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楼上

第59章 · 杜撰 × 虾说

油菜下锅时,陈泽鑫先听见水声不对。

不是湿,是今天这把菜水甩得太干,锅里少了那一下拖泥带水的“哧”。叶子碰到热油,声音短,脆,像纸边被火燎了一下,马上卷起来。他把锅铲往前压半寸,肉丝从边上翻进去,火头没乱。

这菜是昨天海吉星挑回来的。

八斤,十三块六。今天已经用到第三把,叶梗还立着,颜色也没塌。陈泽鑫看着锅里那一圈绿,心里把账拨了一下:油菜够午市,鸡蛋够,肉丝今天用一袋,不能手松。

门外闷得很。

深圳的多云天有时候比晴天更烦,太阳不露脸,热却贴着人。巷子上方一条灰白的天,被两边楼挤得窄,南风轻得吹不动A11蓝桶旁边那条塑料水管。地面没有雨水,只有昨天洗筐留下的湿痕,晒不干,踩上去黏鞋底。

A11老板娘在隔壁给虾池换水,扯着嗓子说:“阿鑫,明天就六月一号咯,平台那些规矩又要算新账。”

陈泽鑫把油菜翻起:“嗯。”

“你视频拍了没?”

“还没。”

“你不要拖到最后一天啊。”她说,“最后一天拍,人紧张,手都会抖。”

陈泽鑫笑了一下:“你看我手像会抖?”

老板娘哼一声:“锅前不抖,手机前就不一定。”

她这句说得准。

陈泽鑫没接。锅里的油菜已经断生,他把火往下一压,等最后一点白汽散开,再起锅装盒。盒盖扣上前,他看了一眼叶面,没有水珠闷在里面。

“行。”他低声说。

上午的单不密。周日,写字楼那边没那么多人,巷子里倒有几个住户出来买饭。一个穿拖鞋的阿叔站在门口看招牌,看完说:“潮州小炒,今天有粿条无?”

“今天没有。”陈泽鑫说,“炒饭炒粉。”

“那来炒粉,少酱。”

“行。”

他说话,手没停。粉条甩水,鸡蛋下锅,肉丝走一圈,豆芽最后进。锅铲刮过铁锅底,那口惠记旧铁锅起热还是慢半拍,但火吃进去后稳,边沿那道磕碰在白汽里一闪一闪。

小票机安静了几分钟。

他趁空把白皮本从案板下面抽出来,看昨天进货页。油点子旁边那行字还在:

三排何哥,白底灰格,客户消息先排队。手湿也能回。

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每看一次,那个屏幕就浮起来一次。

白底。浅灰格。客户名,品名,数量,备注,待确认。最下面那句:你看一眼,不对我再改。

何哥的小指关节点在语音键上点了一下,手背全是水,微信消息一条条往上跳。市场吵得人耳朵发涨,那张表却安静,像把一早上的架先拦在门口。

陈泽鑫合上本子。

不是今天要想的事。

锅要热,饭要出,明天平台新规照样来,夹在白皮本里的核验通知也不会自己变薄。三十天通知现在剩二十来天,门头到后厨连续拍,证照原件,定位信息。那张纸在本子夹层里,安静得像一块没化开的盐。

十一点四十六,程鹏来了。

他穿一件旧灰T,短裤,拖鞋,黑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外头热,他额角有汗,进门时先往门头看了一眼,像每次路过都顺手确认招牌还稳不稳。

“今天还有炒饭吗?”他问。

“有。”陈泽鑫把上一份炒粉递给拖鞋阿叔,“袋底烫,别贴腿。”

阿叔说:“知道啦,老板讲三次了。”

陈泽鑫笑:“讲到你记住就不讲。”

程鹏站在门边,也笑了一下。

“还是不要火腿肠?”陈泽鑫问。

“对。少油。”程鹏说,“今天热,吃清一点。”

“行。”

饭下锅前,他先敲了两个小号蛋。蛋黄紧,筷子搅开时颜色厚,比前几天那批大蛋香一点。米饭隔夜放得够干,他抓起一团,掌心试了一下松散度,再下锅。

程鹏没有催。他在门口那张小桌边坐下,把手机横过来,又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折叠键盘。不是电脑,像是手机支起来临时看东西。他点了几下,屏幕亮度调高,光反在眼镜片上。

