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入账
共享单车锁弹开时,手机先扣走一块八。
陈泽鑫低头看了一眼计费页,起步十分钟,工作日,1.8元。以前一块五能骑十五分钟,他记得不是因为常看新闻,是因为从地铁口到湖滨新村这段路,慢一点就要多算。今天早上太阳已经出来,路面干得发白,前几天被雨泡软的树叶贴在马路边,被车轮压成一层黑绿。
他把车推出来,脚踩上踏板,链条轻轻响了一下。
东南风很小,几乎吹不动汗。天是晴的,云薄薄一层挂在楼顶上,阳光从玻璃幕墙反下来,照得人眼皮发烫。路边无人快递车慢慢爬过人行道边缘,蓝灯一闪一闪,旁边便利店店员把两箱冰饮料拖出来,纸箱底蹭着地,留下短短一道灰痕。
骑到A12门口,用了七分多钟。
他看着手机上还没跳到下一档的计时,按下还车。多三毛也是账,能不多扣就不多扣。
A11蓝桶今天晒在棚下,水面亮得刺眼。老板娘把一块湿抹布搭在桶边,见他推门,抬头说:“今天太阳出来了,虾都看得清自己脸了。”
陈泽鑫把卷闸门拉起一半,“它有脸吗?”
“有啊,比你评分好看。”
这话从隔壁飞过来,不重,像虾尾拍了一下水。
陈泽鑫笑了一下,没接。他进门先开风扇,又把风口压低一点,不让它直吹灶火。前几天雨气还在墙里,今天太阳一晒,6.8平米的后厨像从湿毛巾里拧出热气。小料架上那张电子证照打印件夹在白皮本后面,纸角还是平的;黑皮账本用塑料袋包着,安静压在最下层。
开火前,他先看平台后台。
评分还是4.6。
那条一星还在,蓝花头像,下面多了一个“有用”。谁点的,不知道。页面再往下,系统提示写得很规整:低星评价影响自然排序,建议开启新客立减与满减活动,提升转化。
他手指在“立即设置”上停了一下,又往左划掉。
第二条弹窗很快跟上:新店恢复期曝光加速包,限时推荐。
他也划掉。
屏幕回到订单页。昨日平台午市五单,晚市四单。恢复第一天午市八单,晚市那波还急过。差几单,不是天塌下来,可少就是少。曝光曲线往下折过一格后,像门口那条水路,被人轻轻挪偏了,流得慢一点。
陈泽鑫把手机扣在案板边,开火烧水。
油菜今天还剩四斤多,梗不算老。鸡蛋昨天进的,壳上有一层薄粉,敲开时蛋黄圆。肉丝他早上没补,冰柜里还有两斤出头,够今天用,明天要看天气。手机天气卡片从屏幕上滑出来一角:22日阵雨,23-24日晴热,26-28日大雨到暴雨、大风风险高。
他看了两秒,心里过了一下海吉星。
台风前菜价容易跳,路也不好走。何哥那边上次的油菜水分足,手也湿,手机套上总有水印。要不要发一句问明天菜价,他没马上动。现在锅还没热,早市还没开,先别把明天的雨搬到今天锅里。
九点五十八,第一条微信进来。
郑姐:老板,今天六点前那份还做吗?孩子补课五点半下课。少油不葱,蛋多一点,粉少一点。六点二十我来拿可以吗?
A12店内助手跟着跳出整理。
待回 1
郑姐:六点二十取,炒粉。少油 / 不葱 / 蛋多 / 粉少。孩子餐。非急。
陈泽鑫看着“郑姐”两个字,回:
可以。六点二十。少油不葱,蛋多,粉少。
发完,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郑姐这几次都讲得清楚,孩子不食葱,粉少一点,蛋多,油要收。住副楼后面那栋,第一次是楼上小吴发来的,后来自己发微信。今天连取餐时间也有了。
名够了。
他把白皮本抽出来,翻到人名册那页。
第一页上第一行是程鹏,五楼,不要火腿肠,雨天扶招牌,后面添过大暴雨帮拍后厨十五秒,又有一个歪歪的“搭”。第二行是林小军,A11,三年级,卤蛋切开。中间有几行名未全,少酱阿叔的“老林”还没写死,女工牌也还没看见名。
他拿笔,在下面空白处写:
郑姐。副楼后栋。孩子不葱。少油。蛋多。六点半前。
写到“六点半前”时,他停了一下。今天是六点二十,以后不一定。但郑姐总赶孩子补课后那一口,六点半前差不多。能用。字不漂亮,最后那个“前”捺脚被纸上一个油点带歪,他没重写。
墨迹还亮着。
老板娘隔壁探头,“又记谁啊?”
