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湿路有饭

第93章 · 杜撰 × 虾说

砖头压进水里时,先冒了两个泡。

陈泽鑫蹲在A12门口,右手扶着那块写了“有饭”的旧木板,左手把半截红砖往门槛外侧推了推。水从砖缝里挤出来,带一点灰黑色的油污,顺着巷子的低处往A11蓝桶那边走。

雨不大,密。像有人在天上筛米,筛一阵停一阵,停了也不干,棚沿一排水珠挂着,风一过,才噼里啪啦掉下来几颗。

A11老板娘隔着雨棚喊:“阿鑫,你那个牌子再摆出去一点,等下给水冲去卖虾了。”

陈泽鑫把木板往里收半掌,“冲去也没人买。”

“字值钱。”

“字湿了更不值钱。”

老板娘笑了一声,手里还在理打氧管。蓝桶里的虾偶尔甩尾,水面炸一下,小军蹲在桶边,雨衣没穿,校服短裤湿了一截。

“妈,今天台风会不会把虾吹起来?”

“吹起来你就空手接。”老板娘说,“接一只算一只。”

小军转头看陈泽鑫,“阿鑫哥,台风今晚登陆广西。”

“你又懂了?”

“手机上说的。美什么克。”

“美莎克。”老板娘替他接,“你先把昨天错的七九六十三背明白,台风不用你指挥。”

陈泽鑫把红砖踩实。门口这点水不深,浅浅一层,鞋底踩下去会吸一下。要是人从巷口过来,第一脚就踩进水里,多半会掉头。做饭这事有时候不在锅里,在脚下。脚下一滑,人就不来了。

他把门槛边的垫脚胶皮拖出来,抖掉上面的水,斜着垫在砖后面。胶皮一角翘着,他又拿旧米袋压住。米袋湿了,外层塑料布贴在手背上,凉一下,又很快被身上的热气烘回黏。

今天周六,写字楼人少。线上那边还是灰的,接单开关按不动,提示还躺在后台:资质待补齐。手机不响,锅也不能自己响。

他进门,拿抹布擦了一遍小料架。熟桐油刷过的樟木招牌在雨气里颜色深一点,右下角A12被灯照着,不算亮,也看得见。父亲说过刷薄一点,他刷了;说灯往右半掌,他挪了。今天深圳下雨,揭阳那头不知道有没有雨。天气卡片昨晚刷到过,揭阳多云,二十四到二十九。

他手指停在手机上,又放下。

发照片给父亲这事,今天不急。雨天照片丑,水线会把字拉花。

九点五十,锅还没开第一把火。

陈泽鑫把白皮本翻到昨天那页。七月三日只写了三行:堂食5,打包2;证未出;男生不吃葱,微信已加。下面还有前天、前前天,数字都不大。不是没有人,雨一来,走路这条路就变窄。平台那条路被锁住,门口这条路就得自己铲水、垫砖、喊人。

他看着“微信已加”四个字,笔尖在旁边点了一下,没落。

给客人发消息这事,他以前不做。惠记那时父亲也不怎么发,老客自己来,来了就有。他现在不一样,A12藏在巷子中段,门牌从A8跳到A15,平台搜不到,雨又挡路。人不来,不一定是不想食,可能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开。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副楼男生备注:不吃葱。

他盯了两秒,打字:今天有饭。落雨慢点来。

看起来像催。删掉。

改成:今天开。落雨慢点来。

还是像催。

他又删,最后发出去:今天有饭。雨停一点再来。

发完手指有点僵。不是害怕,就是不习惯。像第一次把木板摆到门口,明明写的是两个字,却像把自己也摆出去了。

他又点开少酱阿叔的聊天框。阿叔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名字只写“老林”,他不确定是不是姓林,白皮本里没写死。

他发:今天有粉。少酱加蛋。

这条发出去舒服一点。不是喊他来,是把他的饭记住。

女工牌那边他没发。人家可能上班,也可能休息,名字都不全,别乱打扰。灰裤也没发,没加微信。副楼男生很快回了一个字:开?

