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未买
西红柿摊前的电子秤叫了一声，一块九一斤。
老板娘把红塑料袋往秤盘上一丢，袋口没扎紧，两个西红柿滚到边上，差点掉下去。旁边一个小男孩把暑假作业卷成望远镜，对着菜市场顶棚看，嘴里喊：“妈妈，我看到宇宙了！”
母亲妈一手拎油菜，一手拍他后背，“宇宙先等一下，回去写两页。”
深圳的星期日晒得很硬。雨停了两天，地面已经干透，菜市场门口那条水泥坡被太阳烤出白光，塑料筐、泡沫箱、杀鱼摊的水槽，全都带着一层热气。南风很小，吹不动人，只把剁椒味、鱼腥味和熟玉米的甜味轻轻搅在一起。
欧阳典雅站在鸡蛋摊前，听老板说：“五块五一斤，要不要？”
她本来只是想买六个。听到五块五，脑子里自动跳了一下：福田农批今天鲜鸡蛋也是这个数。她手指在付款码上停了一秒，觉得自己绝了，周日买个鸡蛋都像在过成本表。
“要六个。”她说，“轻一点放，破了我今天心也破。”
老板笑了一下，挑了六个，装进透明袋。鸡蛋壳碰在一起，声音很小，像一把没摇响的硬币。
她拎着菜往外走，经过水果摊时，摊主正把半个西瓜扣上保鲜膜。一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小姑娘站在旁边，脚上是亮片凉鞋，箱子贴满了卡通贴纸。她爸爸在手机上看车票，说：“晚上八点那趟还有二等座，你别跑，箱子轮子又要坏。”
“回老家吗？”水果摊阿姨问。
“放暑假，带她回衡阳住几天。”男人说，“深圳太热了。”
欧阳典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鸡蛋和油菜。袋子很轻，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有一点细细的疼。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起来。
妈妈的视频。
她站到菜市场外面一小块阴影里，背景是卖凉粉的小摊，桶里冰块已经化出半桶水。她点了接通。
屏幕里先出现一片天花板，再是妈妈的下巴，最后才对准脸。妈妈头发别在耳后，后面像是在堂屋，墙上挂着一把旧蒲扇。
“你买菜啊？”妈妈问。
“嗯，买几个鸡蛋。”欧阳典雅把袋子举了一下，“今天鸡蛋走高端路线，六个都要我认真对待。”
妈妈没听懂“高端路线”，只听懂鸡蛋，“你莫老吃外卖咯。自己煮两个蛋，煮饭也快。”
“要得，我知道。”
妈妈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像邻居路过。她把手机拿远，对外面应了句什么，邵阳话一快，欧阳典雅只抓到“晒谷坪”和“屋里”。再把手机拿回来时，妈妈声音压低了一点。
“暑假了嘞，你看要不要回来一趟？你表妹都放假回来了。你外婆昨天还问你今年端午没回，暑假回不回。”
菜市场门口有辆无人快递车慢慢爬过去，蓝灯一闪一闪。一个小孩跟在后面跑了两步，被大人喊住。太阳照在车身上，白得刺眼。
欧阳典雅把鸡蛋袋换到左手，“最近可能不太行咧。公司这阵子还有活，刚过完Prime Day，后面还有几个品要补证据。”
“星期天也要补？”妈妈问。
“不是今天补。就是……这阵子都挂着。”她自己也听见这个理由有点像湿纸巾，拿起来有形状，一拧就没了。
妈妈倒没追，“那你看自己。回也行，不回也行。路上也热。高铁票贵不贵？”
“我等下看看。”她说。
“莫为了省钱坐太晚的车，女孩子一个人不方便。要回就白天回。”
“恩啦。”
妈妈又说了几句，家里菜地晒得厉害，隔壁老张屋里水修好了，外婆最近腿有点酸但还能骂人。最后还是绕回来：“你要是不回，我跟外婆讲一声。她就是念一下你，没得别的。”
视频挂掉后，屏幕黑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菜市场外的太阳太亮，她眼睛眯着，看起来像没睡醒，又像被什么东西照得无处躲。
她没有立刻回去。
路边奶茶店门口贴着《功夫女足》的海报，红底黄字，旁边两个初中女生在讨论昨晚看的场次，说票房都破三亿了，周星驰还是周星驰。再远一点，公交站牌下面站着一对母女，女儿背着双肩包，包侧插着一把小风扇，风扇对着空气转，吹出来的全是热。
欧阳典雅打开铁路App。
深圳北到邵阳东。
