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斤账
结算页刷新了三次，钱还是灰的。
陈泽鑫站在海吉星三排入口，雨伞水珠顺着伞尖往下滴，滴到鞋边的泥水里。小雨不大，棚顶铁皮被敲得很细，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锅底。他把手机往上划，平台那笔预计结算仍写着到账日期，数字看得见，手摸不到。
7月27到29，他没来海吉星。车钱不划算，量也小，就在城中村附近散摊零买，油菜梗老，鸡蛋壳潮，肉丝切得细，贵一点也只能咬牙用。今天台风过去几天，路通顺了，才算第一趟正式补货。
页面下方飘过一条推送：深圳个体户创业补贴，毕业五年内高校毕业生、社保满六个月。
他看见那两行条件，手指一划，关掉。
何哥蹲在菜筐边，把一筐油菜往外拖，“阿鑫，今天你运气好。我台风那晚讲四块二，今日跌到三块八。路一通，菜回一点。”
陈泽鑫捏起一根油菜梗，梗还脆，底层有两把黄叶，没前几天那么灰。他翻到底，把压坏的挑出来。
“这个不要算我。”
何哥笑，“还跟以前一样尖。拿几斤？八斤？”
“四斤。”
何哥抬头，“跌价了你还拿四斤？”
陈泽鑫没马上答。他把手机扣在泡沫箱盖上，从裤袋里摸出零钱和手机零钱余额，一点点算。现金二十三块，微信活钱一百出头。鸡蛋要拿，肉要拿，米今天也得补小袋。平台钱在灰字里，不能拿灰字去买菜。
他把二十三块现金摊在秤台边，又把手机付款页打开给何哥看了一眼，不是诉苦，是报数。
“今日就四斤。”他说。
何哥看了那摊钱一会儿，手里的塑料袋停住，“你先拿走也行。礼拜一我过来收。你卖完再讲。”
这话没说挂账，比挂账轻一点，也比挂账更像递过来的一只手。
陈泽鑫把那二十三块收回掌心，“你对我好，我记得。今日就拿四斤。”
何哥没再劝，把四斤油菜称出来，秤数稳了，又抓掉两片黄叶。
“十五块二。”他说完，又抓了两把小葱、一块姜，塞进袋口，“这个别算。雨后菜没味，小葱顶一下。”
陈泽鑫看了那两把小葱，没有推。
“行。”
小东西可以收。账不能让它长。
鸡蛋摊那边今天四块九一斤，他只拿六斤。老板娘问要不要多一点，后天可能又涨，他摇头。肉摊师傅问粗丝还是细丝，他说粗一点，两斤半，当场扫码。米在出口小粮油摊拿了十斤小袋，扛起来不占手。每一笔付款声都很小，响完，余额往下薄一层。
回A12时还不到十点。
小雨落在樟木招牌上，水珠站得住。A11老板娘今天出了摊，蓝桶摆出来，铁架上搭着一块没干透的抹布。
“阿鑫，今天补货啊？”她往油菜袋上看，“这么少？”
“够今天。”
“你讲够，通常就是不够。”
陈泽鑫把菜提进门，“那就少卖。”
老板娘啧一声，“你这老板，当得像给自己设限。”
他没接。进门先洗手，水从指缝里冲出一点菜泥。白皮本摊开，他把今天进货记下：油菜4斤，3.8；鸡蛋6斤；肉丝2.5斤；米10斤。每一行后面都补了“清”。
写完，锅才开火。
***
母亲把外套抱在怀里，不肯放进袋子里。
“医院冷。”她说。
“带着。”唐敏把伞收起来，在机构门口甩了两下水，“今天雨小，冷归医院管，雨不加班。”
伞面上水声细，母亲抬头听了两秒，没有像大前天那样说有人敲。她只是把外套抱紧一点，跟着唐敏走进临床机构。今天上午那节课，唐敏前两天就调掉了。
签到，量血压，体温。
128/77，36.5。
罗护士把数记下，抬头说：“今天状态还可以。”
唐敏点头，把周报打印件从文件袋里取出来。纸边被她用透明夹夹住，最上面是访视意愿单列栏。那行备注就在中间：以女儿同去为条件的同意，是否可判读，待与研究者确认。
她今天不是来交表的。
周医生过来时，先看母亲，又看纸。他翻到那一栏，手指停在那行备注下方。
“这句是您加的？”
唐敏说：“是。我怕直接写‘同意’两个字不准。”
周医生没有立刻接。他把那页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
“这个我现场不能直接判。”他说，“要写进今天访视记录，也要往上问一下。”
唐敏第一反应是把手里的笔收紧，“需要我改措辞吗？”
罗护士在旁边说：“不用改，这就是应该记录的问题。”
周医生抬头看她一眼，像只是顺口，“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编辑。”唐敏说，“杂志。”
“哦。”周医生点了一下头，“难怪。”
就这两个字。
唐敏没有回。她看着那张纸，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一枚很小的钉子被敲进了木头里，声音不大，但位置准。
九点四十七，罗护士说：“妈妈跟我们进去做一段评估，您在外面坐一下。”
母亲先看唐敏。
唐敏把声音放慢，“我在外面。我不走。”
母亲低头，把怀里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唐敏接住，外套还带着母亲身上的温度，袖口有一点洗衣液淡味。母亲跟着罗护士进去，门关上，门缝下压出一条白光。
走廊空调开得足。
唐敏坐在椅子上，外套抱在膝盖。对面饮水机亮着绿色灯，水桶里气泡偶尔往上冒一串。另一位家属低头刷手机，鞋尖不停点地。墙上公示栏贴着研究流程和退出说明，A4纸压在透明板后面，边角没有翘。
她拿出笔，想记。
9:47 进。
后面没了。
她看不见。
门里传出评估员的声音，听不清词，只能听到节奏。母亲的声音偶尔短短响一下，有一下停得比前面都久。唐敏的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只在页角补了一个时间：9:58，室内问答停顿约数秒，内容不可辨。
