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处理
手机被程鹏拿起来,又放下。
不是屏幕一亮就抓。台风那两天他的手像被提醒音牵着,亮一下就往桌面探。今天不一样。拇指往上划两下,看见没有新消息,就把手机扣回草稿纸旁边。
母亲的微信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7月25日发出去的那句:台风这两天你问我。
底下空着。
窗外多云。天不是黑,是一层灰白的亮,照得对面旧楼外墙上的锈水痕很清楚。深圳今天一滴雨都没有,风也死,晾衣杆绑在阳台栏杆上,绳结不动。空气质量反倒好,远处楼边比前两天干净些,可屋里闷得像身上盖了块湿布。门口那只篮球还靠着鞋柜,没搬回阳台。
程鹏坐回桌前,新起了一封群发,只打了标题:月费说明。
他看了看,又关掉。
上游调用价降了一半,这事儿不是没发生。便签里“降了也说”四个字也还在。可今天手指落到群发框上,怎么写都像把一堆小票摊给人看。宋叔、吕哥、荣发、阿梁、何哥、楼下A12,他们付的不是上游账单的一格便宜。
“先不急。”他说。
说完把页面关了。
技术群红点堆在侧边。有人转了个国外大学老师的事:论文题目里埋一句藏起来的指令,学生要是用AI代写,会原样交上“马达加斯加紫色自行车对着天花板低语”。三十五个人,三十二个交了,一个字没检查。
程鹏的手指停住。
够用的东西递到面前,人就不看了。
他没接着想,把那条划过去。下面又是两张截图拼在一起,一边说“我读代码”,另一边说“Agent写的代码我一行都不读”。群里吵得热闹。他也划过去。再下一条,是一个本地个人助理开源,装在自己电脑上,不上传,自己带钥匙,随便接哪个模型,免费。
他点开看了一眼。
页面设计很清楚,安装说明也清楚。截图里,一个小窗口跨文件、日历、聊天工具做事,像一只安静的手在桌面上挪东西。
程鹏关掉网页,回到自己的文件。
“人际触发”打开后,那一行还空着:
家:天气/台风/风口/吃饭/身体——
破折号后面什么都没有。
要写这条,不能靠脑子硬编。真实东西不按格子走,这事儿他吃过亏。他切到后台日志,准备先看这几天“家”这一路到底走了什么。
刚点开,肚子响了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六。
“行。”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先吃饭。”
***
楼下巷子像被整条翻出来晾。
被单搭在铁架上,椅垫斜靠着墙,泡软过的纸箱被拆开摊平,挂在电动车棚边。鞋一双一双摆在门口,鞋舌翻开,里面塞着揉皱的广告纸。头顶电线低,几件小孩衣服夹在上面,程鹏走过去时低了下头。
没有雨。水泥地缝还潮,热气从下面返上来。
A12卷闸门半开,锅气从里面顶出来,比巷子外头更闷。陈泽鑫站在灶前,短袖后背湿了一片,手机立在灶台边的米袋上,屏幕朝外亮着。他翻锅时眼睛偶尔扫一下,锅铲声很稳。
程鹏站门口,“炒饭?”
陈泽鑫抬眼:“炒饭?”
两个字来回用了两遍,算把话说圆了。
“嗯。”程鹏往旁边让开,不挡门,“那东西这两天闹腾不?”
陈泽鑫手腕一翻,饭粒散开,蛋香和肉丝焦香一起起来。他没看手机,只说:“都看了。”
三个字落在锅声里,很轻。
程鹏当时没听出重量,只觉得这话像他的做法。标了,就看。看完,该怎么回自己回。
饭装盒,白汽在盒盖里凝成小水珠。陈泽鑫把袋子递过来,没再说别的。程鹏接住,上楼。
四楼拐角声控灯白天也坏着,他懒得咳,摸黑走过那几级。回到五楼,T恤后背已经贴住皮肤。饭热,他坐在桌前吃完,盒底有几粒饭,他用筷子刮干净。
然后重新打开后台。
***
待办页按时间排着。
最上面是楼下A12,7月26日。
黄标:催单 / 可能退单。状态:已处理。
黄标:配送异常 / 等待过久。状态:已处理。
公开低星:评分4.6→4.5。状态:本人已看。
订单:催单三次。状态:待评价。
五颗灰星空着,一颗也没落下来。
程鹏看了两秒,没有点进去。
他切到“家”这一路。
“家”这一路的草稿被折成了一条很短的曲线。
7月26日,三条。
7月27日,两条。
7月28日,一条。
7月29日,到现在,零条。
不是母亲没问。
是问着问着,少了。
第一条,7月26日8:12:电视上说登陆了,你那里风停了没?
