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 雷阵雨

雨前

第1章 · 杜撰 × 虾说

他的日子大多差不多,差不多热,差不多赶,差不多都是别人的饭先到。四月三日这天也是。只是雨还没落下来,清明差不多到了。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陈泽鑫蹲在南山科技园一栋写字楼后门的遮雨棚下,拿塑料叉子把一盒凉掉的炒米粉掰开。米粉结成一团,像谁在里面打了个死结。空气闷得发黏,骑手服贴在背上,跟没拧干一样。站点旁边一排换电柜嗡嗡响,几个骑手靠着车抽烟,烟刚点着,灰就软了,像天在头顶捂着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妈发来的语音,九秒。预览只露出前半句:阿鑫,后天一早你爸带你叔他们去凤岭……

他手指停了一下,没点开。平台这时候跳出新单,提示音又尖又急,像有人贴着耳朵吹哨。他把最后两口米粉塞进去,水拧开喝了一半,头盔往头上一扣,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旁边一个空矿泉水瓶踢进垃圾桶里。

“阿鑫,今晚开始有节日补贴了。”换完电的老杨坐在车上看手机,抬头冲他喊,“你清明不回揭阳啊?”

陈泽鑫把电池卡进去,听见“咔哒”一声,才说:“再看看。”

“看什么,明天都放假了。”老杨笑,“你们广东人不是最讲究这个?”

旁边另一个骑手接话:“祖宗要是会点外卖,今天就能见到你。”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陈泽鑫也笑,短短一声,把头盔扣紧:“行,先跑。”

他拐进商场后厨通道的时候,第一阵风带着潮气扑过来。不是雨,像雨的预告。系统给他派的是一家湘菜馆的双拼饭,取餐口开在背门,门帘掀起来半截,里面火光一闪一闪。年轻厨师抖锅的动作还生,第一锅下肉太早,锅底没完全热透,声音发闷;第二锅才对,油一扬,蒜末一炸开,整间屋子的香味立刻站起来了。

陈泽鑫站在取餐架旁边,看了一眼切配台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盛饭的保温柜,心里顺手替人家走了一遍动线——米饭离出菜口太远,要多折一趟。店里还能一直排队,是因为火够,客人闻得到。

“62好了。”打包阿姐把盒饭递给他,“四号楼B座,备注少辣。”

“知道。”陈泽鑫把袋口往上提了提,怕汤汁晃出来,“这个人上次也少辣。”

阿姐愣了一下,笑起来:“你比系统还记得。”

他也只是笑,拎着袋子就走。

下一单隔两条街,是一家做盖浇饭的连锁。取餐架上整整齐齐一排白盒,热气倒是足,香味却像同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甜咸都圆,圆得没棱角。陈泽鑫把袋子提起来的时候,鼻子里先顶上一股酱料味,后厨没锅声,只有微波炉“叮”的一响。他抬眼看见玻璃后面,两个店员戴着一次性手套,把小袋酱汁撕开,往饭上淋。

平台催单的红字跳出来,他没多看。

再下一家在城中村口,是家新开的粤式小炒。老板隔着油烟朝里面吼:“火别开那么猛,烟机这个月又涨,坏了我拿什么换!”

陈泽鑫刚把车停稳,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里面的人回了句什么,被抽油烟机全吞掉。他伸手去接单时,掌心靠小指那一块厚茧蹭过纸袋提手,粗粗的,像旧锅柄留下的一点记号。

出门的时候雨点终于下来了,先是稀,砸在头盔上,啪、啪,两三下,很像热油里溅起来的声音。陈泽鑫抬手把面罩往下拨,动作做完了,才发现自己那一瞬几乎想侧一下身,像在躲灶台边飞过来的油星。

雨一开头就没打算客气。不到十分钟,路面已经亮得像抹了一层机油。导航又把路画得像能穿墙,明明让他从东龙新村十五栋后面绕,陈泽鑫低低骂了句“散扑母”,直接切进四区十六栋旁边那条窄巷。握手楼之间晾着的衣服没来得及收,水顺着裤脚和床单往下滴,滴在他头盔上,滴在保温箱上,滴成一条一路往前赶的小雨。

他先送到南山一栋七层老楼。楼道老,瓷砖边角都磕白了,感应灯一层比一层慢半拍。他拎着袋子往上跑,跑到四楼灯灭了一次,黑了一瞬;再亮时,五楼那盏灯正稳稳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白光,照在扶手上。不是他这单。他没停,继续往上,到七楼敲门,门开得很快,一只手把饭接过去,里面的人耳朵上夹着耳机,说了句谢谢。