陈泽鑫回:开。

对方又发:十一点半,下雨小点过来。不要葱。

陈泽鑫看着“不要葱”,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知道。

不是系统知道,是他知道。这个话上次已经在心里过过,今天再过,也不新鲜。但手机这一头真有一个人应了一声,锅边就像先热了一点。

十点二十,第一单不是微信来的。

是少酱阿叔自己撑着一把黑伞从巷口慢慢摸进来。伞骨有一根断了,伞面往一边塌,菜市场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袋底滴水。他进门先在胶皮上跺了两下鞋,低头看那两块砖。

“老板今天修路啊?”

陈泽鑫开火,“不修你就游进来。”

阿叔笑,“那我叫粉游出来。”

“粉不会游,会睡。”

“今天不要睡。”阿叔把伞靠门边,“少酱,加蛋。肉丝不要。”

“行。”

锅热得慢半拍。雨天火头总像隔了一层潮气,蓝火苗贴着锅底,先舔一圈灰蓝印。陈泽鑫把油下去,等了一下,听油声从闷变细,才倒蛋。蛋液一进锅,边缘迅速卷起,香气被雨气压着,没有往外冲,只在档口里贴着人转。

阿叔坐在门口小凳上,看手机短视频。声音漏出来:“中央气象台三预警齐发……”

他没往下听。阿叔自己把声音按小了,“广西那边雨大哦。”

“深圳今天还行。”陈泽鑫说。

“还行?”阿叔看一眼门口水,“你们做吃的都这样讲话?”

“没淹进锅里就还行。”

A11老板娘在隔壁接:“听到没,没淹进锅都不算事。你那粉快点食,等下我虾都开会了。”

阿叔说:“你虾天天开会,一桶都是领导。”

老板娘啐他,“食你的。”

陈泽鑫把粉起锅,少酱的颜色淡一点,蛋铺在上面,肉丝没放。他拿了那只磕口瓷碗,碗沿转到自己这边,完整那面朝外。

“慢慢食。”

“你这个路垫得好,鞋没进水。”阿叔端碗时说。

陈泽鑫看了一眼门口,“砖头算账了。”

阿叔没听懂,夹起第一筷粉,吹了吹,“热。比平台上送来的强。”

“你走过来近。”

“今天我本来懒得走。看到你消息,想起少酱加蛋,脚自己来了。”

陈泽鑫擦锅的手停了半拍,又继续刷。白汽扑上来,他侧过脸,拿清水一冲,锅底干净一圈。

十一点半前,雨停了一阵。不是晴,天还是低,云灰白灰白压在楼缝上。巷口有人推着共享电单车进来,轮胎带水,在砖面留下一条线。无人快递车从外街慢慢爬过,蓝灯闪着,像不怕潮一样。

副楼男生到了,穿拖鞋,裤脚卷到小腿,一手拿手机,一手拎着楼下便利店的矿泉水。

“老板,炒饭,不要葱。”

“鸡蛋肉丝?”

“嗯。少油一点。”

陈泽鑫点头,“坐。”

男生看了看小凳,又看看门口雨水,“我打包吧,鞋湿。”

“袋底烫,别贴腿。”

饭下锅前,他先把饭团压散。少油不等于干,雨天饭更容易闷,火要逼出来,不然进盒就湿。他把锅铲往饭里压半寸,听米粒散开,才把蛋和肉丝翻进去。葱花在案板角落,他抓了一点,又放回去。

男生在旁边看手机,“平台还是搜不到你。”

“嗯。”

“我今天是看微信来的。”男生说,“不然以为你没开。”

“线上等证。”陈泽鑫把饭翻起,“门口有饭。”

男生点点头,像这四个字够用。他忽然问:“老板,你店名到底叫潮州小炒,还是有饭?”

