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栏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血压计袖带正好开始放气。
母亲的左臂被袖带箍着,手指缩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件小东西咬完。电子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唐敏的手机压在茶几边,屏幕忽然亮起一行。
小宇爸爸向你转账3000.00元。
附言只有八个字:中考辛苦了,给孩子。
后半句没写完,像那个人一贯的做法。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少到别人要替他补完意思。
唐敏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贴着茶几。血压计“嗡”地停下,数字定住:125/74。
“今天还行。”她把袖带魔术贴慢慢撕开,“它今天声音不大,业务水平有进步。”
母亲看着自己的胳膊,“紧。”
“紧才出数。松了它就开始胡说八道。”唐敏把袖带卷好,放进盒子里。
窗外多云,天不亮,灰得像旧抹布拧到一半。没有雨,阳台防盗网干着,楼下老榕树的叶子却一层闷亮,像被热气蒸出油。电视里滚动着台风“巴威”的预警,浙江、福建那边一串暴雨字样往左滑。深圳这边没有一滴雨,只负责闷。
母亲抬头问:“今天下雨啊?”
“不下。”唐敏拿耳温枪,“雨在别处上班,我们这里只发闷热补贴。”
体温36.6。
她在备忘录里写:
7.11 早7:21,首剂后第10天。血压125/74,体温36.6。未见新皮疹。未诉头晕/恶心/胸闷。颈后汗疹样红点未扩大。
浅灰色七格药盒摆在茶几上,周六那格已经打开。常规药递到母亲掌心时,母亲照旧皱眉。
“吃了头昏。”
“晓得。”唐敏把水杯推过去,“这个议题今天继续列席,先歇三十秒。”
她没有盯母亲的嘴。三十秒这件事已经进了手腕里。母亲吞药,喝水,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呛。
唐敏补了一行:常规药先歇约30秒后吞服,无呛咳。仍说“吃了头昏”,语境同既往。
手机在茶几上又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有翻过来。
小宇十点多才开门出来。黑T恤,头发乱,拖鞋一只踩得响一只不响。他站在冰箱前,盯着门上的日历看了几秒,像暑假第一天需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间。
“有粥?”他问。
“锅里。小火热,别把锅烧成科研事故。”唐敏说完,想起自己最近少说这种话,又补一句,“微波炉也行,盖子别扣死。”
小宇“嗯”了一声,拿碗,舀粥,动作比六月底熟了一点。锅底昨晚擦干了,今天没有那圈水。唐敏看见了,没夸。
母亲坐在沙发上问:“小宇考试完没有?”
“完了。”小宇端着碗,从厨房门口答,“名字也写了。”
母亲点头,很满意,“写了就好。”
小宇把碗放在餐桌上,手机架在一边,手指划了几下。班级群里转了深圳招考办提醒,成绩预计7月16日左右公布,查分走官方系统和公众号,后面还跟着一句不要轻信升学咨询群。
唐敏扫到“不要轻信”四个字,心里那支编辑笔亮了一下。这句放在家长群里,蛮有必要,就是不知道多少人会看完。
小宇点开另一个表,眉头皱起来。
“妈。”他说,“自主招生确认表,监护人信息要填两个。”
唐敏正在把母亲的水杯换到右手边,“填我的。”
“两个必填。”小宇把手机递过来,“父亲栏也要。”
那三个字落在餐桌上,比手机本身还硬。
唐敏接过手机。表格做得很规矩:父亲姓名、证件号码、联系电话、工作单位。每个格子后面都有红色星号,像一排小小的催命符。
她没有立刻说话。厨房的微波炉响了一声,粥热完了,声音短促。母亲低头摸纸巾盒,摸到遥控器,又放下。
“证件号码户口本上有。”唐敏说,“联系电话填你手里能打通那个。工作单位不确定就写境外工作,不要编。”
小宇看她,“这样能过?”
“材料是材料,不是让你替系统把人补齐。”唐敏把手机还给他,“红星号爱凑齐,现实不一定凑齐。按事实填。”
小宇低头输入,手指停在父亲联系电话那一栏。
“他昨天问我成绩什么时候出。”他说。
唐敏手里的水杯盖拧到一半,停住。
“你回了吗?”
“没。”小宇说,“成绩又没出。”
这句很平,不像生气,也不像委屈。十五岁男孩有时候说话就是这样,把门关上,不摔门。
唐敏把杯盖拧紧,“7月16左右。到时候系统会推。”
小宇点头,继续填表。过了几秒,他又问:“他也找你了?”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唐敏看了一眼,像看一块没洗的砧板。
“转了一笔钱。”她说。
小宇的筷子停住,“给你还是给我?”
“附言写给孩子。”
“那你收着吧。”他说,“家里要用就用。”
唐敏看着他。
他低头吹粥,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放出来的一只空碗。
“你的中考钱不进药盒。”唐敏说,“各归各位。”
小宇抬头看她一眼,“我也没说什么。”
“我也没骂你。”她把语气放轻一点,“先填表。”
母亲忽然问:“小宇爸爸?”
客厅一下静了半秒。
唐敏转过身,“妈,喝水。”
母亲看着电视,“小宇考试完没有?”
