃。
两人说到花费。阿圆这趟最多留一千二,欧阳想控制在一千左右;各自往返路费自己出,住一间房平分。先查好各自的车,再挑住处,若剩下的钱紧,就少跑地方,多坐一会儿。
“住宿我不要求拍照好看。”阿圆说,“干净,晚上安静,别让我睡在你攻略的核心景点正中央。”
“要得。房还没看,我也没订。”
“我也是。那就说定,周六广州见,票和房咱们再一起弄。”
“行咯。”
挂断前,阿圆忽然问:“你那件一直说没地方穿的裙子,还在不在?”
“在。”
“带来。我给你拍。不好看可以骂摄影师,别骂广州。”
欧阳典雅笑着答应。电话结束,她仍在树阴里站了一会儿,才往楼里走。那条裙子背后剩下的胶,今晚得想办法弄掉。
***
陈泽鑫走出影厅时,还在笑。
前面那个男人在电影里装了大半场镇定,最后急着离开,门推了三次都没开,才发现自己一直踩着门挡。整排人笑起来,他嘴里刚含进去的一口水没敢咽,撑着等笑声过去,眼睛都憋出一点湿。
现在想起来,那人第三次推门之前,还很认真地整了整衣领。
陈泽鑫低头笑了一声,跟着人群转弯。
今天是第二个周三歇日。早上自然醒时,窗帘边已经亮了,他翻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日间出门,找地方食了碗牛腩面,萝卜煮得软,咬开里面还有热汤。他将汤喝剩一点,才慢慢走进商场,自己挑了场喜剧,买票进去。
电影演完,厅灯亮了,他还坐着看了会儿字幕。现在出来,身上那点凉才渐渐散掉。
扶梯往下,旁边一层传来发动机声。
声音从高处一下压低,紧接着轮胎尖叫,有人在喊:“刹车啊!”
陈泽鑫循声望过去。
电玩城门口两排机器闪着光,赛车座椅并排朝里,椅背后面画着红黄的火。一个年轻人双手抓方向盘,身体也跟着往右偏,屏幕里的车却擦着左边护栏过去,火星拉了一长条。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年轻人没回头,嘴里说:“这下没了。”
屏幕上那辆车又追上去一点。
陈泽鑫本来准备走,听到最后一阵加速声,脚停住了。等这一局结束,他去柜台换了几枚游戏币,回来坐进空着的驾驶座。
座椅比他想的低。坐下去,膝盖顶得高,他摸到下面的拉杆,将椅子往后挪一格,松手时咔的一声。
旁边的年轻人扭头看他。
“第一次玩?”
“这个第一次。”
“投进去,踩一下油门。”
他照做。选车画面跳出来,几辆车在灯光底下转。他左右拨方向盘,最后选了一辆蓝的。发动机轰起来,座位底下跟着震,他两只手握紧,脚已经往下压。
倒数还没完。
“等绿灯。”旁边的人说。
陈泽鑫松开一点。绿灯一亮,他踩到底,蓝车往前冲,钻进车队里,擦过前面一辆,名次往上跳。
他笑了:“这个快。”
第一个弯到了。
他看见路往右转,手跟着打过去,脚底却一点没松。车头先偏,随后整辆车横着滑出去,砰地撞上护栏。
座椅猛震一下。
陈泽鑫人往前一冲,又被自己撑住,嘴里冒出一声:“哎!”
年轻人在旁边笑:“你刹车踩过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踏板。
“忘了还有这个。”
屏幕里的车已经重新摆正,后面三辆接连超过去。他赶紧踩油门,方向盘又打多了,刚离开右边,便奔着左边去。
“松一点!方向松一点!”
他回正,两只肩膀却仍绷着。终于进了直道,车速起来,他稍微坐直,前方又出现一排箭头。
这次他记得刹车了。
踩得太久,车慢下来,后面一辆顶上他的车尾,推着他转了半圈。
“散扑母。”
声音不大,旁边的人没听清,只看他停在路中央,笑得弯了腰。
陈泽鑫自己也笑,赶紧把车开回来。他不再盯名次,路往哪里去,先看清楚。最后那段隧道,他终于连续过了两个弯,没有撞。
终点横线从车底下一闪。
第八名。
屏幕将八辆车排出来,他那辆蓝的待在最后,车身仍亮得很体面。
他靠回椅背,松开方向盘,掌心热热的。
“车挑得蛮好。”年轻人说。
“嗯,人没配上。”
两个人都笑了。
年轻人指指机器上方:“要不要一起?这两台能连。”
陈泽鑫摸出一枚游戏币:“来。”
他们各自投币,选进同一场。年轻人问他还选不选蓝的,他说选,车没错。
这次绿灯亮起,陈泽鑫没有立刻踩到底。前面几辆挤在一起,他从外侧过去,没碰上,转弯前记得松脚,又点了一下刹车。
车顺着弯道过去了。
“有了。”旁边的人说。
他没顾上答,眼睛盯着路。第二个弯稍急,车尾轻轻擦墙,却没停。名次从第七往前跳了一位,他的脚又往下压。
旁边座椅忽然一震。
年轻人的车撞上了分岔口的隔离墩。
陈泽鑫看见那辆红车从自己屏幕边上倒着滑过,忍不住笑出声。
“你也会啊?”
“我这是抄近路失败!”
“路不肯给你抄。”
红车很快重新追上来。年轻人身体前倾,连续超过两辆,经过他身边时还按了两下机器上的喇叭。陈泽鑫找不到喇叭键,手在方向盘中间拍了一下,没响,反而差点错过弯道。
“先看路!”年轻人喊。
他笑着收回手,踩刹车,车头已经擦上护栏,拖出一串火星。
最后一圈,蓝车前面压着一辆白车。直道追近,进弯又被甩开。他盯着那辆车的尾灯,快到终点时,右脚恨不得再往地板下面踩一点。
没追上。
第六名。
旁边是第二。
结果停在屏幕上,机器放起一段很响的音乐。陈泽鑫抬手搓了搓脸,笑意还留在嘴角,脚底却像仍踩着那个踏板,没完全松下来。
年轻人从座位里站起,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在楼下,马上来,挂断后朝陈泽鑫摆手。
“走了,朋友等我。”
“行。第二名。”
“你下把也别撞了。”
“这个不敢讲。”
年轻人笑着走出去。陈泽鑫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又坐回去一些,将刚才蹬歪的鞋跟踩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下一枚游戏币,放进投币口。
选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他拨过一辆红的,又拨回来,停在那辆蓝车上。
双脚重新伸向踏板。
(某日 · 第20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