最近一班合适的高铁跳出来，二等座四百多，时间五个多小时。邵阳东到隆回还要转车，隆回回七江镇又是一段。她把日期往后拖，周五、周六，票有的只剩候补，有的时间卡得很丑。往返加起来快一千，再加上路上吃饭、回去给外婆买点东西、给妈妈带点深圳买的没用礼物。
她余额不至于没有。
就是每一笔都站在那里看她。
屏幕上“预订”两个字很蓝，蓝得像一扇门。她手指悬在上面，没点。
回去以后也不是只吃一顿猪血丸子那么简单。亲戚会问她深圳工资多少，电商是不是就是在网上卖东西，有没有对象，一个人在外面怕不怕。有人会说女孩子差不多就回来考个编，或者找个近点的。她可以笑，可以打岔，可以说“还好吧”，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应付别人，哪句是在应付自己。
一辆电动车从她面前过去，后座绑着一箱桃子，桃毛在阳光里发白。骑车的人穿短袖，后颈晒得发红。
她把App关了。
回到五楼时，楼道像蒸笼。墙上的小广告边角卷起来，电表箱旁边有一只小飞虫撞来撞去。赵姨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剧声和电风扇转头的咔哒声。
“买菜啊？”赵姨从门里探头。
“嗯。”欧阳典雅晃了晃袋子，“六个鸡蛋，豪华配置。”
赵姨笑，“今天太阳毒，莫出去跑了。你们年轻人放假不回屋里啊？”
欧阳典雅脚步顿了一下，“还没定。”
“想回就回，不想回也莫勉强。”赵姨说，“车票难买，人也累。”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不像建议，像把一把椅子往她身后推了一点。她“嗯”了一声，上楼开门。
房间里闷热扑出来，像一口打开的保温饭盒。她先开风扇，再把窗推开一条缝。桌上的白瓷杯空着，杯口朝外。手机壳里那两格大头贴还鼓着一小块，边角压不平，林琳那半张笑脸露出来一点。
绿萝摆在窗台上，黄叶比上周又多了一片。
欧阳典雅把鸡蛋放进小锅，水没过半指。蓝色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那点地方立刻更热。她站在旁边，拿手机回妈妈消息。
先打：我看了票，可能不回。
删掉。
又打：这阵子公司忙，等忙完再说。
删掉。
再打：暑假太热了，路上折腾。
她看了两秒，觉得这句像平台客服，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说。删掉。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鸡蛋轻轻磕在锅壁上。她把火调小，给阿圆发消息：“你暑假回长沙老家吗？”
阿圆几乎秒回：“我就在长沙，回哪儿？从公司回出租屋算返乡吗？”
欧阳典雅笑了一下，打：“我妈问我回不回隆回。”
阿圆：“你想回吗？”
这个问题比“买不买票”难。买票是按钮，想不想不是。
她回：“还好吧。”
阿圆：“还好吧一般等于很不还好。”
欧阳典雅坐在小凳子上，看锅盖边缘冒白气。房间里风扇吹着热风，鸡蛋在水里滚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
她打字：“回去要过亲戚问答副本。工资、对象、深圳是不是很赚钱、什么时候稳定。现在装备不足，不建议挑战。”
阿圆：“哈哈哈哈哈，副本可以跳过。你是想人，还是怕人？”
欧阳典雅盯着这行字。
锅里水沸起来，白雾把小厨房那片瓷砖熏得亮。她起身关火，拿勺子把鸡蛋捞出来，放进冷水杯里。鸡蛋壳上细小的气泡贴着，慢慢往上浮。
她没有马上回阿圆。
午饭很简单，鸡蛋、油菜、半碗剩米饭。她把油菜炒得有点过，叶子软塌塌的，盐也少了。吃到一半，行业群又跳出消息。
“欧美开始严查AI处理图了？说AI模特图没标注最高罚5000美元。”
下面有人发链接，有人说连夜改图，有人问背景抠图算不算。又有人把SHEIN香港IPO获批的新闻丢进群里，说目标估值约400亿美元，全球160多个国家。另一条说亚马逊美国站前一万头部卖家里中国卖家55.9%，但美国卖家拿走GMV大头。
大鲸鱼在海里翻身，浪拍到她这个五楼小房间，变成屏幕上几行字。
欧阳典雅夹着一根油菜，手停在半空。
AI处理图。AI模特。醒目标注。5000美元。
她脑子里立刻跳出周四那张被放大四百倍的图，半截佳能红标，水杯反光里的苹果标，纸巾盒上的品牌字。又跳出冰凉圈那句2-3 hours，浅橙色还圈在共享盘上，像一块没愈合的皮。
