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血压计的袖带还没充满气，母亲先说：“今天不去啊？”
唐敏低头看屏幕，数字一跳一跳往上走。窗外多云，天色发白，阳台那条深蓝睡裤总算干了，挂在那里硬了一点。手画的三十一格纸压在茶杯下面，8月10日那一格里写着“9:30 医院，周一”，旁边从10号到14号，被她自己用小字标成雨期。
外面没有雨。
她看了一眼，没有改，也没有重画。八月这张纸本来就画歪了，今天只是错得更实在一点。
“去。”她说，“吃完药，喝点粥，上个厕所，再走。”
血压127/76，体温36.6。
首剂后第40天。未见新皮疹。未诉恶心、胸闷。颈后汗疹样红点未扩大。
母亲捏着那粒白色椭圆药片，照旧皱眉：“吃了头昏。”
“晓得。老议题今天带去开会。”唐敏把水杯推近，“先歇三十秒。”
三十秒在她手腕里走完。母亲吞下去，无呛咳。
唐敏把8月7、8、9三天的记录摊在餐桌上。预警文本里写过高温，昨天实况热退了一格。三行“吃了头昏”并排着，像三根同样长短的火柴。她在今天这一页补：
头昏主诉持续。热退一格后仍在。
可能：热的／药的／病程本身。
待今日当面问。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大舅坐在沙发边，行李袋还靠墙，拉链仍拉上一半。那张起毛的旧竹席摊在沙发脚边，卷口松着。他看手机看了半天，说：“永州那边今天也多云，热得很。”
“多云也不负责降温。”唐敏把病历袋放进包里，“云今天就是来打卡。”
小宇房门开了一点，他头发乱着，站在门口喝水。
唐敏没问他去不去。她只说：“我带外婆去医院。中午前后回来。水杯在茶几右边，舅公在家。”
小宇点头，“知道。”
母亲换衣服时嫌裤腰紧，唐敏蹲下帮她把松紧往外拉平，“不是裤子为难你，是它今天业务不熟。”
母亲低头看她，“医院冷。”
“带外套。”唐敏把薄外套叠好，“它冷它的，我们带我们的。”
周一早高峰挤得很实在。
车厢门开时，人往里收缩了一下，又往外弹。唐敏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扶着母亲的手臂，把她护在自己和车门之间。母亲的外套搭在臂弯里，水杯塞在包侧袋，杯盖拧得很紧。有人在旁边让了半个扶手位置，她说了声“谢谢”，把母亲的手放上去。
车开起来，母亲晃了一下。唐敏用肩膀挡住后面的人，脚尖抵在地面一条金属缝上。车厢里有防晒衣的布料味、早餐袋里的葱油味，还有人手机外放导航到下一站的声音。母亲问：“到哪里？”
“医院。”唐敏贴近她耳边，“我在。”
出站以后，太阳在右手边。不是很亮，但热从水泥地上往上返。母亲走了十来米就停一下，唐敏不催，只把外套从左臂换到包上，空出手扶她。医院门口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每开一次漏出来一点，很快又被外头热气吞回去。
九点二十六签到。
罗护士接过病历袋，先看表，再看人，“唐女士，今天按流程先量生命体征，然后做问询、回收空药板，再发下一周期的药。等会儿研究者会单独和阿姨谈继续参加意愿，您在门外等。”
唐敏点头，“晓得。”
血压126/78，体温36.4。罗护士问有没有头晕、恶心、胸闷、皮疹、睡眠变化。唐敏把空药板按日期码齐，推过去。
“头昏这句仍然有。”她说，“常规药服用前后都会说，四月起就有。这个月没有新皮疹，没有恶心胸闷。前几天热，昨天热退了一格，主诉没退。我今天想问一下，这三种可能怎么记：热的，药的，还是病自己往前走了。”
罗护士没有马上给答案，只在表上补了一行，“我先记下来。等会儿周医生看，还是按继续观察，出现持续时间、程度、处理方式再补。您这三类先保留，下次带着一起看。”
“好。”唐敏说。
新药盒发下来，包装边缘压得平整。唐敏看批号、日期、数量，一项一项对。她没有多问。
轮到那扇门时，母亲先看她。
唐敏把水杯从包侧袋取出来，拧紧又递到自己手上，没有递给罗护士。她弯一点腰，声音放慢：“妈，你进去跟医生讲几句话。我就在这个门外头，你一开门第一眼就看得见我。”
母亲抓着她袖口，“你莫走。”
“我不走。”唐敏说，“我坐这里。”
她没有看周医生，也没有替自己争一句。母亲松了手，跟着进去。门合上。
唐敏坐到正对门的位置。
