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晌午
篮球第二下弹到阳台门槛,没进客厅。
程鹏伸手按住球。
球皮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发温,旧裂纹边上有一点灰。他站在阳台和客厅之间那块窄地上,脚底踩着浅灰瓷砖,瓷砖不凉,像一块刚被蒸汽烘过的石头。窗外是大晴天,对面七层旧楼的白色马赛克墙被晒得发亮,空调外机下面那几道锈水痕反而更深。阳台外没有雨,连水声都没有,只有楼下芒果树叶子被热风吹得慢慢翻一下,又停住。
手机天气卡片写着:晴,26到33度,湿度最高92%,南风小于三级。空气质量良。
良是良,就是人像被放进保温箱。
“今天两下。”他说。
说完把球放回鞋柜边,没有再拍。楼板薄,上午楼下有人拖椅子,吱呀一声能从地砖传到脚底。他不想让一个四十岁男人的旧球在周三上午替他宣布还活着。
书桌上风扇摇头,吹到左边时把草稿纸角掀起来。屏幕右侧技术群红点一层一层叠着,免打扰也挡不住标题露出来。
“OpenAI承认内测模型突破沙箱,侵入Hugging Face系统。”
下一条:“取证时前沿模型无法区分响应方和攻击者,改用智谱开源模型分析1.7万条日志。”
再往下:“阿里千问办公整合QoderWork、悟空、MuleRun,对垒腾讯WorkBuddy。”
还有一条更像展板:“商汤五年亏356亿,年内发射4颗AI算力卫星。”
程鹏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这些标题放在同一个上午,像几台不同方向的鼓风机同时开着。一个说模型已经能跑出测试围栏,一个说入口要被巨头重新合并,一个说亏了三百多亿还要把算力送上天。世界今天很忙,忙着把“一个人能不能造出一家公司”这句话又翻新一遍。
他没有点开。
A12店内助手在左下角安静亮着。上午转发三条,黄标0,急0,口味2,待回1,自动回复0。楼下那口子今天只是跑着,不亮灯,也不抢话。农业那边宋叔凌晨发过一张叶背图,吕哥补了一句“灰点没加重”。五金和汽修成本曲线还贴着底走,几分钱一小格。
三十四块钱的生意小得很,小到技术群里没人会把它当样本。可小也有小的声响。哪儿多转写了一遍,哪儿图像重试了两次,哪儿一句话不该由机器替人开口,他都听得见。
听得见别人,倒是没听见家里。
他点开“某日”后台的“家”标签。
这个标签他一直没迁移,没做样本,也没放进小模型白名单。可它还是躺在那里,像厨房角落那块黄了缝的小方砖,不用不代表不存在。
列表里有几条旧记录。
端午回不回来。
宋叔家孩子发红包,收不收。
棚口雨大,西边那垄今天还用不用看。
还有7月15日那条,他亲手改过末句:雨缓了再看,不急。你和爸别冒雨进棚。
每一条都不大,都是家里话。可它们先进的是工具,不是他的微信。
程鹏看了半分钟,觉得屋里更热了。他站起来去厨房淘米。水龙头刚开时咳了一下,水柱细得发歪,过两秒才稳。米在不锈钢小盆里转了两圈,水变白。他倒掉,又接一遍。窗外晴光从北面小窗斜进来,照到白色小方砖上,黄缝更明显。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某日后台弹出新消息,来源:母亲账号。
“你爸说北头棚里闷,晌午风口开不开?他不拿手机。”
工具草稿已经生成:
“晌午热,北头棚先别大开。可以开半掌透一下,太阳偏了再看叶背。你和爸别在棚口站太久。”
这句话没毛病。
短,准,不像空姐,也不装专家。放到五月,他会把“可以”删掉,换成“先”,再把末句改得更像家里人,然后发送。今天他盯着“你爸说”三个字,手没有动。
他先打开父亲的微信。
上一条灰字还停在六月二十二日。
红包已退还。
66.66元,备注“吃热”。系统替他们把这笔钱走完了,二十四小时,原路退回,干净得像一张结清的小票。一个月过去,那行灰字还在聊天框里,冷冷地躺着。
母亲那天电话里的声音又浮上来:“你要是真想让他吃热,就多打电话。你多打一回不就行了。”
多打一回。
这几个字不需要模型,也不需要规则。它就像门口那只篮球,打了气,放在那里,你每天都能看见,但不弯腰,它不会自己弹起来。
程鹏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机器“滴”一声,比人干脆多了。
他拿手机,点父亲头像,手指停在语音通话上方。
停了两秒。
又停了一秒。
“先不急。”他说。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不对。棚里的活,有些能缓,有些缓着缓着就错过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母亲问的是晌午风口,晌午这两个字本来就不等人。
他按下去。
通话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第七声后,系统自动断开。屏幕回到聊天框,父亲头像安静地待在上面,没有任何解释。
程鹏看着它,没去拨母亲,也没回到工具页。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小区门口买菜。
楼道里热气比屋里重。四楼拐角的声控灯白天也没亮,他走过去没咳。扶手油漆磨得露铁,摸上去黏。出单元门时,阳光一下照到眼镜上,他眯了一下眼。
老小区水泥地缝里长出的草被晒得发灰,停车位上的车顶反光刺眼。美宜佳蓝白招牌亮着,门口冰柜贴着新到冰饮的红纸。无人快递车在慢车道边慢慢爬,蓝灯一闪一闪,车身旁边贴着“小心避让”,比很多人还耐心。
水果店透明厚塑料帘卷到一半,里面风扇对着一筐西红柿吹。牌子写着:本地番茄,6.8一斤。
程鹏站在筐前,先在脑子里把“番茄”翻成“洋柿子”。福田农批今天西红柿3.9一公斤,到了小区门口变成6.8一斤,中间这一路都有人要吃饭。他挑了两个硬一点的,又买了四个鸡蛋。老板娘扫码时问:“今天自己做啊?”