“郑姐。”
“哦,那个孩子不吃葱的。”
“嗯。”
“她讲你粉少油刚好。”老板娘把抄网往桶边一挂,“你看,人嘴巴也会回头,不只差评会挂墙上。”
陈泽鑫把本子摊着,没合,等墨干,“虾今天也会回头?”
“回头就死了。”老板娘说,“虾要往前游。”
小军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书包没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外包装上水珠往下掉。
“妈,暑假班下午才去。”
“那你上午作业呢?”
“作业在思考。”
老板娘拿抹布一指,“你作业评分已经4.6了,再思考就掉到4.0。”
小军转向陈泽鑫,“阿鑫哥,4.6还能不能吃卤蛋?”
“能。半颗。”
“评分掉了也半颗?”
“账不跟评分走。”
小军咬冰棍,点点头,“那我放心了。”
陈泽鑫把锅里的水倒掉,旧铁锅上热气薄薄起来。他用干布擦锅底,火苗重新贴上灰蓝印。第一单平台在十点四十来,鸡蛋肉丝炒饭一份,备注写:少油,饭别硬。
匿名昵称,头像灰色。
A12店内助手排到平台订单,标了“口味关注”,没黄。
饭别硬。
他看了这三个字,知道它从哪里来。也许是那条一星下面看来的,也许只是客人自己怕。平台的字就是这样,从门缝伸进来,不带脸,带一点冷。
他按接单,把饭团先压开。饭不能太干,硬了进盒更硬;油也不能多,多了人又说腻。今天米饭他早上蒸时水多放了半指甲盖,蒸好后盖没闷太久,摊开散气。下锅时米粒还是有筋,不湿。
油温到细声,他下蛋。蛋边卷起,肉丝后进,翻到边缘刚收紧就把饭压回去。锅铲贴着锅底走,声音干净。出锅前他停了一下,让最后那股白汽散一点,再装盒、扣盖、贴封签。
骑手是新来的,头盔上贴着一张褪色反光贴,进门先看招牌,“潮州小炒A12?”
“这里。”陈泽鑫递袋,“袋底烫,别贴腿。封签别压折。”
骑手接过袋子,低头看小票,“老板,你家现在出餐三十五分钟啊?”
“灶就一口。”
“行。今天路干,好送。”骑手往外走两步,又回头,“周末说又台风,雨天单多也难跑。”
陈泽鑫抬头,“慢点跑。”
骑手笑,“老板以前跑过吧?”
“跑过。”
“怪不得你讲话像站点老杨。”
陈泽鑫没问哪个老杨。深圳骑手站点里,十个老杨八个会说“慢点跑”,剩下两个忙着骂导航。
午市没有大波。
平台三单,微信两单,堂食两碗。少酱阿叔十一点半来,菜市场袋子里装着两根丝瓜和一把小葱,进门先看他墙上的平台贴纸。
“老板,今天网上少了啊?”
“嗯。”
“是不是那条一星害的?”
陈泽鑫把粉下锅,“有一点。”
阿叔坐下,“我孙子说,外面大学城现在火锅鸡很火。什么铜炉,鸡公煲换个牌子就能卖,学生排队。你要不要也换个锅?铜炉看起来浪险。”
小军立刻接:“铜炉是不是可以煮卤蛋?”
老板娘在隔壁说:“你眼里只有卤蛋,给你个航天飞机你也问能不能煮。”
陈泽鑫把粉拨散,没有回得太快。手机早上也刷到过那条,外地大学城,橙黄色门头,涮菜自取,米饭随便添,冰淇淋不限量。有人说不用换后厨,只换招牌和锅具,学生就认。
他想了一下,说:“锅换了,手也要换。”
阿叔听着乐,“那你这个手贵。”
“旧的。”陈泽鑫把蛋铺上去,“旧手不打折。”
老板娘笑出声,“听到没,阿鑫今天嘴巴晒干了,硬。”
少酱粉出锅,他照旧拿那只磕口瓷碗,磕口转到自己这边,完整的朝外。阿叔夹第一筷,吹两下,点头,“粉没睡。”
“今天太阳大。”陈泽鑫说。
“太阳大粉就醒?”