陈泽鑫把锅铲一顿,饭在锅里啪地散开。

“上面那个是名。下面这个是今天。”

男生愣了一下,笑了,“那今天比较重要。”

“饭一直比较重要。”陈泽鑫把饭装盒,停半秒等白汽散一点,再扣盖,“不要葱。”

男生接袋,付钱时说:“我等下拉你进我们副楼群?里面十几个人,中午老问吃什么。”

陈泽鑫看着收款码跳出数字,三十四块。跟程鹏说好的那个价钱一样,数字自己撞了一下脑子。他很快把它按下去。那口子等证下来再说。

“不用拉群。”他说。

男生“啊”了一声。

陈泽鑫把小票贴在袋侧,不挡住盒盖透气孔,“你觉得能食,问的人你发我微信就行。群里太吵,我回不过来。”

男生想了想,“也行。你回得慢,饭会不会糊?”

“会。”

男生笑出声,“行,那我先走。”

他走到门口,踩着砖过去,拖鞋还是溅了一点水。陈泽鑫看见了,记在眼里。砖还得再往外移半掌。

中午最忙的是十二点二十到一点十分。

小军跑过来买半份饭,手里攥着五块钱,雨停了还把黄色雨衣套在书包外面,说这样钱不会湿。老板娘在隔壁喊他先背七九六十三,他一边背一边盯卤蛋。

“七九六十三。卤蛋今天有没有大的那半?”

“走路半颗,背对也是半颗。”

“我今天背对了。”

“账要清。”陈泽鑫把卤蛋切开,两半差不多大,给他舀少一点饭,又把锅边剩的一点肉丝拨进去,“米饭少算,卤蛋半颗。”

小军低头看碗,“肉丝呢?”

“雨天送的。”

“那我明天也下雨来。”

A11老板娘笑骂:“你还管天啊?”

陈泽鑫把碗递给他,“先食。汤别洒。”

后来来了一个穿黑色雨靴的中年女人,第一次进门,站在门口不动,问:“这里是不是有炒粉?刚才楼上小吴发的。”

陈泽鑫不知道小吴是谁。她说“不要太油,不要辣,能不能打包一份给孩子,孩子不食葱”。他问:“孩子多大?”女人说十岁,刚补课回来,胃口小。

他没把标准份硬塞满。粉少一点,蛋多一点,葱不放,酱也收了一线。女人扫码时说自己姓郑,住副楼后面那栋,不常下来,因为路难找。

陈泽鑫拿笔在白皮本旁边垫着的小票背面写:郑姐,孩子不葱,粉少一点,蛋多,名可写。

写到“郑姐”时,他停了一下。姓和称呼都有了,能落。孩子名不知道,不写死。

雨又起来时,档口里坐了三个人。少酱阿叔还没走,第二碗没点,只坐着躲雨;小军捧着碗在小料架旁边吃得很慢;黑雨靴女人站在门口等打包,伞尖滴水,滴在砖头外面,没有进门。

锅声、雨声、A11蓝桶打氧声混在一起。陈泽鑫手上不停,汗从后颈贴着往下走,T恤背后一块深一块浅。湿气重,油烟散不出去,他开风扇,又关小一点,怕火头被吹偏。

下午两点,雨停了,客人也停了。

他把门口砖头再往外移半掌,水路顺了一点。A11老板娘端着一小碟剥好的虾壳过来,放在他门边。

“别丢锅里啊,给你闻闻今天虾新不新。”

陈泽鑫低头看一眼,“壳闻什么。”

“你不是很会闻?”

“壳没账。”

“嘴硬。”老板娘用手背擦汗,“今天比前两天好吧?”

“还行。”

“还行就是好。你们潮汕人讲话,嘴巴都欠半斤。”

陈泽鑫笑一下,“补还是扣账?”