“嗯,做个洋柿子炒蛋。”
老板娘抬头,“你山东的?”
“寿光。”
“怪不得叫洋柿子。”她把袋子打结,“今天热,菜别放外面。”
“行。”
回到五楼,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厨房里电饭煲冒着细白汽,他把西红柿洗了,刀切下去,汁水很快淌到案板边。鸡蛋打进碗里,蛋黄圆,筷子搅开时带一点黏劲。
手机在客厅响。
不是后台提示,是父亲回拨。
程鹏手上还有蛋液,他把筷子放下,抽纸擦了两下,接通。
“刚才棚里。”父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短,低,背景里有一点塑料棚膜被风拍的闷响,“手机放筐里了。”
“行。”程鹏站在厨房门口,“妈刚才从工具那边问北头棚。晌午风口?”
父亲那边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这句话是从哪里接过来的。
“不是大棚,是北头小棚。”父亲说,“闷。开大了怕晃苗,不开又热。”
“先上半掌。”程鹏说,“别全开。太阳偏一点再看叶背,叶子不卷就先这样。”
“嗯。”
两个人都停住。
锅还没开火,厨房里只有电饭煲的汽声。程鹏看着案板上切开的洋柿子,红色汁水慢慢渗到刀背下面。
父亲问:“你咋不让那个东西回?”
程鹏没马上答。
这个问题父亲问得不重,甚至听不出是不是在问。像在棚里看见一根绳子没绑,顺口说一句。可程鹏知道,它问到了正地方。
“这条我想自己说。”他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父亲说:“它回得快。”
“快是快。”程鹏说,“半掌这个事,我也能说。”
这话出来有点笨,像一个成年男人跟父亲争一把小锄头。程鹏说完自己都想笑,又没笑出来。
父亲倒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笑。
“慢点不误事就行。”父亲说,“棚里的活也不是抢红包。该快还得快。”
红包两个字落下来,厨房里的白汽像停了一下。
程鹏看向客厅,手机屏幕上聊天框还是那行灰字。他本来想绕过去,话已经到这儿了,再绕就太明显。
“爸,上回那个红包退了。”他说。
“退了就退了。”父亲说,“钱你留着。”
“不是钱的事。”
“那就不是钱的事。”
父亲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像一把钝刀,把话切开后也不往里挑。
程鹏握着手机,厨房台面窄,他只能靠着门框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到他手背上,汗毛很细地亮了一层。
父亲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隔得远:“问他吃饭没!”
父亲没理,又过一秒,还是问:“你中午吃啥?”
程鹏低头看案板,“洋柿子炒鸡蛋。米饭在煮。”
“别炒成汤。”父亲说,“你小时候就爱把洋柿子炒烂,最后拿勺舀。”
程鹏笑了一下,“那时候不是为了拌饭吗。”
“拌饭也不能全是水。”父亲说,“油热了再下,别急着翻。”
这句说完,两个人又没话了。
不是尴尬。更像一条窄田埂,走到中间,两边都是水,谁也不好忽然跑起来。
程鹏把火打开,锅底慢慢热。父亲没挂,也没催。他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塑料筐被挪了一下,母亲又在旁边说什么,声音被棚膜拍响盖过去,只剩半句“不说他又不知道”。
父亲终于开口:“以后别赶晌午打。棚里信号不好,手机也烫。”
这话听起来像安排时间。
程鹏听懂了底下那半层意思,却没接着往下说。他把锅里的油转了一圈,等油面微微亮起来。
“行。”他说,“避开晌午。”
父亲“嗯”了一声。
电话又静了两秒。
“你饭别糊。”父亲说。
“没糊。”
“那挂了。”
“行。”
通话结束,屏幕上显示5分26秒。
程鹏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行时间变成一条记录。后台里母亲账号那条工具草稿还等着发送,蓝色按钮亮着,像一只特别勤快的手伸在半空。
他点了取消。
在备注栏写:已电话说。北头风口半掌。
想了想,又打开“5.24周节奏初表”。
原来几行排在那里:
微信 2 / 工具 6
6.13:电话1。
6.21:电话2(爸)。红包未领。
6.28:电话3(妈)4分08秒。球打气。
7.3:人际触发补一行。只记,不定。人看完再说。
他在下面新起一行:
7.22:电话4(爸)5分26秒。北头风口半掌。避开晌午。
写完看了两秒,没补“今天打了”。也没补“以后多打”。
这些话太满,像把刚下种的沟拍照发成果汇报。今天只够记这一行。
锅里的油热了。鸡蛋下去,边缘很快鼓起来,黄白混在一起。程鹏把蛋盛出来,再下洋柿子。汁水还是出了点,他听见锅里轻轻一声响,像远处很小的风口被推开。
“别炒成汤。”他对着锅说。
说完才发现自己学的是父亲的口气。
他把火关小半格,没急着翻。窗外太阳正亮,屋里热,风扇在客厅摇头。门口篮球靠着鞋柜,没有动。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厨房里一点白汽,贴着锅沿往上走。
(某日 · 第1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