她没拿本子。包放在脚边，水杯在手里。她把杯盖拧开，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又拧回去，杯身外面擦干。空药板被她从透明袋里拿出来，按周一到周日重新码了一遍，确认都空，再放回去。母亲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有一小片纸屑，她用纸巾捏起来，丢进垃圾桶。
手上有事，时间就不至于全堵在一处。
旁边有研究护士经过，她抬头问：“记录我能看吗？”
护士停住，“现场记录按研究资料管理，后续需要查看要按规定申请。今天结论会当场告知您。”
“哦。”唐敏说。
不问第二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照护群里有人转医学文章。她只看见一行，全球阿尔茨海默病在研临床试验很多，候选药物也很多。数字很大，挤在小屏幕上。她抬头看走廊，这一侧有六扇门，三扇关着，两扇半开，一扇里面有人在说普通话，语速很慢。
她把手机按暗。
门开时，母亲先探头，眼睛在走廊里找了一下。唐敏站起来，把水杯递过去。
“我在这里。”她说。
母亲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手指还抓着杯身。周医生站在门边，语气和平时一样。
“受试者本人表示愿意继续参加，已记录在案。今天流程完成。新一轮用药按说明，继续观察头晕、恶心、皮疹、胸闷、睡眠变化。下次访视时间罗护士会再通知。”
唐敏点头，“好。”
没有原话。
她把新药、空药板、病历袋都收好。母亲问：“回去啊？”
“回。”唐敏说，“医院今天业务办完，准时下班。”
正午热得更直。母亲走到地铁口前停了两次，第二次坐在花坛边缘歇。唐敏把水杯拧开，递过去，自己站在旁边挡住一点人流。花坛里的土晒得发白，几片叶子卷边，旁边有保洁阿姨把一次性杯子夹进垃圾袋，夹子碰到石沿，轻轻一响。
回到家，小宇从房间出来，“外婆还好吧？”
“还行。”唐敏把包放下，“医院冷，外头热，中间换乘，人没丢。”
母亲坐到沙发上，“热。”
“热今天全勤。”唐敏把水杯放到茶几右边，“你先坐，别替它加班。”
大舅问：“下次还去？”
“等通知。”唐敏说。
他“哦”了一声，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拉链只合一半的行李袋，没说车票。纸上那格仍空着。
唐敏进小房间放病历袋。深灰色铁皮钱箱盖子上，那个免税店纸袋还在，白底，提绳挺硬，袋口没封。她把病历袋放到椅子上，没有碰纸袋，只把衣柜门关上。
夜里十点四十，屋里终于安静一点。
母亲睡过一觉，小宇房间门关着，大舅在客厅凉席上翻身，竹席起毛的地方蹭出一点沙沙声。唐敏坐在餐桌前，打开本周汇总。
文件名写：2026.8.4-8.10_首剂后居家观察汇总_唐母。
她先填生命体征，再填用药，再填不良事件。8月2日、8月5日两条，她分开写：
8.2（窗口外补记；当时判居家留存未报，因与8.5书写事件同源，本次一并列报）受试者主动翻阅家属记录并朗读其中内容。
8.5 受试者于纸上书写本人姓名。已居家留存。
她看了一遍，没有写“我递笔”。
访视意愿那一栏空着。
她先打：
8.10访视当日（按单列要求），家属按要求于门外等候，未参与谈话。本栏内容据研究者当场口述转述，非受试者原话：受试者本人表示愿意继续参加，已记录在案。
光标停在“家属”后面。
她看着那两个字。过了几秒，选中，删除。
改成：
我按要求于门外等候，未参与谈话。
句子短了一点，也硬了一点。她没有再修。
邮件结尾还是那句：我会继续按不追，先记执行。
发送前，她把附件预览了一遍。表格线没有乱，页码在右下角。她点发送。
十一点多，主卧门轻轻开了。
母亲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头发压乱了一边，脚上的拖鞋一只踩实，一只后跟没进去。唐敏起身过去。
“上厕所？”
母亲摇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用永州话说：“我跟那个人讲了。”
唐敏停住，“讲什么？”
“讲屋里还有个细伢子。”母亲说，“放学要人接的那个。”
客厅里风扇低档转着，吹到茶几上的纸巾盒，纸巾边轻轻动了一下。
唐敏问：“哪个细伢子？”
母亲皱眉，像嫌她这句问得不该，“就那个啊。书包带子断过，放学站在校门口等，手里捏半个橙子那个。”
唐敏扶着她的手臂，没有再问。
母亲又看了她一眼，“你莫走远。”
唐敏说：“不走远。”
（某日 · 第1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