老板娘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把虾壳推回去,“拿走,招小虫。”

下午他又发了两条微信。

一条给女工牌,想了很久,只发:今天开。不要葱可做。

发完对方过了十几分钟回:五点半后路过,打包一份。

他回:行。

另一条发给少酱阿叔,阿叔已经吃过,他本来不该发。最后他只补了一句:下次走门口砖,左边不积水。

阿叔回了个语音,声音里有菜市场的吵:“老板你还管客人脚啊?行,我下次带朋友走左边。”

陈泽鑫把语音听完,没回。锅边有一粒饭粘住,他用锅铲刮下来,塞进嘴里,有点焦香,烫得舌尖一缩。

晚市没有想象里多。雨下下停停,真正出来的人少。五点四十,女工牌来了,头发被雨气压得贴在脸侧,工牌挂在脖子上,名字被反扣着,看不见。她说还是不要葱,今天给同事也带一份,同事要少油。

陈泽鑫问:“同事叫什么?”

她一愣,“你要记啊?”

“记不住。”

她笑,“姓何,叫何燕。她不要香菜,不要葱可以。”

“我们这里没香菜。”

“那最好,她怕香菜。”

陈泽鑫在小票背面写:何燕,少油,不葱,不香菜无。

写完觉得最后那个“无”有点笨,又没划。没有香菜这事也算账,免得下次人问。

九点不到,雨棚外已经黑透。今天堂食7,打包6。微信来的三单半:副楼男生一单,女工牌两单,阿叔自己走来不算整单,但那条消息把他的脚带来了,算半单。郑姐那单是小吴转来的,另记。平台还是零。

陈泽鑫收摊时,把“有饭”木板擦干,立回门口内侧,对着巷口。木板下沿被水泡得毛起来,马克笔字边有一点洇。他用抹布按了按,不再擦,越擦越花。

火关了,他用手确认一次。过了几秒,又点着。蓝火苗立起来,照到旧铁锅锅底那圈灰蓝印。再关。

白皮本摊在案板上,纸边被湿气卷起。

他写:

7.4。中雨。堂食7,打包6。证未出。网络经营仍限制。

副楼男生,不葱,少油,微信来,第二次。

郑姐,副楼后栋,孩子不葱,粉少一点,蛋多。

女工牌,不葱,第三次,名未全。何燕,少油,不葱,不香菜无。

小军,半份,卤蛋半颗,七九六十三背对。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笔尖上有一点墨,悬着。想写“今天自己发消息了”,又觉得太满。想写“有饭撑住了”,上次已经写过,今天再写像讨口彩。

他翻到父亲那本黑皮账本。黑皮账本放在小料架最下层内侧,用塑料袋包着。他没有完全打开,只翻到人名页露出的一角。密密麻麻,鲜叔、霞姐、老林、阿梅,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字。有些名字后面只写两个字,少盐;有些写得长,打包给小孩,辣另放。

父亲当年也不是一下子有这么多人名。应该也是一天一个,一顿一顿,有人说下次少葱,有人说孩子不吃辣,有人忘了付两块,有人雨天来躲一下。写着写着,账本就厚了。

陈泽鑫把黑皮账本重新包好,没多看。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他今天发出去的第一条消息上:今天有饭。雨停一点再来。

下面没人再回。副楼男生那句“不要葱”已经被新的沉默压在上面。雨点敲着雨棚,声音不重,但没停的意思。

他洗手,烧水,泡凤凰单丛。小壶一把,三只杯子摆成品字形。第一冲茶汤颜色浅,热气往上冒,和门口潮气混在一起。

陈泽鑫端起中间那杯,喝了一口,苦味先到,回甘慢一点。

明天有没有饭,还要看天。证有没有消息,还要看那边。台风今晚往广西越南那头去,深圳这几天雨还不停。门口那两块砖也许明早又要挪,木板也许还要再描一遍。

他把杯子放回原位,低声说:“行。”

不是说给手机听,也不是说给证听。只是锅洗了,路垫了,人名写下来了。雨还在下,火明天再点。

(某日 ·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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