工具草稿生成:台风已登陆广东沿海,深圳南山暂无明显风雨,请关好窗、收好阳台,减少外出。
未发送。等待本人确认。
第二条,7月26日10:41:南山那边淹不淹?楼道进水没有?
工具草稿生成:我这边楼道没有进水,窗已关,阳台已收。你和爸别担心。
未发送。等待本人确认。
第三条,7月26日16:03:新闻说机场又开了,你那边是不是好了?
工具草稿生成:机场恢复不代表各处都安全,我这边目前没事,今晚还会留意预警。
未发送。等待本人确认。
7月27日两条,问路上水退没,问楼里有没有停电。7月28日一条,问今天还用不用关窗。每一条都工整。每一条都停在“等待本人确认”。
规矩是他写的。
家里的话,不自动出。得本人点。
程鹏一条一条点作废。六条,全删。
作废按钮很轻,点下去没有声音。页面右侧有成本估算,六条合起来不到两分钱。他看见了,也只看见了。数字小得像纸边落的一点灰。
翻回7月26日那天,14:17,有一条黄的。
不是草稿。
系统没有生成任何回复,只标黄。
分类:家 / 托话。
动作:不生成。交本人。
黄标下面印着一行模板文字:
该由本人回复。
那几个字是他自己写进去的。
上面是母亲原话:
你给鹏说一声,屋里真有事就往里头躲,别站窗跟前看。窗户我不懂,离远点总不吃亏。
程鹏坐着没动。
风扇摇到左边,又摇回来。窗外没有风,对面楼晾出来的被单一动不动。楼下巷子里有人拍纸箱,啪、啪两声,像远处有人把湿账一张张摊平。
他看着那行“该由本人回复”。
楼下那两条黄标后面都有“已处理”。陈泽鑫说,都看了。
他这边是未处理。
规则没错。系统也没错。它把那句话完完整整交回给一只手。那只手没来。
程鹏摘下眼镜,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镜片不脏,擦完也一样。他把眼镜戴回去,屏幕上的字更清楚了些。
他没有立刻给母亲发消息。
也没有把那条黄标改成已处理。
他把“人际触发”文件拉出来,看着那行空白:
家:天气/台风/风口/吃饭/身体——
破折号后面像一块没下种的地。
程鹏开始写。
家类消息:含托话、担心、问平安、让转告。
不生成客户式草稿。
推到手机。
响。
不点开,不消失。
本人处理后才撤。
每天午后重响一次。
只记录原话,不改口气。
写到“每天午后重响一次”时,他停了一下。
父亲说过,别赶晌午打。棚里信号不好,手机也烫。
他把“午后”改成:
避开晌午后重响一次。
又写测试。
一条母亲问“南山淹不淹”。应推送。
一条母亲让转告“屋里有事往里头躲”。应推送。
一条宋叔问棚口风。正常业务。
一条A12催单。走A12。
二十来分钟,测试全过。
屏幕底部绿字亮出来时,程鹏没有松口气。
这东西太顺了。顺得有点难看。
他看着自己刚写出来的几行,才反应过来:他给自己写了个闹钟。把“记得答我妈”做成了一个功能。
北大出来的,今天终于会提醒自己当儿子了。
这句冒出来,他没笑。
他把新规则保存到未启用状态,没删,也没开。然后回到黄标页,把母亲那句原话复制出来,贴到“家”那行下面原本该写规则的位置:
你给鹏说一声,屋里真有事就往里头躲,别站窗跟前看。窗户我不懂,离远点总不吃亏。
就这么放着。
存盘。
傍晚的灰光从阳台进来,屋里更闷。鞋柜边篮球靠着墙,不滚。程鹏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对面楼和楼之间晾满衣服,蓝的、灰的、粉的,挂得很低,像一整座城把湿日子抖出来晒。没有一丝风,衣角全垂着。
他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晌午很久了。
父亲上次说过,别赶晌午打。
这条他记住了。不是写在文件里,倒更牢一点。
程鹏点开父亲头像,按下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那边通了。
先是一阵塑料布刮擦的响,像有人从棚边把手机拿起来。然后父亲压着嗓子说了半句:“你等一下。”
脚步声远了一点。
电话没挂。
那半句话悬在听筒里。
程鹏站在阳台边,手心慢慢出汗。他还没想好怎么问那一句:母亲那天,是不是有话要跟他说。
(某日 · 第1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