“行,慢慢食。”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老习惯,别人听不听都先把话说圆。

下楼的时候雨更密了。等红灯那几十秒,他把右手从车把上松开,拇指下意识去搓掌心那块厚皮。那地方早就不疼了,只是天一潮,摸上去会发硬。车流一阵一阵从面前淌过去,雨线斜着扫,外卖箱里保温袋互相轻轻碰撞,像后厨里碗盘磕边。

一个新骑手停在树下套雨衣,后备箱扣子怎么都扣不上,急得额头全是汗。陈泽鑫骑过去,又折回来,替他把松掉的卡扣往里一按:“这里歪了。”

那人连忙说谢,他已经跨上车:“走了,雨大。”

傍晚前最后一波高峰开始往路上挤。写字楼下班单、奶茶单、买菜单全挤成一团。商场不让走正门,他从卸货通道进去;有的楼不让上客梯,他就挤货梯,跟快递小哥和一车矿泉水一起上。保安看了眼箱子,说外卖放前台。他点点头,照做,没多说。这个城市有自己的门和自己的门缝,跑久了就知道从哪儿侧身进去。

六点半,他接了一单药,送福田一个老小区。雨把小区门口那棵老榕树洗得发亮,地面是湿的,墙脚也是湿的,连楼道里的旧扶手摸上去都像会出水。三楼一户人家开门很慢,门只拉开一半,一个阿姨探出来,先接药,再接过找零似的一句谢谢。

“麻烦你了,雨天还送。”

“行。”陈泽鑫把药袋往她手里稳稳放好,“地滑,慢点。”

门里有一股药油和白粥的热气,淡淡的。他转身下楼,拐出单元门时,看见巷口有人在铁盆里烧纸。火不大,黄纸一张一张卷起来,边烧边往里塌,烟贴着地爬。一个小孩被大人拉着从旁边绕过去,鞋尖差点踩进灰里。陈泽鑫把车速放慢,面罩上全是细雨,巷口那点火光被晕成一个模糊的橘点。

凤岭,挂纸,后天一早。

那条九秒的语音他到底还是在红灯时点开了。妈的声音带着一点底噪,像是在厨房边上发的:阿鑫,后天一早你爸带你叔他们去凤岭挂纸了,你回不来就别赶,深圳落雨,骑车慢点。供品今天先买了一些,卤鹅我叫你爸来斩。

最后一句说完,有两秒空白,像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又算了。

他听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没回。

不是回不去。真要赶,今晚去深圳北也来得及,两三个钟到揭阳,再转车回揭东。可路费是一笔,明后天的节日单又是一笔,站点排班卡着,少跑一天,后面几天都得往回追。钱平时在手机里只是一个数字,真轮到要花的时候,每一笔都带着重量。

七点多,雨小了一阵,又很快密起来。回站点前,他绕了半条街,到一家新开的江西小炒门口停了几十秒。雨棚下还站着人,明档就在门边,锅一响一响,菜一盘一盘起。切配、翻锅、装盘、打包,四个人像接力,没有谁多走一步。旁边另一家也卖盖浇饭,灯更亮,门口却空着。陈泽鑫坐在车上,雨水顺着手背流进袖口,他看了两眼,才把车掉头。

九点多,他回到宝安的城中村。握手楼之间的天只剩一条窄缝,雨还在落,楼下电动车挤成一排,像一串被淋湿的甲壳虫。上楼,开门,屋里一股闷着的潮味。他先把骑手服和雨裤冲了冲,挂在卫生间门口,自己冲凉,热水从肩膀往下砸,整个人才像从白天里退出来一点。

桌上那套小茶具一直没收,壶一把,杯三只。他习惯性摆成一个品字,烧水,投茶,头发还滴着水。房间很小,开了灯也像黄昏。窗外对面那栋楼离得太近,有人晾了一条牛仔裤,裤脚一直往下滴。

手机就是这时候又亮的。

妈发来一张照片。

饭桌边已经归拢出一角,白瓷盘子里先搁着苹果、香蕉、发糕,旁边压着一沓纸钱和香烛,像还没收拾完。照片边缘伸进来一只手,正把一盘斩好的卤鹅往里挪。那只手背宽,指节粗,虎口边上有一道旧口子,刀磨出来的,天冷会发白,热天看不太清。

陈泽鑫认得。

他看了很久,久到壶盖都开始轻轻响。对话框里跳着输入光标,他先打了“后天你们早……”,删掉。又打“雨大,慢点”,也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电水壶最后那一点热气声。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茶也没急着喝,先往床上一躺。天花板有一块旧霉斑,被窗外路灯映得灰白。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楼下铁皮棚上,细细碎碎,像谁在远处一直起锅。

(某日 ·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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