陈泽鑫一开始没看。

锅里鸡蛋边缘起泡,米饭被铲开,粒粒散。少油的炒饭要更耐心,油少,香气起得慢,火一急就干硬。他把锅往前一颠,米饭在锅里翻了半圈,落下来时声音干净。

“楼上今天也热?”他随口问。

“热。”程鹏说,“五楼上午像蒸笼。窗台摸着都有灰。”

陈泽鑫点头:“多云天最烦。晒又不晒透,闷住。”

程鹏“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滑。

屏幕转了一个页面。

陈泽鑫余光扫到一块白。

锅铲停了半拍。

不是聊天框,也不是外卖后台。白底,浅灰线,几列小字排得很齐。左上角两个字,小到看不清,可那个位置、那个颜色,他昨天在海吉星见过。

锅里的饭差点贴住。

他立刻把锅铲插进去,压开,火往下收半格。鸡蛋香气被一点焦味顶了一下,又很快拉回来。他没有抬头,只盯着锅,手腕照旧翻。

程鹏的手机上,有几行表格在动。

客户名。品名。数量。备注。待确认。

最下面一行字跳出来:

你看一眼,不对我再改。

陈泽鑫觉得胸口像被热锅边沿轻轻烫了一下,不大,却躲不开。

昨天海吉星三排,何哥把手机横在泡沫箱上,手湿,山东口音,说客户多,靠这个先记一下。它不敢替我认死账。

今天A12门口,程鹏坐在小桌边,手机横着,同一张白底灰格。

陈泽鑫把炒饭翻起,米粒撞到锅边,沙沙响。他听见自己问:“这个表……”

程鹏抬头:“嗯?”

“昨天在海吉星,我见过一张差不多的。”陈泽鑫说。

这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锅声里挑出来,不能沾水,不能碎。

程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像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哦,食材供应那个?宋叔转介绍的。海吉星那边一个摊主在用。”

陈泽鑫的手又停了一下。

何哥。

宋叔。

北方菜农。

月费三十几。

那天小满雨气重,程鹏坐在角落吃炒饭,说他给北方菜农弄了点手机问菜工具。让人别总等电话,先把问题说出来,工具帮他们分一下口子。

陈泽鑫那时只回了一个“哦”。

他那时真的只听见菜农,北方,三十几。离A12很远,离惠记也很远。

锅里的饭已经好了。

他把葱花抓起来,放了一半,又把另一半收回去。程鹏不要火腿肠,少油,今天热,葱花也不能贪。饭起锅,装盒,扣盖前等白汽散半秒。

他把盒子放到程鹏面前,没有立刻松手。

“这个,是你做的?”他问。

程鹏看着他,像这只是一个平常问题:“嗯。我做的。还在试。”

嗯。

一个字。

陈泽鑫指尖还搭在盒盖边上。塑料盒底的热往上顶,烫得他掌心那块厚茧发紧。

那条线自己接上了。

白底灰格,客户消息先排队。

程鹏做的。

一年前,惠记那边,父亲一个人在灶前,火不能停,手机一直亮。客户说鱼丸不对,平台催回复,差评一条压一条。母亲在家一个字一个字按,不识太多字,回慢了,回错了。那时候如果也有这么一张表,先把人名、品名、数量、备注、待确认分出来;如果有人在最下面说一句,你看一眼,不对我再改;如果父亲不用一边看火一边被消息追着跑。

如果。

没有如果。

锅后面的小风扇吱呀一声,转了半圈,又继续。A11那边水管哗啦响,老板娘在骂小军作业本别放虾池边。外头多云天压着巷子,热气贴在招牌底下,潮州小炒四个字安安静静挂着。

陈泽鑫松开盒盖。

“……原来你住楼上。”他说。

很轻。

轻到像只是重新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程鹏愣了一下,没听出里面别的东西:“嗯,五楼。上次说过。”

