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假期 · 雨

七格药盒

第2章 · 杜撰 × 虾说

唐敏每天最先摸到的,不是手机,是床头那只七格药盒。

浅灰色的,塑料边角有一点磨白,星期一到星期日一排排扣着。她半睁着眼,把盒子拿起来,对着窗外灰亮的天色看了一下。今天周六,第六格。手指一压,啪一声,轻得像有人在隔壁合上了一本书。

外面在下雨。

福田这种四月的雨,不像北方,是湿气先来了,雨再慢慢把自己显出来。窗上有一层薄雾,对面楼的阳台晾着两件校服裤子,已经半潮不干。她坐起身时,腰背先发出一点不明显的酸,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拧了一下。昨晚最后一节课带的是一个新学员,肩胛打不开,动作一紧,她得一直盯着,回到家再把母亲哄睡,已经快十二点。

厨房里电饭煲预约好的粥正保温。她洗漱完,把药片一粒粒分到小碟里,白的,淡黄的,半片的。分药这件事做久了,手比脑子更熟。她甚至不需要看说明书,就知道哪一粒得饭后,哪一粒今天不吃,哪一粒上次医生说可以先观察。

母亲还没起。卧室门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妈。”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起来了,先喝口水。”

老人睁开眼,先看了一眼窗,再看她,眼神里有半秒的空白,像人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唐敏已经习惯了,不去接那半秒。她把温水递过去,扶母亲坐起来。母亲接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沿碰到牙,轻轻一响。

“下雨了?”老人问。

“下了。”

“今天是不是要出去?”

“我上午去上课,中午回来。”唐敏把靠枕往她背后塞了塞,“你在家等我。”

母亲点了点头,低头含药。第一粒很顺,第二粒卡了一下,嘴唇动了两次才含住。唐敏站在旁边,看着她喉咙那一点吞咽的起伏。喝水,停顿,咽下去,再喝一口。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观察。她只是这么看着,日子久了,已经不会别的了。

母亲喝完药,忽然问:“今天要扫墓吧?”

唐敏愣了一下,很快笑了笑:“永州那边今天肯定人多。我们不回。”

“哦。”母亲把杯子递给她,“太远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只是算了一笔路程,不带什么感慨。唐敏接过杯子,嗯了一声。厨房的粥正冒一点白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永州,清明前一天总要回去,把山路踩得一脚湿泥。那时候外公还在,舅舅们在前面走,男人们说话声都大,女人们拎着供品跟在后头。现在那些路都还在,走的人不一样了。她没让这个念头停太久,把杯子放进水槽,去热早餐。

上午七点四十,她出门去工作室。母亲坐在餐桌边吃小半个鸡蛋羹,勺子起落不快不慢,四五下才送进一口。电视开着早间节目,主持人声音亮堂,字幕一条一条往下滚。唐敏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画面切到广告,母亲的眼珠跟过去了,慢半拍,但还是跟上了。

她这才拿伞出门。

普拉提工作室在福田一栋商住楼三层,门口摆着两盆叶子发亮的琴叶榕。雨天路上比平时安静一点,但商场还亮得很早,咖啡机已经在响。她进门换鞋,岚色地垫吸了一层水,前台的小姑娘正拿消毒喷雾擦玻璃。

“敏姐,今天两节私教,一节小班。”小姑娘把排课表递给她,“十一点那个学员刚改到十点半。”

“行。”

她扫了一眼表,心里把时间重新排了一遍。十一点半结束,路上二十分钟,回去能赶上母亲吃午饭前的药。这个计算她每天都做,熟得跟呼吸差不多。

第一节课的学员是个做法务的女人,三十来岁,脸上起了一片细细的红。唐敏帮她调整肩位的时候,看见她耳后也有一点。

“过敏了?”她问。

学员苦笑:“这两天突然就这样,痒得很。昨天还以为是换了洗面奶。”

“春天也容易。”唐敏把弹力带递给她,“花粉、太阳、作息乱一点都可能。先别乱抹,最好找医生看清楚是什么。你这几天先把户外跑步停一停。”

“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

“不是懂。”唐敏说,“就是年纪到了,身边总有人在红。”

学员笑出声,动作一下散了。唐敏拿手背轻轻碰了下她小腿:“收回来,别偷懒。”

她上课的时候很少说废话。句子短,位置准,像从前改稿时给作者标的那种批注。骨盆别跑,肋骨收一点,呼气再长一点。学员们常说她声音不大,但听了就会照做。她知道那不是因为自己有威严,只是人到了某个年纪,已经不想浪费力气说不管用的话。

第二节课结束,她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衬衫,手机在柜子里震了一下。推送跳出来,是一条教育新闻:2026年中小学“阳光招生”专项行动。

她站着看完了。普通高中纳入专项治理,严禁提前招生、超计划招生,严禁收“意向金”“择校费”这类东西。字很多,她看得很快,职业病似的先抓重点。看完她没评价什么,只是顺手点了转发,发给小宇。

“看到没,跟你们今年有关。”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中午吃饭没?”