边角又长出一个新头。
以前审句子，后来审FAQ，再后来审活动条幅、图片角标、背景反光。现在连“这张图是不是AI处理过、有没有标注”也要进来。她甚至能想象周一二组男生会问：欧阳，要不要加一列AI图片来源？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屏幕，差点点开链接。
下一秒，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不审它。
油菜有点凉了。她低头把那根菜吃掉，味道淡得很，像一份没填完备注的样品。
下午三点，太阳从窗边挪到墙上，发黄的墙纸被照出一点旧胶痕。她把床边收纳箱打开，想找一件薄外套，真要回家坐高铁会用得上。箱盖一掀，里面冬天围巾、展会资料、两只纸袋全冒出来。最上面压着一张CCEE展会手提袋，边角折了，袋子里还有一张没用完的名片贴纸。
她把外套拽出来，抖了一下，闻到一股存放久了的布味。然后她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滑稽。票没买，人没定，外套先被她翻出来了，像一条Listing还没确定供应商，五点描述先写好了。
她把外套叠回去。
阿圆的消息又来：“你刚刚失踪，是不是被副本吞了？”
欧阳典雅回：“煮蛋。以及短暂打开行李箱预演人生。”
阿圆：“结论？”
她打：“暂不发货。”
发出去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这句太轻，轻到好像把妈妈那句话也打包成了订单状态。
她又补：“我可能不回。不是不想，就是一回去要解释很多东西。我现在自己都没解释清楚。”
阿圆这次过了半分钟才回：“那就先别解释。你又不是回去答辩的。想回的时候回，不想回的时候给家里寄点东西也行。老人念人，有时候收到东西也能先挡一挡。”
寄点东西。
欧阳典雅看着这四个字，觉得阿圆今天不像品牌策划，像一个很会绕开红星号的人。
她打开购物App，搜“湖南老年人凉鞋”又删掉，觉得太像平台猜人。搜“软底凉鞋女中老年”，挑到眼睛发酸。最后给外婆买了一双黑色软底凉鞋，给妈妈买了两盒无糖藕粉。付款总共一百三十七块六，比一张高铁票便宜太多，也轻太多。
收货地址填到七江镇时，她手指停了一下。村名、手机号、妈妈名字，一项项填进去，像把一条小路重新从屏幕里铺出来。她点下付款，系统提示预计三到五天送达。
这不等于回去。
她知道。
但今天她只能做到这里。
傍晚六点多，太阳终于斜下去，城中村后街的热还没散。楼下小孩在巷子里追泡泡机，泡泡一吹出来就被热风带偏，撞到电动车后视镜上破掉。有人在阳台晒被子，拍一下，一层细灰在光里飞。卖凉粉的小摊换上小灯，灯泡外面罩着一只透明塑料碗，碗边沾着两只小虫。
欧阳典雅拿起剪刀，站到窗台前剪绿萝黄叶。
第一片剪得很干脆，咔嚓一声，叶子落进手心，边缘干卷。第二片藏在后面，她拨开绿叶才看见，叶尖已经黄了一半。第三片还没完全黄，只是边上有一点焦。
她把剪刀停在那里。
手机响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
“你外婆讲，不回来就莫折腾，热天路远。她说你买的那个什么粉她会泡，鞋子等到了她试。你自己在深圳也莫光吃冷的。还有咧，回不回都一样，屋里晓得你在外头忙。”
欧阳典雅听完，屋里只有风扇声。那句“屋里晓得”说得很随便，像妈妈顺手把一只碗放回碗柜。可她站在窗台边，剪刀还张着，突然觉得手指有点酸。
她回了三个字：“要得咧。”
想了想，又补：“等忙过这阵，我再看票。”
发出去后，她没有打开铁路App，也没有打开行业群。
剪刀还夹着第三片叶子。她看了看那点焦边，最后没剪，把剪刀搁在窗台上。黄叶和绿叶挤在一起，半好半坏，先留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行业群未读往上跳，AI图片审查那条新闻还在滚。窗外的暑气慢慢暗下来，楼下小孩的泡泡机没电了，发出卡卡两声。她的白瓷杯空在桌上，手机壳里那两格大头贴鼓着一小块。
老家那边的包裹刚下单，深圳这边的表还没补完。
她把剪下来的两片黄叶丢进垃圾桶，第三片留在窗台上，风一吹，叶尖轻轻动了一下，像还有话没说完。
（某日 · 第10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