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发
雨水滴到手机屏上时，平台页面刚好跳出四个字。
`剩余14天。`
陈泽鑫站在A12门口，拇指悬在“继续拍摄”上面。雨不大，细细密密，像有人把一张湿纱从巷子上方拉下来。门头的“潮州小炒”被雨打深了，白底不白，墨字也不亮，水顺着樟木板下沿往下滴，滴到卷闸门轨道里，一声一声，很小。
页面下面还是那几行：门头招牌、周边环境、入店动线、后厨环境、证照原件，不得剪辑。后厨段不少于十五秒。定位需与登记地址一致。
这种天拍不了。
不是他不拍，是天不让。镜头一举起来，雨点就沾上去，A11蓝桶被水汽糊成一块蓝影，巷口经过的人撑伞一晃，门头那几个字也跟着花。连他自己站在屏幕里，都像刚从米汤里捞出来。
陈泽鑫把手机扣在小桌上。
“无浪变。”他说，“先开火。”
A11老板娘在隔壁给虾池换水，听见了，探头过来：“又拍那个证照视频？”
“嗯。”
“今天别拍啦，拍出来像水鬼开店。”
陈泽鑫笑了一下：“你虾听到要投诉。”
“它们今天没精神，投诉也写不动。”老板娘把打氧管往桶里塞，“端午快到了，你回潮汕无？”
陈泽鑫正在洗米，手指在水里搅了一圈，白水很快浑起来。
“不回。”他说。
“店要开？”
“看雨。看单。”
“你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老板娘说，“我们小军学校都发高考提醒了，明天路上要堵，我先跟你讲，要是雨大，他中午跑你这里躲一下。”
“行。”陈泽鑫把米水倒掉，“来就来。”
老板娘缩回去，隔壁水管声又响起来。
端午还有十三天。
这个数不是他算出来的，是早上揭东老乡群里刷出来的。有人发汕头那边龙舟训练的视频，水面灰，雨点砸得一圈一圈；有人说今年回去拜老爷，顺便看那部潮汕话电影；还有人发家里包粽子的照片，竹叶一片片泡在大盆里，旁边放着咸鸭蛋和栀粽，黄得很稳。
群里热闹得像一口锅。
陈泽鑫只滑过去，没有回。
米下锅，水位到指节。他把锅盖扣上，又把油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今天湿气重，菜叶边缘软了一点，必须甩干，不然下锅就出水。肉丝还有两袋，鸡蛋够，米桶半桶。雨天堂口少，外卖也未必多，骑手都躲雨，客人也懒得下楼。
十点多，第一单才来。
炒饭，少油，不要葱。
陈泽鑫敲蛋，手腕一转，蛋黄散开。锅热得慢一点，雨天火像也被水汽压住。他把饭压开，听米粒撞锅底的声音，干，散，没有湿成一团。
门外雨一直下，没停。
骑手来取餐时雨衣滴水，站在门口抖了一下，水珠甩到门槛边。陈泽鑫把袋子递过去：“袋底烫，别贴腿。”
骑手抬头看招牌：“老板，你这个字下雨还蛮清楚。”
陈泽鑫看了一眼：“今天不清楚。”
“比导航清楚。”骑手说完就跑。
午市没起大浪。一份炒粉，两份炒饭，一个穿背心的阿叔来问有没有粿条，听说没有，站在门口想了两秒，要了一份鸡蛋肉丝粉，说雨天懒得再走。
一点半后，A12安静下来。
雨小了一点，却没停。陈泽鑫拉下半扇卷闸门，留门头在外面。档口里闷，风进不来，灶台余热贴着小空间转。白皮本夹在案板下面，边角有点翘。核验通知在里面，今天没动，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去巷口小超市买保鲜袋。