“人都热醒。”
下午两点,平台又弹一次满减邀请。
这次换了文案:低星后建议通过优惠恢复下单信心。
陈泽鑫看着“信心”两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信心要是三块钱能买,惠记当年也不会关。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把弹窗划掉。
A12店内助手显示今日已整理十条,黄标0,急1,口味6,待回0。没有黄框时,它像案板旁一只小闹钟,只提醒,不伸手。
他把白皮本摊开,在下午空白处记:
7.21。晴,热。评分4.6。差评仍挂。曝光少。满减未开。
写完,又记:
平台午市3。微信2。堂食2。郑姐已落名。
“已落名”这三个字看着有点文气,又像报账。他看了看,没划掉。
傍晚六点二十,郑姐准时到。她穿一双浅灰运动鞋,鞋面干的,手里拿着一个折好的布袋,不像前几次雨天那样站在门口不进。
“今天没雨,好走一点。”她说。
“嗯。晴。”陈泽鑫把打包袋递过去,“少油不葱,蛋多,粉少。袋底烫,别贴腿。”
郑姐接过去,扫码,“孩子昨天说你蛋煎得香。”
“今天蛋新。”
“她现在一听补课回来有这个,就肯吃一点。”郑姐把布袋打开,小心把饭盒放进去,“我说老板记得你不吃葱,她还问老板怎么知道。”
陈泽鑫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说什么?”
“我说你讲过,人家就记住了。”郑姐笑了笑,“小孩觉得奇怪。她们现在什么都靠手机提醒,觉得有人脑子记住很神。”
陈泽鑫低头把收款页面按掉,“我也写本子。”
“那更神。她作文本都写不满一页。”郑姐说完,又补,“明天可能不来,她要去外婆家。来了我提前发你。”
“行。”陈泽鑫说,“路上慢点。”
郑姐走后,门口太阳已经斜了,巷子里热气还没散。副楼男生踩着共享单车停在外面,一边还车一边嚷:“老板,超了十一分钟,多扣一块,心痛。”
陈泽鑫看他一眼,“骑快点。”
“今天热,骑快会熟。”男生进门,“炒饭,不要葱,少油。顺便帮同事带一份正常。”
“行。”
平台晚市只来了三单,比恢复第一天少。微信倒有四单,堂食三碗。数字不大,但一个一个都有来处。少酱阿叔明天请假了,副楼男生同事正常,郑姐明天可能不来,女工牌七点半后来拿少油不葱。锅声一阵接一阵,手机偶尔亮,没黄框。
九点十五,收摊。
陈泽鑫把锅刷到灰蓝印露出来,关火后用手确认一次。门口“有饭”木板晒了一天,下沿泡毛的地方干硬起来,摸着有点刺手。他把木板收进门内,樟木招牌上没有水珠,墨字被白天晒得浅了一点,右下角A12还看得清。
白皮本摊在案板上,郑姐那行墨迹早干了,但他又看了一遍。
郑姐。副楼后栋。孩子不葱。少油。蛋多。六点半前。
他把今天的数字补完:
晚市平台3。微信4。堂食3。库存未加。优惠未开。
手机屏幕在旁边亮起。平台评价页那条一星仍然挂着,蓝花头像下面的“有用”还是1。评分4.6,没有动。满减邀请又浮出来半截,像一张不肯收回去的小广告。屏幕角落,天气卡片红色提示压着一行字:26-28日大雨到暴雨,大风风险高。
今天这个晴,不像自己的,像借来的。
陈泽鑫把白皮本合上,边角压住那行刚落进去的人名。小料架最下层,黑皮账本还在塑料袋里。他想了想,把白皮本放下去,压在黑皮账本上面。
纸碰纸,声音很轻。
手机还亮着。差评删不掉,满减划了还会来,周末的风也已经在预报里排队。
他把屏幕按暗,低声说:“行。”
然后关灯。
(某日 · 第1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