“完了。”小宇说,“名字也写了。”
母亲又点头,“写了就好。”
唐敏把水杯递给母亲,手指碰到杯壁,温的。她没有看小宇。小宇也没有再说话,只把父亲栏填完,点了保存。
午后更闷。楼道的声控灯白天也懒得亮,门缝里透进来的热气带着外面轻度污染的灰味。大舅坐在客厅择油菜,把黄叶掐出来放进塑料袋,掐一下,塑料袋响一下。母亲午睡比平时长了二十来分钟,醒来后定向慢,问了两次今天星期几。
唐敏把这些写进周报草稿。
文件名先打成:2026.7.7-7.13_首剂后居家观察汇总_唐母_草稿。
周六先汇,周日再补,周一上午发。电脑不认亲,草稿也不认。
她按日期列:
7.8 未诉头晕/恶心/胸闷;午睡较平时长约35分钟;食量略少。
7.9 未见新皮疹;听见“医院”皱眉,说“冷”,未明确抗拒。
7.10 晚间睡眠尚可;夜间翻身三次;晨起可安抚。
7.11 早血压125/74,体温36.6;常规药先歇后吞,无呛咳。
7月7日那只鸡蛋不在表里。
不是漏,是她自己把门关上了。
写完,她去小房间找户口本。自主招生确认表要拍证件页,小宇已经在餐桌边等着。小房间小得很,椅子一挪,膝盖就碰到衣柜。衣柜旁深灰色铁皮钱箱安静放着,锁扣上有一点旧锈,旁边的新干燥剂包摸起来还硬。
那封信在里面。
不用打开,那一行字也在。以后账要算清。
唐敏蹲下去,从抽屉里抽出证件文件袋。户口本、出生证复印件、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分在不同夹层。离婚协议那份在最里层,她没有拿出来。她把户口本抽出一半,又停住,抬手按了一下钱箱锁扣。
咔哒一声。
锁扣本来就是扣好的。她只是又确认了一遍。
客厅里,小宇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说,“拍你要用的页,不多拍。拍完删聊天里的原图,留相册就行。”
“知道。”
她把户口本递给他。小宇接过去,翻到自己的页,又翻到父亲那页。他的手指没有停很久,只是按住纸角,拍照,确认清晰,然后合上。
唐敏站在旁边,看见他把照片上传进系统。红色星号一个个变成灰色对勾。表格吃掉了父亲栏,像吃掉一块没有味道的压缩饼干。它不会问这几行字后面有什么,也不会问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表格里完整,在屋子里缺席。
小宇点提交前,抬头问:“这样就行?”
“先这样。”唐敏说,“提交前自己再核一遍,别把证件号输错。名字先写对,后面才轮得到分数。”
小宇“嗯”了一声,认真看了一遍。
傍晚,母亲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摸到前夫留下的旧挂钩,问:“接小宇?”
“小宇在家。”唐敏走过去,把她的手从挂钩上轻轻带下来,“暑假第一天,人在屋里,不用接。”
母亲往次卧方向看,小宇正蹲在地上找充电线,半个身子钻在桌下。
“考试完没有?”
“完了。”小宇从桌下答,“名字也写了。”
母亲放心了,“好。”
唐敏把玄关钥匙盘又往高柜里面推了半掌,门锁试了一遍。白板上写着:今天星期六。不要自己出门。小敏在家。
写“小敏在家”时,她手顿了一下。今天屋里人多,大舅、母亲、小宇都在,偏偏她还是觉得有些门只有自己守。
晚饭是油菜、清炒大白菜和中午剩粥。小宇洗碗,水流开得小,锅底擦了一遍。大舅说永州今天热到三十八度,老屋那边晴得晒人。唐敏只说:“深圳今天也不便宜,闷热按平方收费。”
母亲吃了半碗粥,说饱,十分钟后又问有没有饭。唐敏给她添了两勺,没有说刚才吃过。首剂后第10天,未诉恶心,未见皮疹,晚间食欲反复,仍可转入少量进食。她在脑子里先记,等母亲睡下再写。
晚上十点零六,母亲睡了。大舅在客厅沙发上翻身,竹席边刮到布面,沙沙一声。小宇房门没关严,里面有很低的键盘声,像这个暑假第一天还没有真正熄灯。
唐敏坐在小房间椅子上,打开手机。
那笔转账还躺在聊天框里,橙色按钮写着“待收款”。下面那句附言还是没写完:中考辛苦了,给孩子。
她点开输入框。
先打:收到,我转给小宇。
删掉。
又打:你直接跟他说。
删掉。
再打:成绩出来再说。
看了两秒,也删掉。
钱箱在衣柜旁边。她傍晚按过锁扣,知道里面那封信还在,红本子和蓝壳书也还在,各自夹在A4纸里,袋口只折一道。那些纸不会自己出来,可小宇整个夏天都在眼前。父亲栏今天已经填了一次,后面还会有志愿表、录取信息、学费、通知书,也许还有那个人忽然想起自己该出现的几句问候。
唐敏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收,也没有退。
屏幕暗下去前,转账下面跳出一行小字:9小时后将退还。
她看着那行字,没动。客厅的风扇摇头,热风从门缝里进来,又出去。小宇房间的键盘声停了一下,很快又响起。
她把手机翻过去,压在周报草稿旁边。草稿里每一格都清楚,只有这一格,今晚先空着。
(某日 · 第10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