小超市门口摆了端午货架。红纸贴得歪，写着“端午礼粽预售”，下面一层是真空咸水粽，一层是咸鸭蛋，还有几盒写着“潮汕栀粽”的小黄三角，透明塑料盒里压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只电风扇摇头，吹得包装袋哗啦哗啦响，像一群很薄的叶子。
陈泽鑫停了一下。
小时候惠记端午前两天，后厨蒸锅就没空过。不是专门卖粽子，是街坊带来给父亲尝，有人塞两个，有人放一袋，说老陈你忙，拿去拜一下。父亲嘴上说不用不用，手却会把东西放到最里面那层架子，等晚市过了，切一小块栀粿，蘸一点白糖，递给他。
热的，黏的，糖粒在牙边沙沙响。
那时候他不觉得这是家。那时候家到处都是，灶台边是，门口塑料凳是，父亲汗湿的背心是，母亲在收银台旁边拆粽叶也是。
现在小超市的栀粽放在冷柜旁边，一盒十三块八。
他没有买。
保鲜袋八块九，咸鸭蛋两枚五块八。他拿了保鲜袋，又拿了两枚咸鸭蛋。老板娘扫码时说：“端午还早，买这么快？”
陈泽鑫说：“先放着。”
“潮汕人是不是都吃那个黄黄的？”老板娘指栀粽，“我看不好吃，甜不甜咸不咸。”
“要蘸糖。”陈泽鑫说。
“哦，那就是糖好吃。”
他笑了一下：“也行。”
回到A12，雨又密起来。门头下沿挂了一串水珠，新招牌比晴天沉一点。陈泽鑫站在巷子中间，把手机举起来，对准“潮州小炒”。
他想拍给父亲看。
从招牌挂上那天到现在，他一直没发。晴天那天没发，是觉得刚挂上，像还没站稳；前天拍核验拍得烦，没心思；今天雨天，更不该拍。可是端午一近，群里一张张粽叶、龙舟、老屋门口的雨水，像把人的手往手机相册里推。
他按下拍照。
照片里，白底樟木板被雨水打出细点，墨字清楚，但下方小小的A12被一根水线挡住了一半。旁边A11蓝桶露了一个边，泡沫箱歪着，地上还有一团被雨泡软的纸巾。
不够正。
父亲看到会先看什么？会看字有没有吃进木头，会看挂得挡不挡门，会看雨水顺不顺，会看A12下面那一笔是不是压住气口。
陈泽鑫点开微信，找到父亲头像。
输入框空着。
他把照片调出来，看了两秒，又退回相册。没有删，也没有发。
“今天拍出来丑。”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下午四点，小军跑过来，校服后背湿了一块，手里攥着半个粽子，粽叶已经散开，线拖在手腕上。
“叔，我妈叫我给你。”
“你吃。”陈泽鑫说。
“我吃过了。这个没肉。”小军把粽子放在小桌边，“她说你们潮汕人端午会不会也吃这个。”
陈泽鑫看了一眼，是普通咸粽，糯米里一点花生，没肉。
“会食。”他说，“但我们那边还食别的。”
“什么？”
“栀粽。蘸糖。”
小军皱脸：“粽子蘸糖？那不是饭蘸糖？”
“你不懂。”陈泽鑫把粽子往里推一点，“手洗了没？”
“洗了。”
“又冲一下就算洗？”
小军愣了一下，转头往A11跑：“妈！他学你讲话！”
A11老板娘在隔壁笑：“阿鑫，你现在也会管人了。”
陈泽鑫没接，低头把粽子放到小碗里，拿盘子扣住。不是现在吃，雨天糯米凉得快，凉了胃顶。他想着晚点蒸一下，至少要热。
傍晚六点多，天忽然压低。
不是暗下来，是整条巷子被谁往下一按。南风还是小，热却黏在皮肤上。手机连续震了两下，一条气象预警弹出来：十九时，全市暴雨黄色预警，预计一到两小时内有三十到五十毫米降水，伴八级以上阵风。
A11老板娘也看到了，在隔壁喊：“阿鑫，风要来了！你招牌绑稳没有？”
陈泽鑫抬头。
门头那块樟木板在雨里微微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看见了。水从上沿钻下来，橙色扎带有一截露在侧面，贴着木板背后。