不可辨三个字，硬得像塑料椅边。
十点二十三，门开了。
母亲出来时先找外套，唐敏把外套披到她肩上。母亲手指抓住她袖口，很轻，像确认她还在。
走到走廊转角，母亲忽然用永州话说：“那个人一直在写。”
唐敏停住。
母亲又说：“我讲一句，他写一句。”
她过了两秒，像把里面那半小时又摸了一遍，问：“我讲的他都写落去了？”
唐敏的笔帽刚扣上，又被她拧开。
这句话没有栏目可填。她没有翻备忘录，也没有拿黑皮本。她去前台借了一支蓝色圆珠笔——不进栏目的字，换一种颜色写——把周报打印件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
10:26，走廊。母亲原话：“那个人一直在写。我讲一句，他写一句。我讲的他都写落去了？”
圆珠笔出水不太匀，第一个“写”字中间断了一点。她没有描。
十点四十，罗护士按新流程当场问母亲：“阿姨，下次还来吗？”
母亲看了唐敏一眼，又看护士。
“我要问她。”母亲说。
这句话比“你去我就去”更清楚，也更牵着她。唐敏把纸翻回正面，笔尖停在备注栏上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补。
笔帽扣上了。
罗护士送她们到电梯口时，说：“您那行字，周医生抄了一份。”
唐敏点头，“好。”
她只当这是流程。
电梯门合上，外套还在母亲肩上。门缝里最后一点走廊白光被切断，数字往下跳。
***
午后十二点过，天忽然暗下来。
陈泽鑫正把第三份炒粉起锅，外头雷响了一声，不大，却把巷子里几个人都震得抬头。手机顶部跳出雷电预警，南山、福田、宝安几个区排在一起。A12的灯闪了一下，他看了眼电表，没跳，就继续翻锅。
急雨落了十几分钟，转回毛毛雨，把门口灰尘压下去，空气反倒清了一点。
客人是在雨势转小后回来的。
少酱阿叔一点半到，拎着菜市场袋，“粉睡醒没有？”
“醒了。”
副楼男生两点发微信，要三份。女工牌两点四十来拿不葱少油。小军三点蹲在门口问半颗卤蛋，被隔壁老板娘抓去擦蓝桶边。
三点二十，陈泽鑫低头看油菜袋。
见底了。
四斤菜，比他想的还快。肉还能出，饭还有，粉也能泡，可少了油菜，今天那几样就不完整。没有青的，盒子一打开就像少一口气。
他翻开人名册。
郑姐。副楼后栋。孩子不葱。少油。蛋多。六点半前。
少酱阿叔，粉少酱，加蛋。
副楼男生，不葱少油。
女工牌，名未全。
他照着一条条发。
郑姐，今天菜少，六点二十那份做不了。明天有菜我再讲。
少酱阿叔那条，他想了想没发。人中午刚食过。
副楼那边，今天三点半后不接了，菜无。
字写得很笨。每条都看两遍才发。因为他记得他们，所以不能让人走到门口才知道。
偏偏还是漏了一个。
后门岗姓许的物业，四点多穿反光背心进来，裤脚还湿着，站门口问：“老板，热粉还有吗？少酱。”
陈泽鑫手里的锅铲停住。
“今日无了。”
许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眼锅，又看了眼小料架，“饭也没？”
“饭有。菜无。粉不做。”
“哦。”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那我去前面买包子。”
陈泽鑫点头，“明天有。”
许师傅笑了笑，“行，老板你这无得很认真。”
人走了，门口那一点空出来的位置比下雨时还空。
傍晚五点半，他刷平台后台。
7月26日那单催了三遍、五颗灰星一直空着的评价格，不见了。没有一星，也没有五星。只剩一行灰字：评价期已结束。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白皮本上。
等了四天，原来等来的也可以是什么都没有。
六点二十，郑姐没有来。她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补一句“孩子今天吃面”。陈泽鑫看见，回：“明天有菜再做。”
七点半，雨完全停了，巷子里地面干一块湿一块。A11老板娘收蓝桶，问：“今天早收？”
“菜无了。”
“你早上少拿了吧。”
“嗯。”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抹布拧干，搭回铁架，“明天记得多一点。”
陈泽鑫没答应，只说：“明天看菜。”
收摊合账时，数字很干净。
平台预计结算未到账。今日现收和微信活钱共一百三十六。进货当场结清。一分钱不欠人。
他在白皮本上写：
7.30。小雨。雷一声。油菜4斤，清。鸡蛋清。肉清。米清。
全天136。无欠。车钱另算。
三点半菜无。郑姐未做。许后门岗来，今日无了。
少拿四斤，约少出6份，少收约84。
写到最后那个84，他停了一下。
这是守规矩今天的价钱。
不是谁罚他的，也不是谁欠他的。就是他自己早上在秤台边数出来的，下午又在锅边数回来的。
白皮本纸面干着，没有水痕。字还是歪，数还是准。
他把笔帽扣上，手指在本子边缘蹭了一下。小料架最下层，黑皮账本被塑料袋包着，安静压在下面。他没有打开，只把白皮本合上，压回去。
纸碰纸，很轻。
门外巷子里的空气被下午那阵雨洗过，干净一点，也闷一点。陈泽鑫关火，用手确认一次。锅底那圈灰蓝印露出来，像一枚旧章。
他低声说：“行。”
然后关灯。
（某日 · 第1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