“嗯。”陈泽鑫擦了一下台面,“我记得。”

程鹏看着他,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没明白为什么这句话要在这里出现。可他没追问。他把手机扣下,打开饭盒,筷子拨开炒饭。

“今天鸡蛋香一点。”程鹏说。

“海吉星买的。”陈泽鑫说,“小号蛋。”

“难怪。”程鹏夹了一口,“油也正好。”

陈泽鑫点头:“少油不好炒。”

他说完,转身去刷锅。

水龙头开小,水落在热锅上,白汽扑上来。陈泽鑫侧过脸,避开那一下。不是怕烫,是白汽一上来,眼睛会酸。锅刷两圈,倒水,再上火烘干。动作一件接一件,没有错。

程鹏吃得不慢。吃完后,他把筷子放进袋子里,扫码付款。

手机收款声响起。

“今天忙吗?”程鹏问。

“还行。”

“明天新规落地,你那个视频要是拍,可以白天光好一点拍。”程鹏说,“门头现在清楚。”

陈泽鑫把锅摆正:“行。”

程鹏拿起手机和小键盘,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别拖太晚,平台这种东西,最后两天容易卡。”

“嗯。”

程鹏没再说。他出门时绕开地上那条没干透的水痕,往老楼单元门走。灰T后背被汗贴出一小片深色。走到楼道口,他抬手扇了一下热气,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四楼拐角那盏灯白天不亮,只有脚步在水泥楼梯里一下一下往上。陈泽鑫听着,直到声音被楼上门响吞掉。

档口里安静下来。

小票机没有新单。锅底火关了,余热还在。白皮本从案板下面露出一个角,封面“办公记录”四个字被油手摸得有一点灰。夹层里的核验通知在里面,父亲那张2019年惠记许可证复印件在黑皮账本里,昨天进货的账在白皮本后面。

陈泽鑫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出去。

追出去说什么?

说你这个东西,一年多以前要是在,我爸也许不会被消息压住?说惠记也许还能撑一下?说我那天听你讲月费三十几,只回了一个哦?说你住楼上,吃我的饭,扶过我的招牌,而我今天才知道,你手里拿着的东西正好长在我最疼的那个口子上?

这些话没有一勺饭能装下。

也没有一个人该在午市门口听。

A11老板娘探头:“阿鑫,发什么呆?锅糊了?”

陈泽鑫低头,锅没糊,只是热。

“没。”他说,“等单。”

“周日人懒,晚点会来。”她说完又缩回去,水管声重新响起来。

陈泽鑫把白皮本拿出来。

先翻到进货页。油菜、鸡蛋、肉丝、米,一百八十四块六。三排何哥,白底灰格,客户消息先排队。手湿也能回。

他看了几秒,没有添字。

再翻到人名册。

第一行在那里。

程鹏。楼上五楼。不要火腿肠。雨天扶招牌。

这几个字昨天还轻。像一个客人,一个口味,一个雨天帮忙的人。今天每个字都往纸里沉了一点。

程鹏。

楼上五楼。

不要火腿肠。

雨天扶招牌。

他用笔尖在那一行下面停住,停了很久。墨水没有落下去,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最后,他把笔帽扣上。

没改。

也没划。

人名册的规矩是写下来的账不能随便乱动。人还是那个人,饭还是那份饭,楼还是五楼。只是他现在知道了一个新的东西,新到旧账都跟着变重。

外头闷热的周日午后没有风。门头招牌白底墨字被灰天压着,不亮,也不暗。远处有无人快递车从慢车道爬过去,提示音很轻,像怕打扰谁。楼上没有动静。

明天就是六月一号。

平台新规会来,视频还要拍,证照还要办,油菜晚上还要用,肉丝不能坏,米桶不能挡脚。世界不会因为他认出一张白底灰格的表就慢半拍。

陈泽鑫把白皮本合上,放回案板下面。

灶台火重新点着时,蓝芯稳稳立起来。他把锅放上去,听铁锅慢慢吃热。

“行。”他低声说。

这次不是说给灶听,也不是说给谁听。

只是这一天还没过完。

(某日 ·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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