他关小火，拿起雨衣。
“锅呢？”老板娘问。
“休息中。”他说，手已经在平台后台滑了一下，按确认。
暴雨来得很快。
他刚踩到门槛外，雨点就从细针变成硬豆子，砸在雨衣帽檐上啪啪响。巷子里的水几分钟就铺开一层，顺着砖缝往低处跑。A11蓝桶边上的泡沫箱被风推了一下，老板娘一脚踩住，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
陈泽鑫踩上小凳，左手扶住招牌下沿，右手去摸背后的扎带。
塑料齿湿滑，指腹一按，咔地收紧一齿。
橙色。
那天雨里，也是这种扎带。五楼那个人站在门口，帮他按着临时木板，说往左一点，否则巷口先看见卖虾。那时候木板丑，字歪，程鹏还只是一个不要火腿肠的客人。
现在新招牌正经了，樟木，手写，墨吃进去了。可是雨一来，手碰到扎带，他还是会想起那张白底灰格表，想起海吉星何哥湿手点语音，想起惠记灶台上一直亮着的手机。
想到惠记，就想到揭阳。
揭阳今天也下雨。群里有人说雷雨太大，龙舟练不成，老爷宫门口水都漫上一级台阶。深圳的雨里想揭阳的雨，原来也是湿的，没有哪一边更干净。
他把第二根扎带也收紧。
咔。
念头跟着那一声压下去。
楼上有一扇门。揭阳有一扇门。父亲的微信输入框也是一扇门。都不远，也都够不到。
“好了没？”A11老板娘在雨里喊。
“好了！”陈泽鑫回。
他跳下小凳，鞋底踩进水里，水一下没过拖鞋边。雨衣袖口灌了水，沿着手腕往里淌，冷一截，热一截。
招牌还在晃，但没有松。
七点半，雨更大。晚市没什么单，平台后台安静，像也被雨堵住了。陈泽鑫把小军送来的半个粽子放蒸锅里热了三分钟，掀开时粽叶香出来一点，不浓，却有用。他切成两块，自己吃一块，另一块留在小碗里，想着小军等下要是又跑来，就给他热一下。
糯米黏在筷子上，他慢慢咽下去。
没有肉也行。
热就行。
九点二十，他收摊。雨还没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闸门拉到一半时，外面招牌被门沿挡住下半截，小小的A12先不见，只剩潮州小炒四个字在雨里露着。水顺着字边往下跑，墨没有散。
他锁门前，还是把白皮本拿出来。
核验通知夹在中间，没翻。人名册那页摊开，第一行在那里。
程鹏。楼上五楼。不要火腿肠。雨天扶招牌。
第二行，林小军。A11。三年级。卤蛋切开。贴小票不挡字。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拿笔。
不添。
不划。
关灯后，A12只剩门外雨声。陈泽鑫没有立刻走。暴雨太大，宝安那边也未必好回。他把小料架最上层那个小铁盒拿下来，里面装着一点凤凰单丛，开张后带来的，一直没怎么喝。
翻板案板擦干，他摆出一把小壶，三只小杯。
地方小，三只杯一摆，旁边就没多少位置。可杯子还是摆成品字形。水烧开，冲下去，茶叶被烫开，香气很快从油烟味里钻出来。不是多贵的茶，第一泡还带一点闷，可茶味一起来，家里的门槛、惠记的灶台、揭阳雨里的屋檐，都像被热水轻轻冲了一下。
他端起一小杯，没急着喝。
老楼五楼有一块淡白的灯还亮着，隔着雨和防盗网，看不清里面。手机相册里，那张雨中的新招牌也还在，没发出去。父亲在揭阳，端午还有十三天。
陈泽鑫喝了一口茶。
苦先到，回甘慢一点。
外面风把招牌又吹得轻轻一晃。那截橙色扎带没有松。
（某日 · 第6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