这句发出去,她自己都觉得像例行公事。现在她跟儿子说话,经常这样,话先到,情绪没跟上,或者跟上了,对方也未必接得住。小宇在学校寄宿,平时消息回得很少,语气也越来越像在处理通知。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层薄冰踩过去。

电梯下到一楼时,手机亮了一下。

已读。

没有回复。

唐敏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包里,雨伞撑开。玻璃门外一阵闷热的湿气扑上来,她站在门口那半秒,居然有点想笑。十五岁的男孩现在都这样,像国家机密。你给他发一句天会塌的话,他都能只回一个表情,更何况是招生政策。

她走到路边打车没打到,索性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家赶。小区门口卖水果的棚子往里收了半米,橙子上蒙着一层湿亮的光。一个快递无人车贴着慢车道慢慢往前爬,顶上雨珠一颗颗往下滚。旁边有两个年轻人站在屋檐下取外卖,其中一个接过袋子时说了句“谢了”,声音被雨吃掉一半。唐敏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辆电动车拐出去的背影,外卖箱上全是水。

到家十一点五十。母亲没坐在沙发上,正站在阳台门边,隔着玻璃看雨。

“怎么站着?”唐敏赶紧过去扶她。

“我看那个人伞坏了。”母亲指了指楼下。

楼下一个男人正低头摆弄伞骨,雨不大,衣服肩头还是湿了一片。唐敏顺着看了一眼,嗯了声:“你先坐,饭快好了。”

午饭她做得很简单,蒸蛋、清炒油菜、番茄豆腐汤。今天菜价涨了些,早上她在买菜小程序上看见油菜比上周贵了不少,还是下单了。母亲最近牙口一般,别的菜她咬得慢,叶子菜反而能多吃两口。

吃饭时,唐敏坐在对面。母亲每一口要嚼多少下,她差不多心里有数。今天比昨天慢一点,但没前天慢。番茄汤喝了半碗,油菜吃了三筷子,蒸蛋剩一口。饭后药顺利吞下去了,没有卡在舌根那一下。她把这些都很自然地记进脑子里,没有谁要求她记,是她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种单位。

中午母亲午睡,她在客厅把洗好的衣服晾好,又把茶几擦了一遍。清明节,朋友圈里都是回乡的高速、山路和灰蒙蒙的天。有人拍祖坟前的香火,有人拍老家的水库,还有人拍一桌清明饭。她刷了几下就关掉了。不是看不得,是看了也没什么用。永州太远,深圳这边还有课,还有药,还有一个十五岁不爱回消息的儿子。人的牵挂一多,清明就不是一条路,是好几头同时拽着你的绳子。

下午没排课,她陪母亲坐着。电视里在放老剧,人物换场景的时候镜头一切,母亲眼睛会慢慢跟过去。有一阵她像是看进去了,嘴角还弯了下;下一阵又走神,盯着茶几上的纸巾盒发呆。唐敏坐在旁边拆新一周的药板,把药片按天分进七格药盒。塑料格子被指甲掀开、压下,一声一声,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雨和这个声音。

母亲忽然说:“你今天不用去接小宇?”

“他住校,周末也不回来。”

“哦。”老人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他多大了?”

“十五。”

“这么大了。”母亲笑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服气,“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偷橘子。”

“那不是偷。”唐敏也笑,“那是你剥给他的。”

母亲看着她,像在确认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确认了一会儿,也笑了,低头去摸沙发扶手上的一处小裂纹。

下午四点多,雨比中午更细了,窗外灰白一片,近处的楼和远处的楼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唐敏把药盒分到最后一格,周日。那一格最容易让她心里发空,因为分完这格,下一周马上又要开始。她刚把半片药掰开,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小宇。

她低头一看,只有两个字。

“知道。”

没有标点。没有别的。

唐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她没生气,甚至也不意外,只是心口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像你往井里丢了一颗石子,知道会有声音,但等了半天,只听见很远很远的一点水响。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了窗外。

雨丝在玻璃上拖成长长的线,楼下有人撑着黑伞经过,小区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唐敏坐在她旁边,把最后一粒药放进格子里。塑料盒合上的瞬间,母亲忽然开口了。

“爹。”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唐敏手一顿。

母亲没看她,仍望着窗外那层灰亮的雨,像是看见了什么很远、很旧、但又确实在那里的东西。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又叫了一声。

“爹。”

唐敏捏着那半片药,停在原地,没有出声。窗外的雨一点点落下来,落在玻璃上,落在楼下树上,落在她没来得及合上的那只七格药盒边缘。

(某日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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